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宋清河,你爸又在政府门口扫地呢,你咋不去帮帮他?」
办公室里笑声一片。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爸扫了30年大街,佝偻的背影是全镇最熟悉的风景。
我从小就是「扫地老宋的儿子」,这顶帽子戴了二十多年。
可那天,省里来了几辆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的人,让笑得最欢的刘主任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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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七点五十到单位。
镇政府大门口,我爸正弯着腰扫地。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我放慢脚步,想绕到侧门进去。
我爸没抬头。
他永远不会在这个时候抬头。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在政府门口,我们假装不认识彼此。
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刘主任坐在他那把皮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哟,清河来了。」
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笑。
「你爸今天扫得挺早啊,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我没吭声,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诶我说清河,你爸那扫帚使了多少年了?我看着都秃了,你咋不给他换一把?」
小周在旁边接话,语气夸张。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笑。
我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在看文件。
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行了行了,别逗他了。」
刘主任摆摆手,像是在打圆场。
「人家清河可是咱们镇唯一考上公务员的大学生,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就是这出身啊……哎,不说了不说了。」
笑声更大了。
我攥紧了拳头。
这种场面我太熟悉了。
从我进这个单位的第一天起,刘主任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原因我也清楚。
三年前那次招考,镇上只有一个编制。
我考上了,刘主任的侄子没考上。
差了三分。
刘主任到处说,要不是我,他侄子就能递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能当没听见。
从那以后,他就没放过我。
当众拿我爸开玩笑是家常便饭。
脏活累活永远是我的。
年底评优从来没我的份。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
可我能怎么办?
我爸是扫大街的,这是事实。
我在这个镇上没有任何背景,这也是事实。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把头低下来,把活干好,等哪天能调走。
「对了清河。」
刘主任突然喊我。
「楼下仓库该整理了,你下午去弄一下。」
仓库里全是积了十几年的旧档案,灰尘能有一寸厚。
上个月刚整理过,这个月又要整理。
「好的,刘主任。」
我答应得很干脆。
刘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爸还在扫地。
佝偻的背影,一下一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我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好像一边高一边低。
走路的时候,右腿也有点跛。
这些细节,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或者说,我故意没去注意。
02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角落。
老张端着盘子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老张是办公室年纪最大的,再过两年就退休了。
他平时话不多,也从不参与刘主任那些玩笑。
「别往心里去。」
他压低声音说。
「刘德胜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你爸我见过几次。」
老张又说。
「是个本分人。」
我点点头。
「他身体不太好吧?我看他走路有点跛。」
我愣了一下。
「老毛病了,年轻时伤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伤的。
我爸从来不说。
我只知道他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
肩膀也有问题,抬不了重东西。
小时候我问过我妈,我妈只说:「你爸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
再问,她就不说了。
我也就不问了。
「你爸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张好像随口一问。
「不知道。」
我说。
「他不爱提以前的事。」
老张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路过走廊,听见刘主任在跟人打电话。
「……放心吧,下周省里来检查,到时候我带队汇报……对对对,露脸的机会……」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下午,我去整理仓库。
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十几年的旧档案堆成山,纸张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我一个人搬了三个小时。
等我灰头土脸地上来,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刘主任坐在那儿,像是专门等我。
「清河啊,辛苦了。」
他笑眯眯地说。
「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你们家不是最能吃苦嘛。」
我没接话。
「对了,下周省里来检查,你负责后勤保障。」
他说。
「茶水、材料、卫生,都归你管。」
后勤保障说白了就是打杂。
端茶倒水、搬桌子、擦地板。
「好的。」
我说。
刘主任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年轻人嘛,总要从基层做起。」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我爸应该已经回家了。
他每天五点就收工。
回到家,他就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妈做好饭叫他,他就进去吃。
吃完饭又出去坐着,坐到天黑透了才进屋。
三十年了,天天如此。
我有时候想,他在想什么?
但我从来没问过。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省里来检查的事定下来了,是下周三。
整个镇政府都忙起来了。
刘主任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他表现的好机会。
我被使唤得团团转。
周一,布置会议室。
周二,打印材料。
周三一早,我五点就到了单位,把所有地方又擦了一遍。
上午九点,检查组的车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整整齐齐停在门口。
刘主任带着人迎出去,满脸堆笑。
我站在最后面,端着茶水盘。
检查组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听说是省委办公厅的,级别很高。
寒暄了几句,一行人往里走。
我跟在最后面,准备去会议室倒茶。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瞥见我爸。
他正在角落里扫落叶。
佝偻的背,一下一下。
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进了会议室,我开始倒茶。
检查组的人坐在一边,镇上的领导坐在另一边。
刘主任坐在镇长旁边,正准备汇报。
我端着茶杯,一个一个往桌上放。
「这位是?」
省里带队的那个领导突然问。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这是我们办公室的小宋,宋清河。刚来三年,年轻人,还在学习嘛。」
领导点点头,没再问。
我退到角落里,站好。
汇报开始了。
刘主任讲得口沫横飞,一串一串的数据、成绩、亮点。
我听得昏昏欲睡。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中间休息。
我赶紧上去续茶水。
刘主任站起来活动身体,跟旁边的人闲聊。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扯到了我身上。
「小宋是本地人?」
有人问。
「是啊。」
刘主任笑着说。
「土生土长的。他爸也是咱们镇上的名人。」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爸是干什么的?」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扫大街的。」
他说。
「扫了三十年了。就在外面呢,刚才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人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刘主任却像是没察觉,继续说:
「清河也是能吃苦的,随他爸。我们单位的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省里那个领导皱了皱眉,没说话。
刘主任还在说:
「要不把他爸叫进来认认门?也让老人家看看儿子工作的地方,是吧?」
他哈哈笑了两声。
没人跟着笑。
我攥紧茶壶把手,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所有人都往窗外看。
三辆黑色轿车驶进了院子。
清一色的军牌。
「这是……」
有人惊讶地说。
领导们都站了起来。
刘主任也愣住了,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我看着那几辆车,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车停了。
车门打开。
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腰杆笔直,肩上的军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没往楼里走。
他径直走向角落。
那个角落里,我爸正弯着腰扫地。
0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
只记得脚下生风,心跳如鼓。
等我冲到院子里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走到了我爸面前。
我爸还保持着扫地的姿势,但整个人僵住了。
扫帚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那个穿军装的老人。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我看见我爸的嘴唇在抖。
那个老人也在抖。
他的眼眶红了。
「老班长。」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愣住了。
老班长?
我爸?
「是我。」
老人又说。
「孙海成。」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十年了。」
老人说。
「您躲了我三十年。」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没躲你。我只是……不想被打扰。」
老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立正。
啪的一声,脚跟并拢,双手贴紧裤缝。
他给我爸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