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运站在省委办公大楼前,手里那张写着房间号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濡湿。
他抬头望了望那栋威严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秋清冷的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沉浸在提拔副处长的喜悦里,在女友家饭桌上拍着胸脯说大话。
此刻他却觉得双腿发软,胃里一阵翻搅。
孙思妤昨晚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此刻仍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那个名字,那个职务,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自动旋转门。
门转动时带起的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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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命文件是周五下午传达到处的。
处长郑翰飞把许承运叫到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许,文件下来了。”
郑翰飞把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精明又温和的笑容。
许承运接过文件,手指有些抖。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副处长”三个字后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谢谢处长栽培。”
他说这话时喉咙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是你自己干出来的。”郑翰飞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几年你踏实,肯干,大家有目共睹。”
办公室窗外是机关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许承运记得自己刚考进来时也是这个季节。
那时他二十五岁,从外地考到省城,租住在单位附近的老小区里。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拖地、烧水、整理文件。
处里老同志都爱使唤他,他也乐意跑腿。
三年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
“下周一开个处务会,正式宣布一下。”
郑翰飞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这份调研报告你拿回去看看,下周开始,你分管这一块。”
许承运双手接过材料,封面上印着“基层医疗卫生资源配置现状与优化建议”。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处长,我一定好好研究。”
“不着急,周末先放松放松。”郑翰飞笑了笑,“听说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给大家看看。”
许承运脸微微一热,“有机会,有机会。”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周五下午,机关总是走得早些。
许承运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隔间,把那份任命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孙思妤发微信。
“下班了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刚出校门,你呢?”
“我也刚忙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当面说这个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吧,有件事想告诉你。”
“好呀,老地方见?”
“嗯,六点半。”
许承运收拾好东西,提着公文包走出办公楼。
院子里停满了车,他穿过车阵走向大门。
门卫老张认得他,笑着打招呼:“小许,今天走得挺早。”
“张师傅周末愉快。”
“愉快愉快。”
走出机关大院,马路对面就是地铁站。
许承运没有马上进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
那时他刚报到完,穿着新买的西装,手里攥着地图。
省城对他来说大得陌生,机关里的规矩也陌生。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弄明白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
又用了一年,才敢在会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第三年,他主持完成了一个调研课题,报告得到了厅领导的批示。
然后就是这次提拔。
二十八岁的副处长,在省直机关里不算最年轻,但也足够让人羡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承运啊,这周末回不回来?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饺子。”
他听着母亲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父母都在老家县城,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社区工作。
他们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小城,却供他读完了研究生。
每次打电话,母亲总要问:“在单位还顺利吗?和同事处得好不好?”
他从来只说好的。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被领导批评后的委屈,那些看着别人有关系有背景时的无力感,他统统没说。
地铁来了,他随着人流挤进去。
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面孔,每个人都在盯着手机屏幕。
许承运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
其中一个灯箱上写着:“奋斗是青春最亮丽的底色。”
他忽然有点想笑。
02
孙思妤已经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了。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见许承运进来,她抬起手挥了挥,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怎么想到约这里?”
这家茶餐厅是他们常来的地方,价格适中,环境安静。
许承运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倒了柠檬水。
“先点菜吧。”他把菜单推过去。
孙思妤接过菜单,却没有马上看,而是盯着他的脸。
“你有事。”
“这么明显?”
“你每次有重要事情要说的时候,右眉会不自觉地挑一下。”
许承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孙思妤笑了,低头翻菜单,“说吧,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好事。”
“那就好。”她点了两个常吃的菜,把菜单还给他,“我点好了,该你了。”
许承运加了一个菜一个汤,等服务生走远,才开口。
“我今天提拔副处长了。”
孙思妤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文件已经下了。”
“太好了!”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抓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粉笔灰的味道。
孙思妤在师范大学当讲师,教古典文学。
他们是在一次读书分享会上认识的,那时许承运还在政策研究室借调。
她分享的是《红楼梦》里的饮食文化,讲得生动有趣。
许承运被同事拉去凑数,却听入了迷。
会后他鼓起勇气去要联系方式,没想到她爽快地给了。
后来他说起这件事,孙思妤笑着说:“因为你提问的角度很特别。”
“哪里特别?”
“别人都问文学意义,你问那些菜现在还能不能做出来。”
想到这些,许承运也笑了。
“这么开心的事,得庆祝一下。”孙思妤拿起手机,“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这周末你来家里吃饭吧。”
“啊?这么突然?”
“不突然啊,之前不就说过想见见你吗。”她已经开始拨号,“正好趁这个机会。”
许承运心里有些慌。
他和孙思妤交往一年多了,但还没正式见过她父母。
只知道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大学老师。
孙思妤很少提家里的事,他也没多问。
电话接通了,孙思妤走到餐厅角落去说话。
许承运看着她侧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总是这样,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时给予支持。
去年他写那份关键调研报告时,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孙思妤每晚都来他租的房子,带着煲好的汤,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等他终于写完,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一刻许承运想,就是这个人了。
孙思妤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笑。
“说好了,周六晚上。我爸本来有个应酬,都推掉了。”
“你爸……好说话吗?”
“挺好的呀。”她重新坐下,“就是话不多,有点严肃。不过你别紧张,我妈很随和。”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孙思妤问起他今后的工作安排,许承运把处长交代的事说了。
“医疗卫生资源分配,这个课题挺有意义的。”她说,“我有个学生家里就是基层卫生院的,听他说过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缺人,缺设备,缺药。”孙思妤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他们镇卫生院,连个像样的B超机都没有。孕妇要做产检,得坐两个小时车去县里。”
许承运点点头,记在心里。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道散步。
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孙思妤挽着他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承运。”
“嗯?”
“不管以后做到什么位置,都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许承运低头看她,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闪烁。
“我不会忘的。”
“那就好。”她紧了紧挽着他的手,“我爸常说,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事的。”
许承运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从一个普通公务员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过于深刻了。
但他没有深想,只是点点头。
送孙思妤到她住的小区门口,许承运没有进去。
“周六下午我来接你?”她问。
“不用,我自己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好,那周六见。”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小区。
许承运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
手机震动,地址发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是城西的一个小区名,不太熟悉。
叫了辆网约车,回家的路上,他开始琢磨该带什么礼物。
第一次上门,不能太贵重,也不能太随便。
他给母亲发了条微信,问见面礼的事。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详细嘱咐了半天。
“烟酒要带,但不能太贵的,显得俗气。”
“茶叶好,但得是好茶叶,你爸那里有朋友送的明前龙井,我明天给你寄过去。”
“水果要买当季的,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进口水果。”
“对了,给她妈妈可以带条丝巾,颜色要雅致……”
许承运一一记下,心里踏实了些。
挂掉电话,车已经到他租住的小区了。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到五楼,开门进屋。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还算整洁。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最上面是今天处长给的那份调研报告。
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报告。
数据很详实,问题也提得很尖锐。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孙思妤说的那句话。
“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事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偶尔有几声犬吠。
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中藏着无数种生活。
许承运合上报告,关灯上床。
黑暗中,他想起孙思妤的眼睛。
想起她说的“周六见”。
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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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下午,许承运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小区门口时,才意识到孙思妤家的不寻常。
这个小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高墙,铁门,门口有岗亭。
穿制服的门卫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份证,又打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
里面安静得不像在城市中。
宽阔的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一栋栋小楼隐在树丛后,间距很大,私密性极好。
许承运按照地址找到七号楼,是栋三层的小洋房,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盛,香气浓郁。
他按了门铃,手心有点出汗。
开门的是孙思妤,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
“来啦。”她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怎么买这么多?”
“第一次来,应该的。”
进门是玄关,地上摆着几双拖鞋,摆放得很整齐。
许承运换了鞋,跟着孙思妤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简洁雅致。
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沙发上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正在看报纸。
看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报纸站起身。
“妈,这就是承运。”孙思妤介绍道。
“阿姨好。”许承运微微鞠躬。
马玉琦看上去五十出头,气质很好,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她穿着米色的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
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温和。
“小许来了,快坐。”她微笑着招呼,“思妤,去倒茶。”
“不用麻烦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孙思妤去厨房泡茶,许承运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马玉琦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听思妤说,你最近工作上有进步?”
“是,刚提拔了副处长。”
“挺好的,年轻人就是要上进。”马玉琦点点头,“在哪里工作来着?”
“省卫健委,政策法规处。”
“卫健委啊,好单位。”她笑了笑,“现在医疗卫生是大事。”
许承运正要说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梳得整齐。
虽然是在家里,但他走路的姿态很挺直,脚步沉稳。
许承运连忙站起身。
“爸,这就是承运。”孙思妤端着茶出来,介绍说。
“叔叔好。”
孙洪波走到沙发前,伸出手。
许承运赶紧握住,那只手很有力,掌心有薄茧。
“坐吧,不用拘谨。”孙洪波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低沉。
许承运重新坐下,感觉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变化。
孙洪波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
他坐在那里,哪怕不说话,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态度。
“听思妤说,你是从基层考上来的?”孙洪波问。
“是,老家是林县的,考到省城三年了。”
“林县……”孙洪波想了想,“去年我去过,那边山区卫生所的条件确实差。”
许承运心里一动,“叔叔也关注医疗卫生?”
“工作关系,了解一些。”孙洪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现在分管什么?”
“刚接手,主要是基层医疗资源分配这块。”
“这个课题很重要。”孙洪波放下茶杯,“资源配置不公,是很多问题的根源。”
许承运点点头,“是,处长也是这么说的。”
马玉琦插话道:“你们别一见面就谈工作。小许,喝茶,这是思妤她爸从福建带回来的大红袍。”
许承运端起茶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
他不懂茶,但也知道这是好茶。
孙思妤在他旁边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小许家里是做什么的?”马玉琦问。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工作。”
“教师家庭好啊,知书达理。”
“您过奖了。”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马玉琦很会聊天,问的都是家常话,不让许承运觉得尴尬。
孙洪波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上。
许承运慢慢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
他讲起自己刚考到省城时的窘迫,讲起工作中遇到的趣事。
孙思妤在旁边补充,说到好笑处,马玉琦也跟着笑。
孙洪波虽然没笑,但表情柔和了许多。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马玉琦起身说:“你们聊着,我去厨房看看。思妤,来帮妈妈搭把手。”
孙思妤跟着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许承运和孙洪波两个人。
气氛又安静下来。
许承运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掩饰紧张。
孙洪波看着他,忽然问:“在机关三年,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大,许承运想了想才回答。
“学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
“具体说说。”
“刚进去时,觉得机关神秘,规矩多。慢慢熟悉了,发现其实也是做事的地方。只是做事的节奏、方式,和外面不太一样。”
孙洪波点点头,“能意识到这点,说明你用心了。有些人干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机关是干什么的。”
“叔叔也是公务员?”
“算是吧。”
“在哪高就?”
孙洪波顿了顿,“在省委。”
许承运心想,果然是省直机关的。
但具体什么部门,什么职务,孙洪波没说,他也不好追问。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马玉琦和孙思妤的说话声。
孙洪波站起来,“走,带你去看看我的书房。”
许承运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份文件。
许承运扫了一眼书架,除了政治、经济、历史类的书,还有很多医学专著。
“叔叔对医学也有研究?”
“工作需要,得懂一些。”孙洪波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许承运。
是一本《中国基层医疗卫生发展报告》。
许承运翻开,里面很多地方做了标注,字迹刚劲有力。
“这本书你可以拿回去看看,对你现在的课题有帮助。”
“谢谢叔叔。”
“不用谢。”孙洪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做政策研究,最重要的是实事求是。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要走到基层去看,去听。”
“是,处长也是这么交代的。”
“你们处长是郑翰飞吧?”
许承运一愣,“您认识我们处长?”
“开会有时候会遇到。”孙洪波转过身,“他是个实干的人,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正说着,楼下传来马玉琦的声音。
“老孙,带小许下来吧,准备吃饭了。”
04
餐厅在一楼,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素雅的桌布。
菜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马玉琦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
“小许坐这儿。”她指了指孙思妤旁边的位置。
许承运坐下,孙思妤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今天高兴,喝点酒吧。”马玉琦拿出一瓶白酒,“小许能喝吗?”
“能喝一点。”
“那就好。老孙,你陪小许喝两杯。”
孙洪波接过酒瓶,是瓶普通的茅台,但看包装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瓶盖,酒香立刻飘散出来。
“这酒存了十年了。”孙洪波给许承运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平时不喝,今天破例。”
马玉琦和孙思妤喝果汁,四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欢迎小许来家里。”马玉琦笑着说。
“谢谢叔叔阿姨招待。”
第一口酒下肚,火辣辣的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随后涌上来的是醇香。
确实是好酒。
“吃菜吃菜,别客气。”马玉琦夹了块红烧肉放到许承运碗里,“思妤说你能吃辣,我特意多放了点辣椒。”
“谢谢阿姨。”
红烧肉烧得酥烂,肥而不腻,辣味恰到好处。
许承运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马玉琦很高兴,“这些都是家常菜,比不上外面的,但干净。”
“家里的最好吃。”
孙思妤在旁边抿嘴笑,也给他夹了菜。
孙洪波话不多,只是偶尔举杯,和许承运碰一下。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融洽。
马玉琦问起许承运父母的身体,问起老家的情况。
许承运一一回答,说到父母时,语气里满是感激。
“他们不容易,供我读书,现在还在老家,我都没能好好孝顺他们。”
“你有这份心就好。”马玉琦说,“等有空了,接他们来省城住段时间。”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孙洪波忽然问:“你父母还在林县?”
“对,都在县城。”
“林县我去过几次,山区那几个乡镇,交通很不方便。”
“是,我老家就是山区的,后来才搬到县城。”
“现在医疗条件怎么样?”
许承运想了想,“比以前好多了,乡镇都有卫生院。但就像思妤说的,设备还是缺,医生也少。稍微重点的病,都得往县里送。”
孙洪波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马玉琦转移了话题,说起孙思妤小时候的趣事。
“这丫头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孙思妤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呀。小学时学钢琴,老师说她手指条件一般,不是这块料。她偏不信,每天练四五个小时,手上磨出泡都不停。后来还真让她考过了八级。”
许承运看向孙思妤,她脸微微红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弹钢琴?”
“很久不弹了,手都生了。”
“吃完饭弹一首。”孙洪波忽然说。
孙思妤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
许承运心里暖暖的。
他能感觉到,孙思妤的父母在试着了解他,接纳他。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很好。
酒又倒了一杯。
许承运平时酒量还可以,但今天这酒烈,又是和长辈喝,他喝得有些急。
脸上开始发热,话也多了些。
马玉琦很会引导话题,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自己娘家的事。
“我老家在江北,农村的。这些年发展是快,但问题也不少。”
“阿姨老家是江北哪里的?”
“江平县,听说过吗?”
“听说过,那边药材种植很有名。”
“对,我们那不少人家种药材。”马玉琦叹了口气,“就是销路不稳定,价格忽高忽低。前年我表哥家种了十几亩黄芪,结果收购价压得特别低,本都没收回来。”
许承运放下筷子,“现在不是有电商平台吗?可以试着网上销售。”
“农民哪懂这些呀。”马玉琦摇头,“年纪大的不会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我表哥去年还想让我帮忙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政策扶持,我也不认识人,帮不上忙。”
许承运酒意上涌,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开口。
“阿姨您别担心,以后咱娘家有啥事,只管说话。”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点不对。
太轻狂了。
但酒精让他的舌头不听使唤,接着说:“我虽然刚提拔,但在机关也认识些人。药材销路的事,我可以帮忙问问……”
孙思妤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许承运停下来,看向她。
她轻轻摇头,眼神里有点着急。
但许承运没完全领会,以为她是客气。
“真的,阿姨,您别见外。我和思妤在一起,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叔叔,阿姨,我敬您二位一杯。谢谢您们培养出思妤这么好的女儿,也谢谢您们今天招待我。”
说完,他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
但他觉得痛快,觉得该说这些话。
放下酒杯,他看到孙洪波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
马玉琦笑了笑,“小许有心了,阿姨先谢谢你。”
“应该的。”
许承运又夹了块肉,吃得很香。
他没注意到,孙思妤的脸色有点白。
也没注意到,孙洪波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孙洪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许承运碗里。
“多吃点菜,解酒。”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低沉。
许承运连忙说:“谢谢叔叔。”
孙洪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许承运觉得,那里面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行。”
孙洪波说了一个字。
然后接着说:“明天去我办公室详聊。”
许承运愣住了。
办公室?
他还没反应过来,孙思妤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心有点湿,有点凉。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
但许承运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
酒一下子醒了。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瞬间湿透了衬衫。
他瞪大眼睛,看着孙洪波。
孙洪波还在慢慢吃着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承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以后咱娘家有啥事,只管说话。”
“我虽然刚提拔,但在机关也认识些人。”
“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每一句,现在回想起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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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
虽然马玉琦还在笑着说话,孙思妤也在努力找话题。
但许承运能感觉到,那种融洽的、家常的氛围,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压力来自孙洪波。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妻子一两句。
但许承运却觉得,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因为他而变得沉重。
“小许怎么不吃了?”马玉琦问,“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很好吃。”许承运连忙夹菜,手有点抖。
菜送到嘴里,味同嚼蜡。
他脑子里全是孙思妤刚才说的那句话。
还有孙洪波说的“明天去我办公室详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该道歉,说自己喝多了胡言乱语?
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把这顿饭吃完?
孙思妤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许承运看了她一眼,她轻轻摇头,眼神里写着:别说话,先吃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酒劲还在,但冷汗让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开始回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孙思妤家的住址,那个需要登记核实才能进入的小区。
客厅里的陈设,那些书,那些字画。
孙洪波的气场,他说话的方式,他对工作的见解。
还有马玉琦,那种端庄得体的气质,绝不像普通的家庭主妇。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事实。
而孙思妤的那句话,只是最后的确证。
孙洪波忽然叫他。
许承运一激灵,立刻坐直身体,“叔叔。”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好,好的。”
“地址知道吗?”
许承运想说不知道,但孙洪波已经拿过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字迹刚劲有力。
他双手接过,纸条上的地址他认识。
省委办公楼,十二层,1208室。
那个楼层,那个编号……
许承运的手又开始抖了。
“别紧张。”孙洪波看着他,“就是聊聊。”
怎么能不紧张。
许承运觉得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他可能真的会站不稳。
接下来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他机械地吃饭,机械地回应马玉琦的话,机械地微笑。
脑子里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吃完饭,马玉琦要收拾桌子,许承运赶紧站起来帮忙。
“阿姨,让我帮帮忙吧,活动活动。”
他是真的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孙思妤也站起来,“妈,我们一起收拾,快一点。”
母女俩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餐厅里又只剩下许承运和孙洪波。
孙洪波站起来,“到客厅坐吧。”
许承运跟着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在沙发上坐下,孙洪波泡了壶新茶。
茶香袅袅,但许承运已经品不出味道了。
“平时工作忙吗?”孙洪波问。
“还好,刚接手新工作,需要熟悉。”
“郑翰飞把基层医疗的课题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这个课题做得好,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是,我一定努力。”
“努力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方向。”孙洪波给他倒了杯茶,“方向错了,越努力,离目标越远。”
许承运双手接过茶杯,“谢谢叔叔指点。”
“我不是在指点你。”孙洪波看着他,“我是在提醒你。”
许承运心里一紧。
“今天你说了那些话,我不怪你。”孙洪波慢慢说,“年轻人,喝了酒,在长辈面前想表现,可以理解。”
“叔叔,我……”
“但是。”孙洪波打断他,“这些话,如果是在其他场合,对其他人说,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许承运低下头,“没想过。”
“现在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