“赵刚!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算我求你了!”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孙总,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砸着我家的防盗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坐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扇门板震得嗡嗡作响,像极了这三年来我心里积压的愤怒。
“三年前,我那400CC的血,换来了2000块的红包和一句‘好员工’。”
我对着空气冷笑了一声,掐灭了烟蒂,缓缓站起身。
“孙总,今晚想让我救您儿子的命,这价码,可得重新谈谈了。”
01
故事要从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说起。
那时候,我还单纯地以为,公司就是我的家,老板就是我的大家长。
凌晨一点,手机疯狂的震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是公司的大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红色的感叹号。
“孙总的儿子孙宇突发消化道大出血,正在市一院抢救!”
“血库告急!急需RH阴性O型血!也就是熊猫血!”
“谁是这个血型?孙总说了,必有重谢!”
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RH阴性O型血,这事儿我体检时就知道,但我从来没在公司大张旗鼓地说过。
那一刻,我没想什么“重谢”,也没想什么“前途”。
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救人。
那是老板的儿子,也是一条年轻的生命,才二十出头。
我推醒了身边的老婆,一边穿裤子一边说:“公司出事了,我去趟医院。”
老婆迷迷糊糊地问:“大半夜的,你去干嘛?”
“救命。”
我丢下这两个字,抓起车钥匙就冲进了雨里。
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走廊里挤满了公司的高管。
孙总满脸是泪,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了一团鸡窝。
他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世主。
那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赵刚!你是熊猫血?真的吗?”
我点点头:“孙总,我是,快带我去抽血吧。”
“恩人!你就是我孙家的恩人啊!”
孙总当时那个眼神,真诚得让我甚至有点感动。
护士过来带我进了采血室。
400CC,满满一袋暗红色的液体。
看着血顺着管子流出来,我感觉身体一阵发虚,头有些晕。
但我心里是热乎的。
我想,我救了老板的独生子,这份情谊,怎么也得值点分量吧?
我不求飞黄腾达,至少在公司里,能稍微被高看一眼吧?
手术很成功,孙宇的命保住了。
第二天,我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孙总特意让人送来了果篮和牛奶。
那一周,我在公司走路都带风,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大家都私下议论:“赵刚这次要发了,救了太子的命,以后肯定平步青云。”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年底的年终总结大会。
那个让我终身难忘的下午。
会议室里喜气洋洋,孙总红光满面地在台上发年终奖。
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孙总特意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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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啊,今年表现不错,特别是之前家里那点事,多亏了你。”
全场掌声雷动。
我激动地走上台,双手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
我以为那是两万,或者是五万,甚至更多。
回到座位上,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悄悄撕开了一个角。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是薄薄的一沓,红色的票子。
我不敢相信地抽出来数了数。
二十张。
整整齐齐,两千块钱。
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四个字:“特别贡献”。
两千块。
我那400CC的熊猫血,老板儿子的那条命,在我手里,就变成了这两千块。
我抬头看向主席台。
孙总正和副总谈笑风生,眼神扫过我这边时,没有任何停留。
仿佛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仿佛我只是顺手帮他取了个快递。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周围同事投来探寻的目光,问我:“赵刚,发了多少?是不是够买辆车了?”
我捏紧了那个信封,指关节都在发白。
我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保密。”
那天晚上,我用那两千块钱,请部门同事吃了一顿饭。
钱花光了,大家吃得很开心。
只有我喝得烂醉,躲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
我把胃里的酸水吐干净了,也把心里的那点天真吐干净了。
我想,这就叫现实吧。
这就叫资本家的算盘。
两千块,买断了恩情,买断了愧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献血的事。
但我把这笔账,深深地刻在了骨头上。
02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过去。
这三年里,孙总真的做到了“公私分明”。
他不仅彻底忘了那份恩情,甚至因为公司效益不好,开始变本加厉地压榨老员工。
我今年三十五岁,正是职场最尴尬的年纪。
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辞职,不敢生病。
孙总似乎看准了这一点。
第二年,我就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我的顶头上司换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据说还是孙总的远房侄子。
这小子屁本事没有,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哥,这方案不行,重做。”
“赵哥,今晚加个班,把这些报表理出来。”
“赵哥,客户那个投诉你去处理一下。”
脏活累活全是我干,功劳全是他的。
有一次,我辛辛苦苦跟了半年的大项目,眼看就要签约了。
就在签约前一天,孙总突然发话,让那个侄子去签字。
理由冠冕堂皇:“给年轻人一点锻炼的机会。”
庆功宴上,那个侄子被众星捧月,拿着厚厚的奖金红包。
我坐在角落里,喝着苦涩的茶水,像个局外人。
我没忍住,散场后去敲了孙总办公室的门。
“孙总,那个项目是我……”
孙总没等我说完,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赵刚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靠在老板椅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
“公司是讲团队的,不要太计较个人得失。”
“再说了,你年纪也大了,机会要多留给年轻人嘛。”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孙总,当初……”
孙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当初什么?你说那两千块奖金?”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赵刚,做人要知足。那两千块当年不是给你了吗?怎么,你还打算赖我一辈子?”
那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原来在他心里,我是在“赖”他。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孙总和别人的笑声,刺耳极了。
不仅如此,那个被我救过的“太子爷”孙宇,更是让我寒心。
这三年,孙宇经常来公司。
每次都开着不同的跑车,轰鸣声震得整个停车场都在响。
他长得白白净净,却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有一次在地下车库。
我刚停好我那辆开了八年的破大众。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直直地朝我撞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旁边一跳,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磕青了。
法拉利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面前几厘米的地方。
车窗降下来,露出了孙宇那张戴着墨镜的脸。
我正想发火,他却先摘下墨镜,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眼瞎啊?走路不看路?”
我愣住了。
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我的血现在还流在他的身体里啊!
“孙宇,我是赵刚,当初是我……”
“我管你是谁!”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以后看见我的车躲远点,刮花了你赔得起吗?”
说完,他升起车窗,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留下一地尾气,和我这个狼狈的中年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砸了他的车。
但我不能。
我想到了家里的房贷,想到了儿子下个月的补习班费。
我忍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尊严,只有生存。
直到上周,公司传出了裁员的消息。
名为“优化结构”,实为“清洗老员工”。
那份流传出来的名单里,赫然有我的名字。
那个侄子主管最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戏谑,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为了公司拼了十年。
我为了老板的儿子献过血。
最后,这就是我的下场。
03
报应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开的玩笑。
那是周五的晚上,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我已经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正在网上浏览招聘信息。
虽然三十五岁再找工作很难,但我不想再在这个没有人味的地方待下去了。
晚上十一点。
窗外下起了暴雨,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接,挂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有些烦躁,再次挂断。
紧接着,微信响了。
是公司的人事经理,那个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女人。
“赵刚!快接电话!急事!”
“孙总找你!”
“十万火急!”
看着这些字眼,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预感。
难道……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手机第三次响了起来。
这次显示的号码,是孙总。
那个三年都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我想起了那两千块钱。
想起了那个侄子主管的嘴脸。
想起了孙宇在停车场的辱骂。
还有那份裁员名单。
直到铃声自动挂断,我都没有接。
我把手机扔到了茶几上,点了一根烟。
没过一分钟,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一次,我直接按了关机键。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雷声,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半小时后,我家门铃响了。
但我没动。
我不去开门,老婆孩子都睡了,我不想吵醒他们。
门铃一直在响,然后变成了敲门声。
“赵刚!我是人事经理!你在家吗?”
“赵刚!出大事了!孙宇出车祸了!”
果然。
又是车祸。
又是孙宇。
这小子,怕是又飙车了吧?
我依然坐着没动。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甚至开始有人踹门。
我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冷冷地说了一句:“滚。”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人事经理气急败坏的声音:“赵刚!你别给脸不要脸!孙总说了,只要你现在去医院,裁员名单就把你划掉!还给你发奖金!”
奖金?
又是两千块吗?
我不屑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客厅,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大。
我看了一部喜剧片,笑得前仰后合。
但我的手一直在抖。
那是紧张,也是兴奋。
我知道,这一次,主动权在我手里。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一样。
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急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和哀求。
“赵刚……是我,老孙。”
那是孙总的声音。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在那间豪华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老板。
此刻,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绝望。
“赵刚,我知道你在里面。”
“孙宇快不行了……全城的血库都调不到RH阴性血……”
“你是唯一的希望。”
“我求求你,开开门吧。”
甚至,我听到了膝盖跪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咚。”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松动了。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时机到了。
我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孙总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
旁边站着那个人事经理,也是一脸狼狈,手里还撑着一把折断的伞。
看见我开门,孙总像看见了神仙一样,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赵刚!赵刚!救救小宇!救救他!”
“只要你肯救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要多少钱?你要什么职位?我都给!”
我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三年前,也是这副嘴脸。
三年后,还是这副嘴脸。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傻子了。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进了屋。
人事经理想跟进来,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在外面等着。”
我关上门,把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04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孙总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颤抖着捧着我给他倒的一杯热水。
“赵刚,时间不多了,医院那边说,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时。”
孙总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赶紧跟我走吧,车就在楼下。”
我没动。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孙总,不急。”
我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
“这血,我可以献。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也不想看他死。”
孙总眼里闪过一丝狂喜:“好!好!赵刚,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你要多少?五万?十万?我现在就开给你!”
看着他那副急于用钱打发我的样子,我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孙总,您先别急着掏钱。”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三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两千块。”
孙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那是误会……当时财务那边……”
“不用解释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过去的事我不想提,我只想谈谈现在。”
“您儿子这条命,现在在我手里攥着。”
“我要的不是空头支票,也不是你那个什么狗屁部门经理的职位。”
孙总愣住了:“那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