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被边牧咬了，手臂上三道血口子。
我当即决定，带它去安乐。
它是我养了五年的家人，聪明得像个人。
可就在兽医的针管扎进去后，它用尽最后的力气舔我的手。
我以为那是告别，是原谅。
直到兽医掰开它的嘴，冷冷地开口，我才知道自己犯的错，根本无法弥补……
周末的早晨，阳光总是有种不一样的质感，像是被筛子过滤过的细碎金子，懒洋洋地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空气里混杂着咖啡的醇香和煎蛋的油香，这是妻子林慧的杰作。我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许久没碰的杂志，耳朵里却全是客厅另一头的动静。
“旋风，球！快，把球给哥哥拿过来！”
六岁的儿子高乐乐，穿着一身蓝色的恐龙睡衣，在地毯上打着滚。
那只名叫“旋风”的边境牧羊犬，黑白分明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它摇着尾巴，灵巧地用鼻子拱起那个红色的橡胶球，颠颠地跑到乐乐面前，把球放下。
乐乐咯咯地笑，一把抱住旋风的脖子，小脸埋在它蓬松的毛里。旋风也顺从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乐乐的脸颊。
我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旋风是我在乐乐一岁时抱回家的。
那时候，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林慧一个人带孩子，情绪时常低落。
我想着，养条狗吧，聪明通人性的边牧，既能给妻子做个伴，也能陪着儿子长大。
这个决定，在过去五年里，一直被我视为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投资之一。
旋风确实没让我失望。它聪明得不像一只狗，教它的指令，说上三遍准能记住。
它会帮我把拖鞋叼到门口，会在林慧看电视睡着时，轻轻拱醒她。更多的时候，它是乐乐的“骑士”，陪他玩耍，听他那些颠三倒四的童言童语。
我们家没有把它当成宠物，它是家庭成员。
“高宇，过来吃饭了。”林慧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我放下杂志，走到餐桌旁。旋风也跟了过来，卧在我的脚边，把头搭在我的拖鞋上，这是它的老习惯。
“旋风最近好像不怎么爱吃饭。”
林慧坐下来，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眉头微微蹙着，“狗粮放在那里，半天都不动一下，罐头也只是舔几口。”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太在意。
“挑食呗，你就是太惯着它了。”我随口说，“边牧鬼精鬼精的，知道一不吃饭你就要给它加好吃的。饿它两顿，保准什么都吃了。”
林慧看了看卧在地上的旋风，有些担忧：“可我昨天想看看它牙齿，它躲得特别快，还不让我碰它的嘴，以前不这样的。”
“上火了吧。”我正忙着在手机上回复一个项目组的消息，头也没抬，“狗跟人一样，也有闹脾气的时候。过两天就好了，别大惊小怪的。”
林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软，总把旋风当半个儿子养。
但我是一个项目经理，习惯了用逻辑和经验去判断问题。在我看来，狗的这些小异常，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主人过度解读。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上的一个项目到了攻坚阶段，我几乎是连轴转，早出晚归。
偶尔有一次深夜回家，我看到旋风独自卧在客厅的角落里，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它的表情。
只听到它用爪子在嘴边划拉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像撒娇一样的呜咽声。
我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头。“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
旋风站起来，摇了摇尾巴，但幅度很小。它把头往我腿上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扑过来。
我当时累得脑子都是一团浆糊，只当是它在自娱自乐，或者是在表达对我晚归的不满。
我拍了拍它的背，就径直回卧室了，完全没有把这件事和林慧之前提起的“异常”联系起来。
现在回想，那已经是它给我的第一次，也是最明显的求救信号。
而我，视而不见。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里跟甲方扯皮。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着“老婆”两个字。
我皱着眉按掉，想着会后再打回去。可它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脏。我跟甲方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尽头。
“喂？我在开会，什么事这么急？”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林慧的声音，而是她压抑不住的哭腔，混杂着乐乐尖锐的哭喊。
“高宇……你快回来！乐乐……乐乐被旋风咬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会议室里甲方的声音、同事的低语，瞬间都离我远去。我只听得到电话里儿子的哭声，像一把尖刀，一刀刀剜着我的心。
“在哪儿？伤到哪儿了？严重吗？”我抓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手臂……流了好多血！我已经简单包了下，你快回来，我一个人不敢去医院……”
“在家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冲回会议室，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对目瞪口呆的众人只扔下一句“家里有急事”，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一路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闯了几个红灯都顾不上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儿子满是鲜血的手臂，和那只我曾经无比信赖的狗。
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背叛感，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狼藉。乐乐最喜欢的那个机器人玩具被摔在地上，零件散落一地。
林慧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母子俩都在哭。乐乐的右手臂上，胡乱缠着一圈纱布，但血迹还是从纱布的缝隙里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小半个衣袖。
我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儿子的胳膊。
“怎么样？让爸爸看看。”
乐乐哭得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完整：“爸爸……疼……旋风……旋风坏……”
我解开纱布，三道清晰的牙印赫然出现在眼前，伤口不深，但血肉模糊，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景象触目惊心。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狗呢？”我咬着牙问，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在阳台。”林慧指了指阳台的方向，声音发颤。
我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旋风正趴在角落里，看到我，它站了起来，尾巴不安地夹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眼神里满是惶恐。
那眼神，在过去，我会解读为“知错”。但那一刻，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只随时可能再次暴起的野兽。
我“砰”的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它的视线。
我回头，死死地盯着林慧：“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去阳台收个衣服，就一转眼的工夫……”林慧哭着说，“乐乐拿着那个磨牙的骨头玩具跟旋风玩，就是那个很硬的塑料骨头……他非要从旋风嘴里抢，然后……然后就听见旋风叫了一声，特别惨，接着乐乐就哭了……”
她试图为旋风辩解：“它肯定不是故意的！高宇，你信我，它当时叫得特别惨，肯定是乐乐抢玩具弄疼它了！”
“弄疼它？”我简直气笑了，指着儿子手臂上的伤口，冲她低吼，“那这个怎么算？这是弄疼它该有的反应吗？这是一只养了五年的家人该干出来的事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林慧，你清醒一点！它今天咬的是胳膊，万一下次呢？下次你收衣服的时候，它咬的是乐乐的脸呢？是脖子呢？这个后果你敢想吗？你敢赌吗？”
“我不敢！”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我高宇不敢拿我儿子的命去赌！”
林慧被我吼得愣住了，抱着儿子，眼泪流得更凶。
我立刻带乐乐去了最近的医院，清洗伤口，打破伤风，打狂犬疫苗。医生说幸好伤口不深，但孩子肯定吓得不轻。
看着乐乐在打针时因为害怕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的小身体，我心如刀绞。而这份心痛，迅速转化成了对那只狗的滔天怒火。
那个晚上，是我和林慧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高宇，我们带旋风去看看医生好不好？它最近真的很不对劲，说不定是生病了才……”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任何解释，任何理由。我只看到了结果，结果就是我儿子被它咬了。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你想怎么样？把它送走吗？”林慧的眼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
“送走？送去哪？送给别人，再去咬别人家的孩子吗？”我摇着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养一条狗，是为了给家庭带来快乐的，不是为了让我儿子担惊受怕，让我们整天提心吊胆。”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开始搜索“宠物安乐服务”。
林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高宇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做！那是旋风啊！是陪了我们五年的家人！”
我一把推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它对我儿子张嘴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了。”
电话很快就打通了，我用最平静的语气，和对方预约了第二天下午的时间。
挂掉电话，整个客厅死一般地寂静。
林慧绝望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瘫坐在沙发上，不再争吵，也不再哭泣，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阳台的方向。
我知道，她放弃了。因为她知道，在我做的这个决定面前，任何哀求都毫无用处。
这一夜，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没有一丝睡意，也没有一丝动摇。
我告诉自己，我是一个父亲，保护儿子是我的天职。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哪怕这个决定会让我痛苦，让我背上骂名，我也必须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是我一贯的行事准则。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林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乐乐被他外婆接走了，临走前还天真地问我：“爸爸，旋风是不是生病了？我们什么时候带它去看医生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走到阳台，打开了那扇关了一整夜的门。
旋风趴在地上，看到我，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动。它的水碗和食盆都是满的，一口没动。
“旋风，走了。”我拿出牵引绳。
它顺从地站起来，让我把绳子扣在它的项圈上。整个过程，它安静得不像话。
走出家门的时候，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家门的方向。那眼神，我看不懂。
我拽了拽绳子，催促它：“走吧。”
它这才迈开步子，跟着我走进了电梯。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不敢从后视镜里看它，就把车载音响的声音开得很大，放着一些吵闹的流行音乐，试图用噪音来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旋风从后座探过头来，把脑袋轻轻地搭在我的右臂上，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皮肤上。
这是我们之间最亲昵的动作。以前每次我开车带它出去玩，它都喜欢这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
那是一种尖锐的、混杂着不舍和愧疚的刺痛。
但我很快就把它强行压了下去。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高宇，想想你儿子的伤口，想想他打针时哭喊的样子。你没有做错。
我甚至腾出左手，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它的头。
“很快就到了。”我说。
不知道是说给它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那家宠物安乐服务的机构，隐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深处，招牌很小，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动物体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接待了我，他穿着白大褂，神情有些倦怠，看起来就是兽医老张。这里大概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他身上有种程序化的冷漠。
“就是这只？”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旋风。
“嗯。”
“证件带了吗？狗证，你的身份证。”
我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他低头核对着，头也不抬地问：“咬人了？”
“……嗯，咬了我儿子。”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给自己宣判。
老张抬起头，看了一眼温顺地坐在我脚边的旋风，那眼神很复杂。
“想好了？边牧这种狗，聪明，通人性。一般不会无故攻击主人的。”他多问了一句。
这一问，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林慧的话，乐乐天真的问题，旋风在车里无声的依赖，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有一秒钟的动摇。
但随即，儿子手臂上那三道血痕的影像就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
“想好了。”我加重了语气，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必须今天处理掉。”
老张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这是同意书，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那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高宇”，两个字，我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老张收起表格，对我点点头：“跟我来吧。”
我牵着旋风，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把我带进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不锈钢的操作台和几个柜子。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
“让它上去吧。”老张指了指操作台。
我拍了拍旋风的背，它有些犹豫，但还是听话地一跃，跳上了冰冷的台面。它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地方，四只爪子不安地在台面上踩来踩去，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它的头上，从额头一直抚摸到后颈。
“别怕，没事的。”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感受到我的抚摸，旋风立刻安静了下来。它仰起头，用它那颗聪明的脑袋，用力地蹭着我的手心，就像过去五年里，它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老张拿着两个针管走了过来，一个是镇静剂，一个是巴比妥类药物。他熟练地抽好药剂，排掉空气。
“先打镇静，让它睡过去，过程会很平静，没有痛苦。”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着流程。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我俯下身，把脸贴在旋风的头上，它的毛发闻起来还是熟悉的、混着沐浴露和阳光的味道。
“对不起……”我把嘴唇贴在它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旋风，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老张走过来，在我看不见的另一侧，把镇静剂的针头扎进了旋风的后腿。
旋风的身体只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几秒钟后，我感觉到它的身体开始变软，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它努力地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澈依旧，但已经开始涣散。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了。
我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脸颊贴着操作台的边缘，视线和它慢慢合上的眼睛齐平。
“对不起……旋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再遇见我了……”我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老张拿起了第二个针管，那是真正结束一切的药物。
就在他准备注射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身体完全软化下去的旋风，仿佛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突然挣扎着，微微抬起了它的头。
它把嘴凑到我放在台子边缘的手边，然后，伸出了它温热的舌头。
它轻轻地，一下，两下，缓慢地舔舐着我的手背。
那动作，和我早上喝咖啡时，它卧在我脚边舔我的拖鞋一模一样。
也和它每次犯了错，向我撒娇求饶时一模一样。
这一舔，彻底击溃了我用理智和冷酷筑起的防线。
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它没有恨我，没有怨我。
它是在跟我告别。它原谅我了。
我抱着它开始变凉的头，把脸埋在它的颈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觉得自己的决定虽然残忍，但终究是得到了它的“理解”。这让我心里那块名为“愧疚”的巨石，有了一丝丝松动。
老张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等着。等我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才将第二针药剂缓缓推进了旋风的身体。
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最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它走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呜咽声。
老张开始收拾台面上的器械，动作麻利，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出于职业习惯，或者只是例行公事，他戴上一双新的乳胶手套，伸手掰开了旋风已经僵硬的嘴。
他似乎是想做最后的口腔检查。
突然，他“咦”了一声，动作停住了。
我正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诡异的解脱感中，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动静。
老张却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用手电筒和一把长柄镊子。
他一手拿着手电照进旋风的嘴里，另一只手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镊子和牙齿碰撞发出的、细微的“咔哒”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老张直起了身子。
他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把手里的镊子举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高宇瞬间汗毛倒竖。
“它刚才舔你，不是在跟你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