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卢琳娜打来电话时,语气甜得像掺了蜜。
“慧洁呀,阿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我月子坐得可舒坦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背景音里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母亲压低声音的询问:“琳娜,汤还热着,要不要再盛一碗?”
“不用了,油腻腻的。”表姐的声音立刻远了,带着些许不耐烦。
电话这头,我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个月前,表姐顺产生下女儿,姨妈王芬身体不好,表姐夫何浩然工作忙,她便把主意打到了我妈身上。
“阿姨有经验,又勤快,来帮帮我嘛。”
母亲心软,收拾几件衣服就去了。
这一去,便成了卢琳娜随叫随到、还嫌不够周到的“佣人”。
我知道母亲性子,再累也不会说。
直到上周我去探望,亲眼看见的一幕,让我再也坐不住了。
那天,我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争吵,不是理论。
我要用一种让她永远记住的方式,结束这场理所当然的索取。
![]()
01
表姐家在城东新开发的高档小区。
我提着水果和给新生儿的小衣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母亲。
她围着一条不太合身的碎花围裙,手上沾着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慧洁来啦,快进来。”
屋里暖气开得足,却有一股混杂着奶腥和油腻的味道。
母亲瘦了些,眼下的青灰很明显。
“妈。”我低声唤她,把东西放下。
“琳娜在卧室休息呢,孩子刚睡着,小声点。”母亲擦擦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坐,我去洗点水果。”
“别忙了,我坐坐就走。”
母亲还是进了厨房。
我环顾客厅,装修精致,但有些凌乱。
沙发上堆着待叠的婴儿衣服,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汤碗和用过的纸巾,地上还有玩具散落。
卧室门虚掩着,能听见表姐刷短视频的外放音。
不一会儿,母亲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出来,轻轻放在我面前。
“吃吧,可甜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却只坐了半边沙发,姿态拘谨,不像在自己女儿家,倒像在别人家做客。
“妈,你在这儿……怎么样?”我拣了一颗葡萄,没吃。
“挺好的。”母亲搓了搓围裙边,“琳娜年轻,没经验,我多帮衬点是应该的。”
“浩然姐夫呢?”
“他公司忙,经常加班,回来也晚。”母亲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孩子晚上闹,他睡不好,就搬到书房去睡了。”
正说着,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哼唧声。
母亲像听到指令似的立刻站起来。
几乎是同时,表姐的声音也传出来:“阿姨!宝宝好像醒了,你来看看!”
“来了来了。”母亲快步走向卧室。
我跟了过去。
卧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
表姐卢琳娜靠在床头,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正低头玩手机。
婴儿床就在大床旁边,小家伙正扭动着,发出轻微的哭声。
母亲熟练地弯腰,摸了摸尿布。
“是尿了,我给她换。”
她动作轻柔地抱起孩子,放在一旁的换尿布台上。
解开连体衣,撤下湿尿布,用湿巾仔细擦拭,再换上干净的。
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孩子渐渐止住了哭。
表姐始终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琳娜,该喂奶了。”母亲小声提醒。
“嗯,你抱过来吧。”表姐这才放下手机,调整了一下靠枕。
母亲把孩子递到她怀里,又去拿了条小毯子,轻轻盖在宝宝背上。
然后她退到一旁,站着。
表姐开始喂奶,房间里只剩下孩子吞咽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表姐忽然说:“阿姨,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去做。”母亲立刻问。
“嘴里没味,想吃点酸汤面片儿,面片要擀得薄薄的,汤要酸辣开胃。”
“好,我这就去和面。”母亲转身往外走。
“对了阿姨,”表姐又叫住她,“早上炖的鸡汤太油了,我喝不下,你晚上重新炖一锅吧,把油撇干净点。”
“行,我把那只老母鸡拿出来解冻。”
母亲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微微佝偻着。
厨房里很快传来和面的声音,笃笃的切菜声,还有打开冰箱的响动。
我走到厨房门口。
母亲正系着围裙,在案板上揉面。
她的手腕转动时,我瞥见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白色膏药贴的边缘。
“妈,你手怎么了?”
她迅速拉下袖子,笑了笑:“没事,老毛病,腱鞘炎,贴两天膏药就好了。”
“是不是抱孩子抱的?太沉了?”
“小孩子能有多沉。”母亲低头揉面,“是我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
我看着她的侧脸,鼻尖忽然发酸。
母亲今年六十二了。
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落下腰腿疼的毛病,阴雨天就难受。
退休后本该享清福,却因为心软,被表姐一声招呼就叫来,日夜操劳。
“妈,你要是累,就回家歇歇。”我声音有些哑。
“不累。”母亲转头对我笑笑,“琳娜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生孩子是大事,我能帮就帮。你姨妈身体不好,我不来,谁帮她?”
“可她……”
“慧洁,”母亲打断我,声音温和但坚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去客厅坐着,这儿油烟大。”
我知道再说下去,母亲也不会听。
她总是这样,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
哪怕那个“别人”,并不见得领情。
我回到客厅,坐下。
葡萄在盘子里泛着水光,一颗也没少。
卧室里传来表姐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轻松愉快。
厨房里,母亲正将擀好的面皮切成菱形的面片,动作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两个空间,两种节奏。
我静静坐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慢慢烧起来。
02
那天我没留下吃晚饭。
母亲做的酸汤面片出锅时,表姐抱着孩子出来尝了一口。
“阿姨,醋放多了,酸得呛鼻子。”她皱了皱眉,“而且面片有点厚,不够爽滑。”
母亲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再重新做一碗?”
“算了,将就吃吧。”表姐坐下,挑了几片面片,慢慢吃着,“晚上炖鸡汤记得啊,别再像早上那么油。”
“记住了。”
我站起身:“妈,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啊?吃了饭再回吧?”母亲眼里有不舍。
“不了,你们吃。”我拿起包,“表姐,你好好休息。”
卢琳娜抬头,对我笑笑:“慧洁常来啊,下次来提前说,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我点点头,没说话。
出门时,母亲送我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对我挥手,身上那件碎花围裙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家的路上,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别太累,晚上早点睡。”
过了很久,她才回:“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
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前总是浮现母亲站在厨房揉面的样子,还有她手腕上那截白色膏药。
凌晨一点,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开和母亲的微信聊天界面。
犹豫了一下,发了个试探的表情包过去。
没想到,几乎是立刻,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母亲回了:“还没睡?”
我打字:“妈你怎么也没睡?”
“孩子醒了,刚哄睡。”她回得很快。
我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响了七八声,母亲才接。
画面晃了晃,稳定下来。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表姐家次卧的墙壁,看上去她是在卫生间。
灯光昏暗,她脸色疲惫,但努力对我笑。
“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妈,你是不是还没睡?”我压低声音。
“睡了,刚起来上了个厕所。”她说。
但我看见她头发整齐,不像睡过的样子。
“孩子晚上闹得厉害?”
“还好,就是饿了,要喂奶。”母亲揉了揉眼睛,“琳娜奶水不够,晚上得添两次奶粉,我起来冲。”
“她呢?表姐不能自己冲吗?”
“她剖腹产,刀口还没好利索,不能老弯腰。”母亲顿了顿,“再说了,她年轻,贪觉,半夜叫醒不容易再睡着。”
“所以都是你一个人起来?”
“我年纪大,觉少。”母亲笑了笑,“没事的,白天她让我补觉。”
我知道母亲在说谎。
白天我去的时候,她像个陀螺一样转,哪有时间补觉。
“妈,”我喉咙发紧,“你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真没事。”她声音更轻了,“你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睡。”
“嗯,这就睡。”
挂了视频,我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心里堵得难受。
母亲总是这样。
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苛刻。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我。
她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班还要接手工活补贴家用。
我半夜醒来,常常看见她在灯下缝纫,背影单薄却挺直。
我让她睡,她总说:“马上就好,你先睡。”
后来我工作了,条件好了,想接她来城里享福。
她却说住不惯高楼,还是在老家自在。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
可现在,表姐一个电话,她就来了。
来了就被当成免费保姆,昼夜不分地伺候着。
凭什么?
就因为母亲好说话,不会拒绝?
还是因为表姐觉得,姨妈对她好,所以她女儿生孩子,母亲就该来出力?
我越想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
中午休息时,我给姨妈王芬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慧洁啊。”姨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姨妈,身体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高血压,头晕。”她叹了口气,“琳娜生孩子我也没帮上忙,多亏你妈过去。”
“我妈在那儿挺辛苦的。”我试探着说。
“是啊,你妈人勤快,心又细。”姨妈顿了顿,“琳娜从小被我宠坏了,什么都不会,有你妈在,我放心多了。”
“可我听说,表姐对我妈……有点挑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琳娜那孩子,性子直,说话不拐弯。”姨妈的声音带着歉意,“但她没坏心眼。慧洁啊,你多担待,也跟你妈说说,让她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我妈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打断我,“等你妈回来,我好好谢谢她。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对吧?”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姨妈的话听起来客气,但字里行间,还是把母亲的付出视为“应该的”。
仿佛只因为她是我妈的姐姐,她的女儿生孩子,我妈就有义务去伺候。
这种逻辑,让我心寒。
“姨妈,您好好休息。”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我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同事林薇凑过来:“慧洁,发什么呆呢?脸色这么差。”
林薇是我闺蜜,知道我家里的事。
我简单说了说情况。
她听完,眉毛一扬:“你表姐也太不懂事了吧?你妈那么大年纪了,她真好意思?”
“我妈自己愿意。”
“那是你妈心软。”林薇压低声音,“要我说,你就得想个法子,把你妈接出来。不然这么下去,非累垮不可。”
“怎么接?我妈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告诉她。”林薇眨眨眼,“找个理由,先把她弄出来再说。”
我心里一动。
找个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母亲心甘情愿离开表姐家,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是“丢下”表姐不管?
我想了一下午。
下班时,经过旅行社的橱窗,里面张贴着迪拜的巨幅广告。
金色的沙漠,蔚蓝的海,高耸入云的哈利法塔。
我停住脚步。
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去过省城。
她常看电视上的旅游节目,说那些地方真漂亮,但也就说说而已。
“太贵了,看看就好。”她总是这么说。
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悄然发芽。
也许,是时候让母亲出去看看了。
不是以后,不是等有空。
是现在。
在她还能走能动的时候,在她为别人付出大半辈子之后。
我推开旅行社的门。
![]()
03
咨询比我想象的顺利。
迪拜对中国护照免签,手续简单。
一个月左右的深度游,包含机票、住宿、部分餐饮和景点门票,价格不菲,但在我承受范围内。
最关键的是,我在迪拜有朋友。
苏颖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嫁到迪拜,现在在当地做导游。
我给她打了越洋电话。
苏颖一听我的打算,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阿姨来了,我全程陪同,保证让她玩得开心,吃得放心。”
“颖颖,这事得保密。”我叮嘱,“尤其不能让我妈知道是去旅游。”
“明白!就说……来复查身体?迪拜医疗水平高嘛。”
“这个理由好。”我笑了,“我妈腰腿老毛病,说带她来做个全面检查,她应该不会起疑。”
“行,你那边办好手续,定好机票告诉我,我去机场接。”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些。
但接下来才是难点:如何说服母亲“暂时离开”。
直接说带她去迪拜旅游,她肯定不会答应。
她会说浪费钱,说表姐这里离不开人,说等我以后有空再说。
必须找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想了两天,终于有了方案。
周末,我买了些营养品,又去表姐家。
这次是晚饭时间。
表姐夫何浩然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孩子哭了几声,他头也没抬。
“浩然,孩子哭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哦,琳娜呢?”
“在敷面膜。”
何浩然皱了皱眉,终于放下手机,走过去笨拙地抱起孩子。
姿势别扭,孩子哭得更凶了。
母亲赶紧擦擦手出来:“我来吧。”
她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哼起儿歌。
何浩然松了口气,又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卢琳娜从卧室出来,脸上贴着面膜,说话含糊不清:“阿姨,晚饭好了吗?饿死了。”
“快了,在炖鱼,马上就好。”
“鱼要清淡点啊,我不能吃重口。”
“知道,没放辣椒。”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
饭桌上,表姐对每道菜都点评几句。
汤咸了,青菜炒老了,米饭煮软了。
母亲默默听着,不时点头:“下次我注意。”
何浩然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进厨房。
我跟进去帮忙。
水槽里堆着碗碟,母亲系上围裙,开始清洗。
我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擦碗。
“妈,”我轻声开口,“我托人问了,市一院有个专家,专看腰腿疼的老毛病,号特别难挂。”
母亲手上动作顿了顿:“不用,我贴膏药就行。”
“膏药治标不治本。”我继续擦碗,“专家说了,你这情况得系统检查,理疗加调理,不然年纪再大点,更受罪。”
“可是琳娜这儿……”
“表姐这儿不是有浩然姐夫吗?再说了,孩子满月了,表姐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该学着自己带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洗着碗。
水流哗哗响。
“我问过医生了,检查加理疗,大概得一个月左右。”我观察着她的神色,“妈,身体是自己的,你得为自己想想。”
母亲终于关掉水龙头。
她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犹豫:“一个月……太久了。琳娜一个人带不了孩子,浩然工作又忙。”
“那就请个月嫂。”我说,“现在专业月嫂多的是,比咱们有经验。”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辛苦一辈子了,该为自己活几天。检查身体是正经事,表姐总不能拦着你不让你看病吧?”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
“我再想想。”她说。
我知道,母亲心动了。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她觉得“丢下”表姐不管,是她的不对。
我得再添一把火。
几天后,我“无意中”在母亲面前接了个电话。
是我假装打给“医生朋友”的。
我开了免提,让对方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赵姐,你母亲的检查得抓紧了。我们专家下个月要出国交流,就这个月有时间。再拖,就得等半年后了。”
“这么紧啊?”我故意提高声音,“可是我母亲现在在照顾我表姐坐月子,走不开。”
“坐月子哪有一辈子?身体可是一辈子的事。”对方语气严肃,“这样,你尽量协调,我这边先把号给你留着。但最多等到下周,再不来,我也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看向母亲。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
“妈,你看……”
“我去。”母亲忽然说。
我愣住了。
“我去检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你跟琳娜说说,我最多去一个月,检查完了就回来。”
“好,我去说。”我强压住心里的雀跃。
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
但我没想到,表姐那边的反应,会那么大。
04
卢琳娜听说母亲要离开一个月,脸立刻拉下来了。
“一个月?这么久?”她抱着孩子,声音尖了起来,“阿姨,你走了孩子谁带?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母亲站在客厅,有些无措:“我检查完就回来……”
“什么检查非得去一个月?不能就在附近医院看吗?”卢琳娜转向我,“慧洁,不是我说你,阿姨在我这儿好好的,你非要带她走,是不是嫌我照顾不周?”
这话说得难听。
我吸了口气,尽量语气平和:“表姐,我妈腰腿疼是老毛病了,一直拖着没看。这次好不容易挂上专家号,机会难得。”
“专家专家,我看就是骗钱的。”卢琳娜撇嘴,“再说了,阿姨走了,孩子怎么办?浩然工作那么忙,指不上。我一个人,又要喂奶又要换尿布,还要做饭洗衣,你想累死我啊?”
何浩然坐在沙发上,终于插了句话:“要不……请个月嫂?”
“请月嫂不要钱啊?”卢琳娜瞪他,“一个月一万多,你出?”
何浩然不说话了。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表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心软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不能再拖。
“表姐,”我上前一步,“我妈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拖了。医生说了,再拖下去,可能以后走路都困难。你是当妈的人,应该能理解儿女担心父母的心情吧?”
这话说得重,卢琳娜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道:“至于孩子,如果你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帮忙联系靠谱的月嫂。第一个月的费用,我来出。”
卢琳娜眼睛一亮:“你出?”
“嗯,就当是我替我妈分担一点。”我说,“但只有第一个月。之后,你和姐夫得自己想办法。”
何浩然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卢琳娜沉吟片刻,语气软了下来:“其实……我也不是不让阿姨去。就是突然说要走,我心里没准备。”
“我妈只是去检查身体,不是不回来了。”我放缓语气,“表姐,你也希望我妈身体健康,多帮你几年,对吧?”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脸色终于缓和:“那……行吧。阿姨你去检查,早点回来。孩子我会想你的。”
最后一句是对母亲说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母亲连连点头:“我一定早点回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离开表姐家时,母亲一直送我到楼下。
夜风有点凉,她没穿外套,我催她回去。
“慧洁,”母亲忽然叫住我,“月嫂的钱,妈自己出。不能让你破费。”
“妈,跟我还计较这个?”
“不是计较。”母亲认真地说,“琳娜是你表姐,但也是我外甥女。我来帮她,是情分。让你出钱,不合适。”
我鼻子一酸。
都这时候了,她还在为别人着想。
“钱的事再说。”我抱了抱她,“你先安心去检查,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母亲回抱了我,很轻,但很温暖。
回去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给苏颖发信息。
“搞定。我妈同意‘去检查’了。”
苏颖秒回:“厉害!机票定了吗?”
“定了,下周三。迪拜见。”
“放心,一切交给我。”
放下手机,我看着前方车流。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明明灭灭。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但我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我知道,母亲是怀着“尽快回来”的心情答应离开的。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冰冷的医院,而是迪拜的阳光沙滩。
她也不知道,她离开后,表姐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更不知道,这一个月,会发生什么。
我握紧方向盘。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希望一切,都能如我所愿。
![]()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不动声色地为母亲出行做准备。
以“检查需要”为名,我给她买了轻便舒适的衣物,防晒霜,遮阳帽,还有一双好走的鞋。
母亲看着这些东西,有些疑惑:“去医院,要带这么多?”
“要住一个月呢,东西得备齐。”我面不改色,“那边医院提供病号服,但平时总得有自己的衣服换洗。”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动作很慢,每放一件东西都要想想。
我知道,她是在牵挂表姐家的事。
“妈,你别操心了。”我走过去帮忙,“表姐那么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话是这么说……”母亲叹了口气,“你没当过妈,不知道带孩子多辛苦。琳娜又是头胎,没经验。”
“那你就更得把身体养好了。”我把一件薄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不然以后想帮她,都力不从心。”
母亲没说话,只是继续收拾。
出发前一天晚上,母亲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我坐在客厅,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琳娜啊,我明天就走了……冰箱里炖了鸡汤,你热热就能喝……孩子的衣服我都洗好叠好了,放在衣柜第二层……尿不湿还剩两包,记得买……”
絮絮叨叨,交代了快半小时。
挂了电话,母亲坐在沙发上,有些出神。
“妈,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我说。
“慧洁,”母亲忽然问,“检查……疼不疼?”
我心里一紧:“不疼,就是些常规检查,抽血、拍片什么的。”
“哦。”母亲点点头,“那……住院的话,我能打电话吗?”
“当然能,医院有WiFi,我们可以视频。”
母亲似乎放心了些,起身回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我骗了她。
用她最信任的女儿的身份,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但我不后悔。
如果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不会去。
她会说太浪费钱,说表姐需要她,说她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只能这么做。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接母亲去“医院”。
其实我们的目的地是机场。
母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有些不安:“医院不是在城西吗?怎么往东开?”
“我们去的是分院,在新区,环境更好。”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很少进城,对道路不熟。
到了机场,母亲看着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愣住了。
“这是……医院?”
“妈,这是新建的医疗中心,跟机场挨着,方便外地患者。”我拉着她的行李箱,“走吧,专家在这里坐诊。”
母亲将信将疑地跟着我走进航站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传来航班信息。
母亲停下脚步,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出发信息,脸色渐渐变了。
“慧洁,”她拉住我的胳膊,“你老实告诉我,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我知道瞒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面对她,握住她的手。
“妈,对不起,我骗了你。”
母亲的手一颤。
“我们不是去医院。”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带你出来,是去旅游。去迪拜,玩一个月。”
母亲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报了迪拜一月游,机票、酒店都订好了。”我语速加快,“妈,你辛苦一辈子了,该出去看看了。表姐那儿你别担心,她该学会自己带孩子了。”
母亲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得回去,琳娜需要我……”
“她不需要!”我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周围人侧目,“她需要的是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姆,不是姨妈。妈,你看看你自己,才去一个月,瘦了多少?手腕贴膏药,腰疼得半夜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母亲眼圈红了:“那也不能……不能说走就走……”
“我已经跟表姐说了,你去检查身体,一个月。”我放缓语气,“她同意了。妈,就一个月,你为自己活一个月,行吗?”
母亲看着我,眼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她声音哽咽,“太贵了,浪费钱……”
“钱赚来就是花的。”我抱了抱她,“妈,你就当是女儿的一点孝心。从小到大,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还没好好报答你。”
母亲在我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良久,她轻轻推开我,擦了擦眼角。
“你呀……”她叹了口气,“从小到大,就你主意大。”
“那你……同意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大屏幕。
迪拜,EK303,正在值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转身离开。
终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就这一次。”
我松了口气,笑了:“就这一次。”
办完值机,送母亲到安检口。
我把护照、机票、还有一张存了零用钱的银行卡交到她手里。
“苏颖在迪拜接你,一切听她安排。每天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平安。”
母亲接过东西,手还有些抖。
“妈,玩得开心点。”我抱了抱她,“别想家里的事,天塌不下来。”
母亲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朝她挥挥手,努力笑得灿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才放下手。
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我拿出手机,给卢琳娜发了条微信。
“表姐,我妈已经出发去检查了。月嫂的联系方式我发你,有需要可以联系。”
发完,我收起手机,走出航站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发疼。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母亲此刻正飞向迪拜,飞向那个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
而表姐卢琳娜,大概正在家里,等着母亲“检查完早点回来”。
她不知道,这一个月,会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
也不知道,当一个习惯了被人照顾的人,突然失去所有依靠,会是什么样子。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颖发来的信息。
“阿姨登机了,情绪还算稳定。放心,交给我。”
我回了个“谢谢”。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月,会很难熬。
对母亲来说,是第一次走出国门的不安和新鲜。
对表姐来说,是手忙脚乱的开始。
而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等待。
等待某些事情的发生。
等待某些人的觉醒。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汇入车流。
远处的天空,一架飞机正爬升,在蓝天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是母亲乘坐的航班。
飞向远方。
飞向自由。
06
母亲走后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卢琳娜给我发了条微信:“阿姨到了吗?检查安排得怎么样?”
我回:“到了,在做基础检查,一切顺利。”
她回了个“哦”,就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冰箱里有母亲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孩子的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
第一天,她大概还觉得轻松。
第二天,她发来信息:“慧洁,阿姨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回:“才刚开始呢,全套检查得做半个月。”
“这么久啊……”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没再回。
第三天,她的信息多了起来。
“宝宝今天拉肚子了,怎么办啊?”
“尿不湿用完了,阿姨之前买的放在哪儿了?”
“鸡汤热糊了,好难喝。”
我一回复:“拉肚子可能着凉了,注意保暖。”
“尿不湿在储物间最下面的箱子里。”
“糊了就倒掉吧,点个外卖。”
她回得很快:“外卖不健康,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做饭啊?”
我没理。
第四天,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慧洁,阿姨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快撑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表姐,医生说了,检查得做够时间,不然不准。”我语气平静,“这才第四天,你就撑不住了?”
“浩然天天加班,根本指不上。我一个人带孩子,饭都吃不上热的……”
“那就请月嫂,我给你的联系方式呢?”
“我打了,人家档期排满了,最早也得下个月。”卢琳娜声音更委屈了,“慧洁,你跟医生说说,让阿姨提前回来行不行?我多给她补补。”
“医生的话我能改吗?”我反问,“表姐,你也当过妈了,该学会独立了。我妈不可能一辈子伺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生气了。
但这才刚刚开始。
第五天,朋友圈里,卢琳娜破天荒地发了一张孩子的照片。
配文:“妈妈一个人带你,好累啊。”
下面有亲戚朋友评论:“你婆婆呢?”
“你妈呢?”
她统一回复:“都有事,忙。”
没人提我母亲。
仿佛我母亲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第六天,何浩然给我发了条信息。
“慧洁,琳娜情绪不太好,孩子老哭,她睡不好。阿姨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回:“姐夫,我妈是去治病,不是去度假。具体时间得看检查结果。”
“我知道,就是……家里现在有点乱。”
“表姐不是说自己能行吗?”我打字,“这才几天,就乱了?”
何浩然没再回。
我猜,他大概也觉得理亏。
第七天晚上,卢琳娜又打来电话。
这次语气很冲:“赵慧洁,你跟我说实话,阿姨到底在哪儿?”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不变:“在医院啊,怎么了?”
“哪个医院?我问了市里所有大医院,都没有叫张桂云的患者!”
她果然去查了。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表姐,我妈去的是省城的专科医院,你不熟悉。”我早有准备,“专家是从北京请来的,只在那边坐诊一个月。”
“你把医院名字告诉我,我打电话问。”
“医院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患者信息。”我顿了顿,“表姐,你这么急着找我妈,是出什么事了吗?”
“孩子发烧了!”她声音尖锐,“三十八度五!一直哭,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心里一沉。
孩子生病是大事。
但此刻,我不能心软。
“送医院啊。”我说,“儿童医院急诊,二十四小时都有医生。”
“我一个人怎么去?浩然出差了!”
“打车去。”我语气冷静,“表姐,你是个成年人了,孩子发烧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响亮而急促。
卢琳娜的声音带着崩溃:“赵慧洁,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把阿姨藏起来了?”
“表姐,你说什么呢?”我语气平静,“我妈生病了,去检查身体,这是早就说好的。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我不懂事?”她哭了起来,“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热饭,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闹……阿姨在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妈就该一辈子伺候你?她就该牺牲自己的健康和晚年生活,来换你的轻松?”
卢琳娜语塞。
孩子的哭声更大了。
“表姐,先送孩子去医院吧。”我放缓语气,“有什么事,等孩子病好了再说。”
她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心有些出汗。
孩子发烧,确实让我担心。
但我知道,卢琳娜一定会送孩子去医院。
她再怎么娇气,也是母亲。
果然,一小时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儿童医院输液室的照片。
配文:“一个人带娃看病,太难了。”
下面有很多安慰的评论。
姨妈王芬也评论了:“琳娜辛苦了,妈妈身体不好,帮不上你。”
卢琳娜回复:“要是阿姨在就好了。”
我看着那条回复,心里冷笑。
现在知道“要是阿姨在就好了”。
早干什么去了?
我点开和母亲的聊天界面。
她发来了几张照片。
迪拜的沙滩,金色的阳光,蔚蓝的海。
她穿着我买的那件碎花裙子,戴着遮阳帽,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神明亮。
苏颖在旁边搂着她,两人都对着镜头比耶。
“今天去了沙滩,沙子好细,海水好蓝。”母亲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太晒了,颖颖给我涂了厚厚的防晒霜。”
我打字回复:“玩得开心就好。注意休息,多喝水。”
“知道了,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繁华璀璨。
母亲此刻在遥远的迪拜,看着异国的星空。
而表姐卢琳娜,正在医院的输液室里,手忙脚乱地哄着生病的孩子。
这是她选择的开始。
也是她必须经历的成长。
只是不知道,这成长的过程,会有多痛。
![]()
07
孩子的烧第二天退了。
卢琳娜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
“慧洁,昨天我太着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医生说就是普通感冒。”她顿了顿,“那个……阿姨检查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还得一段时间。”我说,“表姐,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个钟点工,帮忙做做饭、打扫卫生。”
“钟点工贵不说,还不放心。”她叹气,“算了,我再坚持坚持吧。”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母亲在的时候,她挑剔这个嫌弃那个。
现在母亲不在了,她连请个钟点工都嫌“不放心”。
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舍不得花钱?
又过了两天,卢琳娜的朋友圈画风变了。
从前都是晒娃、晒美食、晒自拍。
现在全是抱怨。
“凌晨三点,娃醒了,我也别睡了。”
“厨房又炸了,煮个粥都能糊锅。”
“腰酸背痛,感觉身体被掏空。”
亲戚朋友在下面评论,有的安慰,有的出主意。
也有人问:“你婆婆呢?不来帮忙吗?”
卢琳娜回:“婆婆身体不好,在老家。”
“那你妈呢?”
“我妈高血压,不能劳累。”
绝口不提我母亲。
仿佛那个在她家任劳任怨一个多月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看着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姨妈王芬给我打了个电话。
“慧洁啊,琳娜这几天老跟我哭,说带孩子太累了。你妈……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姨妈,我妈在做检查,医生没说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说,“再说了,琳娜也当妈了,该学会自己带孩子了。您当年不也是一个人把我表姐带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的孩子娇气,琳娜又没经验……”
“没经验可以学。”我打断她,“姨妈,我妈今年六十二了,腰腿都不好。在琳娜那儿忙了一个多月,手腕贴膏药,半夜腰疼得睡不着。这些,您知道吗?”
姨妈不说话了。
“我知道您疼表姐,但您也得疼疼我妈。”我声音有些哽咽,“她也是您亲妹妹啊。”
“慧洁,我……”姨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考虑不周。等你妈回来,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她不需要谢谢。”我说,“她只需要被当成人看,而不是保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母亲又发来了照片。
这次是在哈利法塔的观景台。
她趴在玻璃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眼神里满是惊叹。
苏颖在旁边讲解,母亲听得很认真。
“太高了,看着头晕。”母亲发来语音,带着笑意,“但真漂亮,整个迪拜都能看见。”
“妈,你怕高吗?”我问。
“有点,但来都来了,得看看。”她说,“慧洁,谢谢你。妈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来这么远的地方。”
“以后还带你去别的地方。”
“不用不用,这一次就够了。”母亲连忙说,“太花钱了。等回去了,我得好好说说你,太浪费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声音里的开心是藏不住的。
我笑了:“妈,你玩得开心,钱就花得值。”
放下手机,我又点开卢琳娜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
前几张是孩子哭闹的脸,中间几张是乱七八糟的客厅,堆满脏衣服的沙发,水池里没洗的碗碟。
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的自拍。
头发油腻,脸色憔悴,黑眼圈重得吓人。
配文:“感觉自己快疯了。有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面评论很多。
有同为新手妈妈的理解和共鸣。
有过来人的经验分享。
也有不明真相的人问:“孩子爸爸呢?公婆呢?都不帮忙吗?”
卢琳娜统一回复:“都忙。”
她还是没有提我母亲。
或许在她心里,我母亲的付出,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当这种“应该”突然消失时,她才如此崩溃。
如此难以适应。
我关掉朋友圈,不再看。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
母亲离开已经十天了。
迪拜的旅程过半,而表姐家的“混乱”,才刚刚进入高潮。
我知道,更难的还在后面。
因为何浩然出差回来了。
08
何浩然出差回来的那天,卢琳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里,她靠在何浩然肩上,抱着孩子,笑得很甜。
配文:“终于有帮手了,可以喘口气了。”
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
但我了解卢琳娜。
也了解何浩然。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我的手机响了。
是何浩然。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听见背景音里孩子的哭声,还有卢琳娜尖锐的叫骂。
“何浩然!你能不能放下手机?没看见孩子哭吗?”
“我这不是在处理工作邮件吗?”何浩然的声音疲惫不堪,“你哄哄不行吗?”
“我哄了一天了!手都酸了!你回来就知道玩手机,什么都不管!”
“我怎么不管了?奶粉不是我冲的?尿布不是我换的?”
“那才几次?大部分不还是我在弄?”卢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天天睡不好,吃不好,你倒好,回来就当甩手掌柜!”
何浩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慧洁,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姐夫,有事吗?”
“我就是想问问,阿姨……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语气很无奈,“家里现在……有点乱。”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琳娜情绪不太稳定,孩子一哭她就急,我们俩老是吵架。”何浩然顿了顿,“我知道阿姨是去检查身体,但……能不能催催医生?家里真的需要她。”
“姐夫,我妈是病人,不是保姆。”我声音平静,“她手腕腱鞘炎,腰腿疼,这些毛病都是累出来的。你们需要她,那她的身体谁管?”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卢琳娜的抱怨也时断时续。
“我知道,我知道。”何浩然声音很低,“等阿姨回来,我们一定好好感谢她。但现在……琳娜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请人。”我说,“我早就给过月嫂的联系方式。”
“请了,干了三天,琳娜嫌人家做菜不好吃,带孩子不细心,给辞退了。”何浩然苦笑,“现在再找,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
“那就自己学。”我说,“姐夫,你和表姐都是成年人了,是孩子的父母。带孩子是你们的责任,不是我妈的责任。”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们……太依赖阿姨了。”
“依赖没关系,但得感恩。”我说,“我妈在你们那儿一个多月,瘦了五斤,手腕贴膏药,半夜腰疼得睡不着。这些,你们知道吗?”
“我……”何浩然语塞,“琳娜没跟我说。”
“因为她觉得理所应当。”我声音冷了下来,“姐夫,我妈不欠你们的。她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现在她病了,需要休息和治疗,你们是不是也该体谅体谅?”
电话那头只有孩子的哭声,和隐约的争吵声。
“我知道了。”何浩然最后说,“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毫无睡意。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灯火。
母亲此刻应该在迪拜的酒店里,睡得正香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梦到家里的这些糟心事。
应该没有。
苏颖每天都把行程安排得很满,让母亲没时间胡思乱想。
这是我要的效果。
让母亲彻底放松,彻底享受。
也让表姐一家,彻底体会没有“依靠”的日子。
又过了几天,卢琳娜的朋友圈更新频率降低了。
偶尔发一张孩子的照片,配文也很简单:“睡了。”
“笑了。”
“会翻身了。”
不再抱怨,不再诉苦。
但我从何浩然偶尔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情况并没有好转。
卢琳娜的情绪越来越差,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发火。
何浩然工作忙,回家晚,两人争吵不断。
家里乱成一团,外卖盒子堆在门口,脏衣服塞满了洗衣机。
孩子因为照顾不周,又感冒了一次。
这一切,我都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和母亲视频,看她笑容越来越多,肤色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今天去了清真寺,好壮观。”母亲在视频里说,“要穿长袍,包头巾,可有意思了。”
“妈,你穿长袍好看。”我笑。
“好看什么,像个粽子。”母亲也笑,“不过入乡随俗嘛。”
“玩得开心就好。”
“开心是开心,就是……”母亲顿了顿,“琳娜那边……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昨天梦见孩子哭了,哭得可厉害。”母亲眼里有担忧,“醒了心里就不踏实。慧洁,你实话告诉我,琳娜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能有什么困难?”我故作轻松,“表姐那么大的人了,带孩子还能不会?再说了,有浩然姐夫呢。”
母亲将信将疑:“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妈,你就是爱操心。”我说,“好不容易出来玩,就别想家里的事了。等你回去,有的是机会帮忙。”
母亲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忧虑没散。
挂了视频,我深吸一口气。
母亲太敏感了。
即使隔着几千公里,她依然能感觉到“不对劲”。
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让表姐一家意识到问题,也让母亲安心。
我看了看日历。
母亲离开已经二十天了。
还有十天,旅程结束。
这十天,会是关键。
第二天,我主动给卢琳娜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表姐,忙什么呢?”
“刚哄睡孩子,累死了。”她叹气,“慧洁,阿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快撑不下去了。”
“怎么了?又和姐夫吵架了?”
“何浩然就是个死人!”她声音陡然提高,“回家就知道躺沙发上玩手机,孩子哭了也不管,说了多少次都不听!这日子没法过了!”
“表姐,带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你得跟他沟通。”
“沟通?我说了他听吗?”卢琳娜哭了起来,“慧洁,我真的好累……从来没这么累过……阿姨在的时候,我还能睡个整觉,吃口热饭。现在……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
我静静听着,等她哭完。
“表姐,”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我妈在你们家那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吗?”
卢琳娜的哭声停了停。
“她每天五点起床,准备早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孩子一哭,她立刻去哄。你想吃什么,她马上做。晚上孩子闹夜,她起来冲奶粉、换尿布,一夜睡不了几个小时。”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手腕疼得贴膏药,腰疼得半夜睡不着,这些,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你当然不知道。”我继续说,“因为你觉得理所应当。你觉得她是姨妈,就该来帮你。可表姐,我妈今年六十二了,她身体不好,她也会累。”
“我……”卢琳娜的声音很轻,“我没想那么多……”
“是啊,你没想那么多。”我说,“你只想到自己需要帮忙,没想到帮忙的人也需要休息。你只想到自己累,没想到有人比你更累。”
“对不起……”她哽咽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阿姨这么辛苦……”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表姐,我妈还要十天才能回来。这十天,你和姐夫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是继续依赖别人,还是学会自己承担。”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有些话,早就该说了。
现在说,虽然晚,但还来得及。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而远在迪拜的母亲,今天要去沙漠冲沙。
苏颖发来了行程安排,说母亲很期待,但又有点怕。
我回复:“告诉她别怕,我在呢。”
虽然我不在。
但我的心,一直和她在一起。
就像她的心,一直牵挂着这个家一样。
![]()
09
母亲离开的第二十五天,卢琳娜终于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整理母亲从迪拜寄回来的明信片。
门铃响得很急,一声接一声。
我从猫眼里看见卢琳娜站在门外。
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正大声哭着。
我开了门。
“慧洁……”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阿姨……阿姨到底在哪儿?”
我侧身让她进来。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卢琳娜手忙脚乱地拍着哄着,但毫无作用。
“你先坐。”我说,“孩子怎么了?”
“不知道……从早上就开始哭,奶也不喝,尿布也没湿……”她声音发抖,“我摸她额头也不烫……慧洁,我害怕……”
我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小家伙哭得浑身是汗,但体温正常。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客厅里慢慢走动,哼起母亲常哼的儿歌。
渐渐地,哭声小了。
孩子抽噎着,趴在我肩上,安静下来。
卢琳娜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哄她就不哭……”她捂住脸,“我哄了一上午……她越哭越厉害……”
“因为你太紧张了。”我说,“孩子能感觉到大人的情绪。”
卢琳娜抬起头,眼睛通红:“慧洁,你跟我说实话,阿姨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把孩子放回婴儿车。
小家伙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表姐,”我转身看着她,“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妈?”
“我……”她嘴唇颤抖,“我需要她……我一个人不行……我真的不行……”
“那你知道,我妈在你们家那一个多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卢琳娜低下头。
“你知道她手腕贴膏药吗?知道她半夜腰疼得睡不着吗?知道她瘦了五斤吗?”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细若蚊蚋。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没关心过。你只关心孩子哭了谁哄,饭谁做,衣服谁洗。你把我妈当成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姆,还嫌她不够周到。”
“我没有……”她想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你有。”我打断她,“表姐,我妈今年六十二了,她有高血压,腰腿疼,手腕还有腱鞘炎。她本该在家享福,却被你一个电话叫去,没日没夜地伺候你。你给过她一句关心吗?给过她一天休息吗?”
卢琳娜捂着脸,肩膀耸动。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问,“如果我今天告诉你,我妈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住院了,你的‘对不起’能让她康复吗?”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阿姨……阿姨真的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
“没有。”我说,“她现在很好。非常好。”
卢琳娜愣住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她。
“这是她在迪拜沙滩,这是她在哈利法塔,这是她在沙漠冲沙,这是她在清真寺……”
一张张照片滑过。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遮阳帽,笑容灿烂。
背景是金色的沙漠,蔚蓝的海,高耸入云的建筑。
卢琳娜看着手机屏幕,眼睛越睁越大。
“迪……迪拜?”她声音发颤,“阿姨在……迪拜?”
“对。”我收回手机,“我给我妈报了一个月迪拜游,她现在正在那里度假。”
卢琳娜呆呆地坐着,像被抽走了魂。
“旅……旅游?”她喃喃自语,“不是……检查身体吗?”
“那是骗你的。”我说,“也是骗我妈的。如果告诉她去旅游,她肯定不会去。她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孩子。”
“所以……”卢琳娜抬起头,眼神空洞,“所以这一个月,阿姨根本不在医院……她在迪拜……旅游?”
“对。”
“而你……”她看着我,“你早就计划好了?故意把阿姨接走?故意让我……让我一个人……”
“对。”我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我故意把我妈接走,让她去享受她应得的假期。我也故意让你一个人带孩子,让你体会一下没有‘保姆’的日子。”
卢琳娜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赵慧洁!”她猛地站起来,“你太过分了!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差点疯了!孩子生病,家里一团糟,和浩然天天吵架……你居然……居然在背后看笑话!”
“我没有看笑话。”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让你亲身体会一下,当所有事情都必须自己面对时,是什么感觉。”
“你凭什么?”她声音尖锐,“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阿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