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梅捏着那份辞呈,指尖微微发白。
她脸上那种程式化的、准备宣读条款的笑容还僵在嘴角,像一张没贴平整的面具。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可她觉得后背有细密的汗渗出来。
胡雅静就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这个总是低着头走路、说话轻声细气的姑娘,此刻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周冬梅张了张嘴,那句演练过无数次的“公司很认可你的表现”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向辞呈下面附的那张A4纸。
表格列得清清楚楚,项目名称、负责人、实际贡献者、项目奖金分配。
最后一栏是月薪对比,几个数字像针一样扎眼。
“小胡,这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周冬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胡雅静摇摇头,站起身。
“我的工作已经全部交接完毕。”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离职手续麻烦按流程走。”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胡雅静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周经理,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我都记得。”
门被带上了,声音很轻。
周冬梅坐在原地,看着表格最下方那行小字标注的时间——整整三年前,胡雅静入职那天。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普通的下午。
如果当时她多看一眼郭辉递上来的调薪申请,如果她没把那句“老员工要体谅公司难处”说得那么顺口。
可惜没有如果。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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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八点四十分,胡雅静刷卡走进写字楼。
电梯间已经挤满了人,她习惯性地退到最角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部门群的消息。
总监郭辉@全体成员:“九点整大会议室晨会,所有人准时参加,不得缺席。”
后面跟了几个“收到”,排队似的整齐。
胡雅静也回了一个,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电梯到了十七楼,市场部的标识在玻璃墙上反着光。
她走到最靠里的工位坐下,开机,接水,动作流畅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三年了,这个位置没变过。
邻座的贾浩宇端着咖啡晃过来,凑近了些:“听说今天要讨论下半年的推广方案。”
胡雅静点点头,打开昨晚做好的数据分析表。
“你又加班了?”贾浩宇瞥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嗯,有些数据要对齐。”
“别太拼。”贾浩宇压低了声音,“做得再多,最后上台讲的还不是……”
他没说完,但胡雅静懂。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郭辉站在白板前,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人都到齐了吧?咱们抓紧时间。”他敲了敲白板,“上半年业绩大家有目共睹,但下半年压力更大。”
投影仪亮起来,是胡雅静昨晚整理的数据图。
“从行业趋势来看,我们的市场份额在第三季度很关键。”郭辉用激光笔指着曲线,“所以这次‘金秋计划’必须一炮打响。”
他环视会议室:“这个项目谁来牵头?”
有几个人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郭辉的目光落在胡雅静身上:“小胡,你数据做得细,前期调研你负责吧。”
“好的郭总。”胡雅静应道。
“浩宇配合一下,你经验丰富,把控整体方向。”郭辉又说。
贾浩宇点点头:“没问题。”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任务分配得七七八八。
散会时,郭辉叫住胡雅静:“调研报告周五给我,要深入一点。”
“好的。”
“辛苦了。”郭辉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胡雅静看着便签纸上列出的任务清单。
市场调研、竞品分析、用户访谈、数据建模……周五交,意味着又要熬几个夜。
她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静啊,这周末回家吗?你爸炖了排骨。”
胡雅静打字:“要加班,回不去。”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周末吧。”
母亲回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胡雅静关掉对话框,点开数据后台。
数字一行行跳出来,像永远爬不完的山。
02
下午两点,部门来了个新人。
人事专员领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介绍新同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
姑娘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成低马尾,笑容恰到好处。
“这位是林安然,以后加入我们市场部,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郭辉从办公室走出来,笑容比平时热情:“安然是吧?欢迎欢迎。”
他指了指胡雅静旁边的空位:“你先坐那里,让小胡带你熟悉熟悉业务。”
林安然走过来,朝胡雅静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胡雅静起身帮她拉椅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胡雅静耐心讲解部门的系统怎么用,流程怎么走,文件怎么归档。
林安然学得很快,偶尔问的问题也很在点子上。
“雅静姐,这个数据报表是每天都要更新吗?”
“对,早上十点前要发群里。”
“那如果遇到节假日呢?”
“提前一天做好。”胡雅静顿了顿,“或者加班。”
林安然眨眨眼,没说话。
四点钟,胡雅静要去送份文件,起身时说:“你先自己操作试试,有问题等我回来。”
“好。”
文件室在走廊另一头,胡雅静签完字出来,路过行政部时听到里面在聊天。
“市场部又招人了?今年第几个了?”
“第三个吧,听说这个来头不小。”
“怎么说?”
“面试就一轮,郭总亲自定的,薪资开得这个数。”压低了的声音,但胡雅静还是听到了一个数字。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时,林安然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电脑屏幕亮着,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胡雅静正要坐下,视线无意间扫过林安然的电脑。
屏幕一侧贴着几张便签,其中一张粘得不牢,翘起了一个角。
角下面压着半张纸,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
胡雅静本没在意,但纸张边缘露出的几个字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劳动合同”的“合同”二字,还有下面一行小字:“月度基本薪酬”。
后面的数字被便签挡住了,但前面那个“1”字看得很清楚。
一万……多少?
胡雅静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林安然抬起头,发现胡雅静在看她的屏幕,下意识伸手把便签按平了。
“雅静姐回来了?”她笑得很自然。
“嗯。”胡雅静坐下,打开自己的文档。
光标在闪,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个“1”字在眼前晃。
她想起自己银行卡每月十号到账的数额:七千整。
三年前她入职时,HR说应届生起薪都这样,以后每年都会调。
第一年年底,郭辉说公司效益不好,调薪暂停。
第二年,她说想申请加薪,郭辉让她“再沉淀沉淀”。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提交了调薪申请,已经三个月了,石沉大海。
胡雅静端起杯子喝水,手很稳。
只是舌尖尝到了铁锈似的味道,原来是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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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调研报告交了。
郭辉看完后把胡雅静叫进办公室:“做得不错,数据很扎实。”
胡雅静站着等他下文。
“不过有些分析角度还可以再开阔一点。”郭辉转动着手里的钢笔,“这样,你让浩宇帮你润色一下,下周一例会他来汇报。”
“辛苦了,去忙吧。”
走出办公室时,胡雅静看见贾浩宇正站在茶水间门口冲咖啡。
他朝她招招手。
胡雅静走过去。
“又让你做嫁衣?”贾浩宇递给她一杯速溶咖啡。
胡雅静接过来,没说话。
“习惯就好。”贾浩宇靠在流理台上,“咱们部门不都这样吗?干活的拿不到台面上,台面上的不用干活。”
这话说得直白,胡雅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浩宇四十出头,在部门待了八年,算是老人。
他能力强,但也滑头,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贾哥,”胡雅静犹豫了一下,“你说咱们部门的薪资,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贾浩宇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贾浩宇喝了口咖啡,“听哥一句劝,有些事别深究。”
“可……”
“你知道于立诚为什么能拿那么多吗?”贾浩宇突然问。
于立诚是部门的技术骨干,三十五岁,话不多,但做的数据模型全公司都在用。
胡雅静摇摇头。
“人家手里有专利,公司离了他那个系统就得瘫痪。”贾浩宇声音更低了,“至于其他人……”
他欲言又止。
胡雅静等他说下去。
“安然那姑娘,看见她背的包了吗?”贾浩宇朝工位方向努努嘴,“最新款的香奈儿,顶你三个月工资。”
胡雅静确实看见了,但她不认识牌子。
“她什么来头?”
“不知道,反正郭总亲自招的。”贾浩宇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总之啊,薪酬体系复杂着呢,不光看能力。”
他拍拍胡雅静的肩:“你好好干,等年限到了,该有的都会有的。”
这话郭辉也说过。
胡雅静点点头,转身回了工位。
该有的都会有的。
她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2023年8月11日。
距离她的合同到期日,还有不到四个月。
04
周末,胡雅静没加班。
她约了大学同学沈薇吃饭,沈薇在一家猎头公司工作。
两人在商场里的火锅店碰面,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们公司市场部现在招人什么行情?”胡雅静状似无意地问。
沈薇烫了片毛肚:“看级别,专员的话……八千到一万二?也看经验。”
“三年经验呢?”
“那应该能谈到一万五左右。”沈薇抬头看她,“怎么,想动了?”
“随便问问。”
沈薇盯着她看了几秒:“雅静,你现在的薪资……方便说吗?”
胡雅静沉默了。
沈薇明白了,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从来没谈过?”
“郭总说每年都会调。”
“画饼呢。”沈薇摇头,“我跟你说,现在市场就这样,老员工薪资倒挂严重。新来的啥也不会,可能都比你高。”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糊了眼镜。
胡雅静摘下来擦了擦。
“我听说你们部门那个于立诚,年薪这个数。”沈薇比了个手势,“还有新来的小姑娘,背景硬得很,开的价吓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行,消息灵通。”沈薇压低声音,“你们上半年那个‘春雷计划’,是你主做的吧?”
胡雅静点头。
“知道那个项目给公司带来多少收益吗?”沈薇报了个数。
胡雅静愣住了。
她只知道项目成功,不知道具体数额。
“按行规,项目负责人至少能拿这个比例的奖金。”沈薇又比了个手势,“你拿到了吗?”
胡雅静摇头。
项目总结会上,郭辉说奖金会统一分配。
后来她收到了两千块,说是“项目参与奖”。
“傻姑娘。”沈薇给她夹了块肉,“被人当驴使呢。”
那顿饭吃完,胡雅静没坐地铁,一个人沿着马路走。
夏夜的风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悦。
陈悦是她前同事,半年前离职的,去了竞争对手公司。
电话拨过去,响了五声才接。
“雅静?稀客啊。”
寒暄了几句,胡雅静切入正题:“悦姐,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咱们部门……我是说原来部门,大家的薪资大概什么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好奇。”
陈悦笑了,笑声有点冷:“那我告诉你,我离职前月薪一万八,于立诚两万五,贾浩宇两万左右。新招的那些,听说都不低于一万五。”
胡雅静停住了脚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知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我拿多少?”
陈悦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雅静,”她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从来没打听过?”
“嗯。”
“七千。”陈悦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没涨的话,就是七千。”
旁边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胡雅静觉得耳朵嗡嗡响。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陈悦叹了口气,“可能觉得你好说话,不会闹。也可能……郭辉那套说辞,你是不是都信了?”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子,她最早来最晚走,做的项目一个接一个。
她以为沉淀够了,该有的就会来。
原来不会。
有些东西,你不伸手去要,就永远没人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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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例会,贾浩宇汇报调研报告。
PPT做得漂亮,讲述得精彩,郭辉频频点头。
“浩宇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大家要多学习。”郭辉总结道。
散会后,贾浩宇凑到胡雅静旁边:“谢了啊,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胡雅静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贾浩宇愣了一下。
“那……改天。”
下午,郭辉宣布了一个消息:林安然提前转正。
按照公司规定,试用期三个月,但林安然只用了两个月。
“安然虽然入职时间短,但表现突出,学习能力强。”郭辉在部门群里说,“经公司研究决定,提前予以转正。”
后面跟了一串恭喜的表情包。
胡雅静没发,她点开了林安然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照片里是某家高级餐厅的甜点,配文:“感谢领导的认可,继续努力。”
定位在市中心,人均消费五百起的地方。
胡雅静关掉朋友圈,打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是三天前她发给郭辉的。
关于调薪申请的跟进询问。
没有回复。
她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还是郭辉。
“郭总,我的劳动合同将于四个月后期满,想与您沟通续约事宜。不知您何时方便?”
点击发送。
五分钟不到,郭辉回复了:“最近比较忙,下周找时间聊。你先安心工作。”
安心工作。
胡雅静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她打开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个文档。
过去三年她负责的所有项目:方案、数据、报告、总结。
每个文档的修改日期,都记录着她加班的夜晚。
她新建了一个Excel表,第一列写项目名称,第二列写她的实际贡献,第三列写项目收益,第四列写她收到的奖金。
表格慢慢拉长。
长到最后,她需要滚动鼠标才能看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同事们陆续下班了。
贾浩宇走时敲了敲她的隔板:“还不走?”
“马上。”
“别太拼,身体要紧。”
胡雅静点点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打开招聘网站,更新了自己的简历。
工作经历那一栏,她写得很详细。
每一个项目,每一项成果,都用数字说话。
保存,设置成“对猎头可见”。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九点。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胡雅静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温顺的,模糊的。
现在清亮起来,像擦去了雾气的玻璃。
06
接下来的一周,胡雅静工作如常。
该做的数据分析一样不落,该交的报告准时提交。
只是她不再主动揽活,郭辉派任务下来,她会问清楚截止时间和具体要求。
“这个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有没有参考资料?”
“协作的同事有哪些?”
郭辉起初没在意,后来渐渐察觉出不对。
周三下午,他把胡雅静叫进办公室。
“小胡,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郭辉笑容和蔼。
“没有,郭总。”
“我看你工作状态好像有点……”郭辉斟酌着用词,“不像以前那么积极了。”
胡雅静抬眼看他:“郭总,您指的是哪方面?”
“就是……主动性方面。”郭辉转动着椅子,“以前你都会主动承担额外工作,最近好像更按部就班了。”
胡雅静沉默了几秒。
“郭总,我入职三年,做的项目数量是部门平均值的两倍。”她的语气很平稳,“但我发现,工作量和工作回报不一定成正比。”
郭辉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话说的,公司一直很认可你的贡献。”他端起茶杯,“调薪的事我在推进,但预算确实紧张。”
又是预算紧张。
胡雅静点点头:“我理解。”
“理解就好。”郭辉松了口气,“好好干,年底我会帮你争取。”
走出办公室时,胡雅静接到了猎头的电话。
她走到消防楼梯间,才按下接听。
“胡小姐您好,看到您的简历更新了,方便聊几句吗?”
是个女声,干练利落。
二十分钟后,胡雅静挂断电话。
对方开出的薪资范围是一万八到两万二,职位是高级市场分析师。
比她现在的薪水翻了一倍还多。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回到工位,林安然正在拆快递。
是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男朋友送的?”有同事凑过来问。
林安然笑笑,没否认。
胡雅静移开视线,打开了自己的抽屉。
最里面躺着一个信封,是她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副本。
她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期限:2020年9月1日至2023年8月31日。
还有不到三个月。
那天晚上,胡雅静没有加班。
她去了趟商场,走进一家从没进去过的品牌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她指了指橱窗里那件米色风衣。
“能试试吗?”
试衣间的镜子很亮,她看见自己穿上风衣的样子。
剪裁合身,衬得人挺拔精神。
标签上的价格是三千八,她半个月的工资。
“要帮您包起来吗?”店员问。
胡雅静看着镜子里的人,点点头。
“包起来吧。”
刷完卡,手机收到银行短信。
余额还剩四千多。
她提着纸袋走出商场,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这件风衣她可能很久都不会穿,但她需要这个动作。
需要告诉自己:你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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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月初,部门出了件小事。
季度项目奖金发放,名单贴在公告栏里。
胡雅静负责的“春雷计划”奖金总共五万元,分配方案是:郭辉(项目总负责人):两万
贾浩宇(项目协调):一万五
于立诚(技术支持):八千
胡雅静(数据分析与报告):五千
其他参与人员:两千
林安然的名字也在“其他参与人员”里,她入职时项目已近尾声,只参与了一次会议。
胡雅静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贾浩宇走过来,有点尴尬:“雅静,这个分配……”
“挺合理的。”胡雅静说。
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那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其实她去了劳动监察大队,咨询了关于同工同酬的规定。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听完她的情况,推了推眼镜。
“姑娘,你这情况不鲜见。”大姐说,“但取证难啊。你得有证据证明你的工作内容和薪资远低于同等岗位。”
“我有项目记录,工作邮件,考勤记录。”
“那薪资对比证据呢?你怎么知道同事拿多少?”
胡雅静语塞。
“除非你能拿到公司内部的薪酬体系文件,或者有明确的书面证据。”大姐摇头,“否则很难。”
从监察大队出来,胡雅静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手机响了,是母亲。
“静啊,你爸住院了,高血压犯了。”
她的心一紧:“严重吗?”
“现在稳定了,就是得住几天院。”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医药费……你先转五千过来行吗?家里钱不够。”
“我马上转。”
挂掉电话,胡雅静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四千三。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然后给沈薇发了条微信。
“上次说的那个职位,还招人吗?”
沈薇秒回:“招!我马上帮你约面试。”
“薪资能谈到两万吗?”
“我尽力。”
胡雅静把余额里四千块转给母亲,留下三百。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前同事。
这次不是打听,是直接问:“王哥,你离职时有没有留部门薪酬表的截图?”
对方回复得很快:“有倒是有,但……”
“我能用一下吗?保证不透露来源。”
漫长的五分钟。
一张图片传了过来。
是去年年底的部门薪酬汇总表,Excel截图,每个人的名字和薪资列得清清楚楚。
胡雅静的手指划过屏幕。
于立诚:25000
贾浩宇:20000
刘媛(已离职):18000
胡雅静:7000
她的名字在最后,数字最短。
下面还有一行新员工预录取名单,林安然的名字后面跟着:15000(试用期八折)。
也就是说,转正后一万八。
胡雅静保存了图片,然后把聊天记录删除。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金灿灿的一片。
该回去了。
08
八月中旬,胡雅静开始整理工作交接文档。
她做得极其细致,每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每个数据源的处理方法,每个合作方的联系方式。
分门别类,标注清晰。
贾浩宇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要休长假?”
“提前准备着。”胡雅静说。
“准备什么?”
胡雅静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贾浩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胡雅静刚入职时的样子,青涩,腼腆,说话都会脸红。
现在这个姑娘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清亮。
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八月二十五日,胡雅静接到了意向公司的录用通知。
月薪两万,十四薪,职位是高级市场分析师。
她回复邮件:“接受offer,预计九月入职。”
对方HR问:“离职手续需要多久?”
“一个月。”
其实她的合同八月三十一日到期,根本不需要一个月。
但胡雅静想等。
她想看看,公司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她的合同要续签。
八月二十八日,周一。
郭辉把她叫进办公室,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
“小胡,跟你谈个好事。”他递过来一份文件,“你的调薪申请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始,月薪涨到八千五。”
胡雅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涨幅百分之二十,听起来不少。
但基数太低。
“谢谢郭总。”她说。
“应该的,你这些年辛苦了。”郭辉靠在椅背上,“续约合同人事那边在准备了,这几天就会找你签。”
“好好干,未来机会多的是。”
胡雅静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林安然。
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笑容灿烂:“雅静姐,我转正后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通过了!”
“恭喜。”
“晚上部门聚餐,庆祝我转正,你一定要来啊。”
胡雅静点点头:“看时间。”
她回了工位,打开日历。
八月三十日,周三。
八月三十一日,周四,合同到期日。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工作交接清单”。
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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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八月三十日下午四点,人事部的邮件来了。
“胡雅静同事,请于明日(8月31日)上午十点至第三会议室,洽谈合同续约事宜。请准时出席。”
发件人:周冬梅。
胡雅静回复:“收到,准时参加。”
然后她关掉邮箱,继续完善那份交接文档。
下班前,她把文档发给了贾浩宇和于立诚。
抄送了郭辉。
邮件正文写着:“附件为我负责的所有工作交接清单,已整理完毕。如有疑问,随时沟通。”
贾浩宇很快走过来:“雅静,你这是……”
“提前准备,万一有事呢。”胡雅静关掉电脑。
“你是不是……”贾浩宇压低声音,“找到下家了?”
胡雅静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也好。”贾浩宇叹了口气,“这地方,确实亏待你了。”
“贾哥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贾浩宇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吃饭,有些话不能说。”
“理解。”
“以后保持联系。”
胡雅静点点头,收拾好东西。
走出公司大楼时,夕阳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金红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胡雅静提前到了第三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那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
头发梳成低马尾,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自己干练,精神,眼神清澈。
十点整,周冬梅推门进来。
人事经理四十多岁,穿着合身的套裙,笑容标准。
“小胡来啦,坐坐坐。”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今天找你呢,主要是谈谈续约的事。”
胡雅静坐下,腰背挺直。
“公司对你过去三年的表现是肯定的。”周冬梅翻开文件夹,“虽然市场环境不好,但我们还是决定给你涨薪。”
她推过来一份合同。
胡雅静没接。
“涨薪幅度是百分之二十,月薪八千五。”周冬梅继续说,“另外年终奖会根据绩效评定,表现好的话可能有一个月薪资。”
她说得流畅,显然这套说辞用过很多次。
胡雅静静静听着,等她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冬梅以为她在犹豫,又补充道:“这个涨幅在部门里已经算不错了,很多老员工今年都没调薪。”
胡雅静抬起眼,看着她。
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周冬梅面前。
周冬梅愣住了。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