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妹妹杜鹃,嫁到河内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总劝我去她那儿看看。
她说现在的越南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拖了三十多年,最后还是去了,不是为了看什么新面貌,是她儿子结婚,我这个当舅的不能不到场。
我以为就是去喝杯喜酒,见见亲戚,跟所有出远门的糟老头子一样。
可我刚走出河内机场,人就傻了。
机场外面,一整个黑色的车队把路都快占满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毕恭毕敬地举着个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杜衡...
1985年的夏天,林子里的空气能拧出绿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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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子味道,是烂掉的树叶,不知名的野花,还有泥土被沤了成千上万年的腥气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又黏又沉。
我们猫着腰,在一人高的草里钻,军装早就被汗和露水打得透湿,紧紧粘在背上,像一层滑腻的皮。
我是杜衡,那年二十一岁,侦察连的。
我们的小队一共五个人,任务是摸到对方的一个观察哨附近,探明他们的火力配置。这活儿我们干过不少次,都快干出肌肉记忆了。
前面的尖兵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安全。我们一个个跟过去,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像蛇在爬。
可就在那天,蛇撞上了捕蛇人。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也许是我们的运气用完了。一阵毫无预兆的机枪声,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猛地从我们侧面的坡上刮了过来。
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打在树干上,爆起一团团木屑。
我旁边的战友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我下意识地把他往后拖,想找个土坎挡一下。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感觉大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捅穿了。
那一下,没觉得有多疼,就是整个人突然就麻了,像被电了一下,然后腿就没了知觉。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
天旋地转,林子里的绿色、阳光的金色、血的红色,全在我眼前搅成了一锅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人已经在了野战医疗站。
说是医疗站,其实就是两个临时搭起来的大帐篷。空气里全是来苏水的味儿,混着血腥气和汗臭,闻着就让人头晕。我躺在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腿被吊了起来,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没死,但感觉离死也不远了。伤口发炎了,烧得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一会儿觉得冷,盖着被子还打哆嗦;一会儿又觉得热,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
军医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抽烟很凶。他每天过来给我换药,揭开纱布的时候,那股子腐肉的臭味连他自己都皱眉头。
“杜衡,你这腿麻烦了。”有一天,他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给我清理伤口,一边说,“感染太厉害,再弄不到好点的消炎药,就得往上截了。不然命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我听着,心里也平静。那时候的人,好像对生死都看得淡一些。能活就活,活不了,也就算了。
我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清醒一会儿,就盯着帐篷顶上的破洞发呆。我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伤员的呻吟,医护人员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炮声。
医疗站里还关了几个俘虏,就在我们帐篷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负责干点杂活,比如洗洗纱布,倒倒脏水。
其中有一个是女的。是个越南女兵,看着年纪很小,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被抓来的时候穿着护士的衣服。
她很瘦,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眼睛很大,但总是低着头,看不清眼神。她干活的时候很沉默,手脚也麻利。
有时候,她会端着盆子从我的床边走过。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她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情况一天比一天糟。李军医给我用的都是国产的青霉素,效果不太行。我的体温一直降不下来,人也开始说胡话。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鼓。外面风也大,把帐篷的门帘吹得“呼啦啦”乱响。
我被一阵寒意冻醒了,人是醒了,但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帐篷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光影摇摇晃晃的。我看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我的床。
我心里一紧,想喊,但嗓子干得像冒火,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手下意识地往枕头下面摸,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个黑影在我床边蹲了下来。借着摇晃的灯光,我看见了一张脸。是那个越南女护士。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里面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镇定。
我们谁也没说话。她飞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出手,摊开手心。她的手心里躺着几粒白色的药片。西药,不是我们这儿常见的那种。
她把药片塞进我的手里,然后指了指药,又指了指我的嘴。她的动作很小,很急促。做完这一切,她又指了指我床头的水壶。
我看着她,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过了好一会儿才转明白。
她是来给我送药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药。但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把那几粒药胡乱塞进嘴里。药很苦,我没喝水,就那么硬生生地往下咽,差点没噎死。
她看着我把药咽下去,好像松了口气。她没有多待一秒钟,站起来,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风雨里。
我重新躺下,手心里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凉意。雨还在下,但我感觉,身体里的那股火,好像没有那么烧了。
药起作用了。
第二天早上,李军医来查房,一摸我的额头,愣了一下。“咦,退烧了?”
他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虽然还是有点烧,但已经从四十度的高烧线上退了下来。
“你小子,命真大。”李军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有一丝惊讶。
我没说话。我看着帐篷门口,想找到那个身影。
她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盆走来走去,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的目光有一次短暂的接触,她很快就移开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活下来了。腿虽然还是疼,但命保住了。李军医说,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后送到后方医院,好好养着,应该不用截肢了。
我欠了她一条命。这件事,像一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机会来了。
那天后半夜,对方的炮兵毫无征兆地开始了一轮急袭。炮弹没有打到我们医疗站的核心区域,但落点很近。一发炮弹就在关押俘虏的那个棚子旁边炸开了。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帐篷都晃了一下。我被直接从床上震了下来。
外面瞬间就乱了套。喊叫声,奔跑声,还有伤员的哭喊声混成一团。看守俘虏的哨兵也慌了神,跑去救火了。关押俘虏的棚子被爆炸的气浪掀掉了一半,几个俘虏趁乱就往外跑。
我趴在地上,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没头苍蝇似的乱跑。她蜷缩在一个新炸出来的弹坑里,双手抱着头,吓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拖着那条伤腿,一点一点地往帐篷门口爬。地上全是泥水和碎石,每动一下,腿上的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样疼。
我爬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个弹坑的方向。
“喂!”我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她听到了,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我没法说话,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营地后面那片最黑的、通向丛林的方向,狠狠地挥了挥手。我的意思很明确:那边,跑!
她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疑惑和不解。
我急了,又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做了个跑的姿势。我不知道她看懂了没有,只能用眼神死死地盯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手势。
也许是看懂了,也许是绝望中的本能。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我到今天都说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然后,她不再犹豫,猫着腰,从弹坑里爬出来,像一只敏捷的猫,几下就窜进了黑暗的丛林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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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整个人都虚脱了,一下子瘫倒在泥水里。
混乱平息后,我被战友抬回了床上。清点人数的时候,报上来,跑了一个越南女俘。
没人怀疑到我头上。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重伤员,能干什么呢?
这件事,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我把它埋在心里,埋了三十四年。
退伍后,我回了老家,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腿还是留下了毛病,走快了就跛,阴雨天更是钻心地疼。部队本来要给我安排工作,我拒绝了。我不想在办公室里坐着,让人家天天看见我这个瘸子。
我用退伍金和家里凑的钱,在城西开了家五金店。卖螺丝,卖扳手,卖水管龙头。日子过得像门口那条河,不好不坏,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流着。
后来,我结了婚,老婆是隔壁街的,人很本分。再后来,有了儿子。
我变得不爱说话。老婆说我一天到晚像个闷葫芦。
儿子怕我,从小到大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几句。他们只知道我当过兵,在南边打过仗,腿是那时候伤的。至于更多的,我从来不说,他们也就不问。
那段记忆,像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被我锁起来,扔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我从不去看,也从不去碰。
我唯一的妹妹杜鹃,倒是活得风生水起。她比我小五岁,性格跟我完全相反,开朗得像个小太阳。九十年代初,她嫁给了一个来中国做生意的越南人,后来就跟着妹夫去了河内定居。
这些年,她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让我去越南看看。
“哥,你来看看吧!河内现在可漂亮了,高楼大厦,摩托车比咱们这儿的自行车还多!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哥,你外甥都上中学了,你这个当舅的还没见过呢!过来玩几天嘛!”
我每次都找理由推脱。店里忙,走不开。你嫂子身体不好,得有人照顾。腿疼,不想动。
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不想去。我害怕。我怕一踏上那片土地,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就会自己“咔”地一声打开。
今年,我没法再推了。
杜鹃的儿子,我的亲外甥,要结婚了。杜鹃在电话里下了最后通牒:“哥,这是我儿子娶媳生平第一件大事,你要是再不来,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哥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
老婆给我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去就去吧,就当散散心。你这大半辈子,除了去省城进过货,哪儿也没去过。也该出去走走了。”
儿子也难得地开了口:“爸,给你手机里装好翻译软件了,也开了国际漫游。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办了护照,办了签证。临走前一晚,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飞机在天上飞了几个小时。我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云。云下面,就是那片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绿色的,一望无际的绿色。跟记忆里的样子,好像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飞机降落在河内内排国际机场。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就是这个味儿,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的那条伤腿,好像也应景似的,开始隐隐作痛。
到达大厅里人山人海,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我伸长了脖子,在接机的人群里找我妹妹杜鹃。按照约定,她会在这里等我。
我心里盘算着,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该骂她小题大做,还是该夸外甥有出息了。
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杜鹃。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丫头,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准备掏出手机给她打个电话。
就在我低头找手机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景象。
在所有花花绿绿的接机牌中间,有一个人,显得特别扎眼。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双手举着一个牌子,白底黑字,上面是两个工整的中文大字:杜衡。
我盯着那两个字,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个男人的身后,机场外的贵宾通道旁,停着一整排黑色的奔驰轿车。
我数不清有多少辆,一眼望过去,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锃光瓦亮的,在越南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跟举牌男人同样打扮的司机,一动不动,跟雕塑一样。这阵仗,哪是接一个来参加婚礼的中国老头子,这是接哪个大领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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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搞错了,绝对是搞错了。
或者,是个圈套。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人群里。
但那个举牌的男人,眼神像鹰一样,一下子就锁定了呆若木鸡的我。
他放下牌子,朝我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