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妹子,你这可是活菩萨心肠啊,就算是亲娘,也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李家老宅的灵堂前,居委会王大妈紧紧握着刘翠花的手,眼泪跟着往下掉。
刘翠花一身素白孝衣,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在椅子上,眼泡肿得像核桃,嗓子早就哭哑了:“他是我的儿啊……虽然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可这二十年,我端屎端尿,也就是为了听他喊一声妈……”
周围的邻居无不动容,几个大老爷们都红了眼眶。
没人注意到,刘翠花低下头擦泪的瞬间,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悲伤。
那是一抹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诡异的轻松。
就在半小时后,负责调解家庭遗产纠纷的片警老张翻开了那份泛黄的保险单,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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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张嘴,啊——”
刘翠花把吹凉的小米粥送到李强嘴边。
勺子碰到嘴唇,床上的男人木讷地张开嘴。他三十五岁了,却像个干瘪的婴儿。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李强的皮肤白得像泡在水里的发面馒头,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屋里没有那股久病卧床常有的霉味和尿骚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84消毒液味道,混合着老式花露水的香气。
这味道,刺鼻,却让人挑不出理。
“妈,我不想吃了。”李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浓痰。
“那哪行?”
刘翠花笑盈盈地,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一起,看着慈眉善目。
她手里的勺子没停,语气温柔得却像是一堵墙:“你身子骨弱,不吃东西怎么抗得住?听妈的话,最后两口。妈特意给你加了肉松,好消化。”
李强费力地吞咽着。
他的眼神是浑浊的,视线越过刘翠花的肩膀,落在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上。
那是他二十年来,看世界的唯一通道。
十五岁那年,李强从楼梯上摔下来,说是伤了脊椎,从此就再没站起来过。亲爹死得早,是后妈刘翠花一手把他拉扯大。
“行了,真乖。”
刘翠花放下碗,熟练地掀开被子。
“该把尿了。”
李强脸上闪过一丝本能的羞耻,苍白的脸皮涨得通红,身体在被窝里微微缩了一下。
“躲啥?我是你妈,你光腚的样子我看了二十年了。”
刘翠花力气大得很。
她一把抄起李强瘦弱的双腿,把便盆塞了进去。动作麻利,专业,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做完这一切,她打来温水,细细地给李强擦身。
从脖颈,到腋下,再到大腿根。
一边擦,她一边絮叨:“强子啊,你看妈对你多好。隔壁老王家的儿子,瘫了才三年,身上这就烂了那也烂了,你是连个褥疮都没有。全村谁不夸我?你可得争气,好好活着,别让妈白费心。”
水有点烫。
李强哼了一声。
刘翠花手里的毛巾没停,反而稍稍用了点力,搓得李强皮肤泛红。
“疼啊?疼就对了,疼说明肉还是活的。”
收拾完,刘翠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细缝。
“你歇着,妈去给你熬药。这中药是妈托人从外地求来的偏方,专门补气血的,贵着呢。”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外面挂锁扣上的声音。
李强躺在黑暗里,听着锁舌弹出的清脆响声。
二十年了。
每一天,都是这一声响。
这一声响,把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干净、整洁、充满母爱,却密不透风的笼子。
02.
出了门的刘翠花,换了一张脸。
她挎着菜篮子,腰板挺得笔直,脚步带风。
这年头,五十岁的女人,大多被生活磨得没了光彩,可刘翠花不一样。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发白,领口永远干干净净。
刚走到胡同口,就碰上了在树下下棋的几个老街坊。
“翠花,买菜去啊?”
“是啊,赵大爷。强子想吃鱼,我去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鲫鱼,给他熬汤喝。”刘翠花笑着应道。
“啧啧,真是难为你了。”
赵大爷放下棋子,冲着刘翠花的背影竖起大拇指,转头对棋友说:“看见没?这就叫积德。老李家祖坟冒青烟,娶了这么个后老婆。要是换个人,那瘫儿子早扔福利院去了,哪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不是嘛。”
旁边的张婶正在纳鞋底,接茬道:“我听说,前两天强子发烧,翠花衣不解带守了三个晚上,眼睛都熬红了。这年头,亲妈都未必做得到。”
刘翠花走得不快不慢,这些议论声,正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她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
到了菜市场,刘翠花直奔鱼摊。
“老板,来条鲫鱼,要活的,乱蹦的那种。”
卖鱼的老板认识她:“哟,刘姐,又给儿子补身子啊?今天这条大,给你算便宜点,八块。”
“行,谢谢你了大兄弟。”
刘翠花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那是她的零钱袋。她数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时,故意叹了口气。
“怎么了刘姐?钱不凑手?”老板关心地问。
“嗨,没事。”
刘翠花苦笑了一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强子那个药,又涨价了。一副药好几百,这一年下来……不过没事,只要人活着,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周围买菜的几个大妈听见了,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翠花啊,你也别太苦着自己。居委会不是给办了低保吗?”
“低保哪够啊。”
刘翠花摇摇头,眼神显得坚毅又无奈:“强子身子虚,离不开人,我也没法出去打工。家里那点老底早掏空了。不过我不怕,大不了把那老房子抵出去,总不能看着孩子受罪。”
“千万别!”
大妈们急了:“房子没了你们娘俩住哪?你也太傻了。”
刘翠花没再多说,拎着鱼,在一片唏嘘声中离开了菜市场。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保险公司。
她脚步顿了顿,往里面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理了理衣领,并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所谓的“昂贵偏方”,其实就是几块钱一斤的廉价淀粉丸子,混了点安眠成分的药粉。
强子吃了就睡,睡了就不闹,不闹,这日子就能一天天“完美”地过下去。
03.
这天下午,平静如死水的日子,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
“谁啊?”
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洗床单,满手都是泡沫。
“二婶,是我,大军。”
刘翠花心里“咯噔”一下。
李大军,是李强死鬼老爹那边的远房侄子。平时八竿子打不着,这几年也就是过年来串个门,拎两箱打折牛奶,蹭顿饭就走。
今天不是年不是节的,他来干什么?
刘翠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迅速堆起热情的笑,过去开了门。
“哟,大军啊,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门口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夹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看着挺焦躁。
“二婶,忙着呢?”
李大军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强子呢?咋样了?”
“还是老样子,刚睡下。”刘翠花挡在门口,没急着让路,“咋了?找他有事?”
“也没啥大事。”
李大军搓了搓手,显得有点尴尬:“二婶,进屋说呗?挺热的。”
刘翠花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了道:“进来吧,家里乱,别嫌弃。”
进了堂屋,李大军没坐下,而是围着屋子转了两圈。
这老房子虽然旧,但被刘翠花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式的红漆柜子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李强他爹的遗照,还有一面锦旗,是两年前街道办发的——“孝感动天,母爱如山”。
“二婶,您这日子过得……挺紧巴吧?”李大军试探着问。
刘翠花给倒了杯白开水:“你也知道,强子那个病,是个无底洞。怎么,大军,你是要借钱?二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
“不不不,不是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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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连忙摆手,压低了声音:“二婶,我是听说……这一片可能要拆迁了。”
“拆迁?”
刘翠花端水的手猛地一抖,水洒出来几滴。
“这消息还没最后定,但我有个哥们在规划局。”李大军眼里闪着精光,“这老房子虽然破,但面积不小,加上院子,要是按户头算,能赔不少钱。强子是户主吧?”
刘翠花眼神闪烁了一下,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强子是他爹留下的独苗,这房子当然是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
李大军凑近了些:“二婶,我是这么想的。强子现在这情况,话都说不利索,到时候签字画押怎么办?我是他堂哥,要是需要监护人啥的帮忙,您尽管开口。不过嘛,这拆迁款下来……”
刘翠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盯着李大军,眼神变得有些冷。
“大军啊,你这是惦记上强子的活命钱了?”
“二婶,您这话说的。”李大军讪笑,“您年纪也大了,照顾强子这么多年,以后不得留点养老钱?我的意思是,咱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这户头……稍微运作一下?”
“滚。”
刘翠花突然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狠劲。
“二婶?”
“我说滚!”
刘翠花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扫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强子的东西!这房子是强子的命,拆不拆迁,那是国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算计!出去!”
她挥舞着扫帚,像个护崽的老母鸡,硬是把李大军赶出了院子。
“哎哎哎,二婶你别动粗啊!不谈就不谈嘛!”
李大军狼狈地逃出门,站在胡同口啐了一口:“呸!装什么清高,我看你是想独吞!”
大门重新关上。
刘翠花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是生气李大军贪财。
她是怕。
怕拆迁队一来,怕那个什么“监护人”手续一办,外人就要介入这个家。
一旦有人深入了解李强的生活,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她转身冲进里屋。
李强被吵醒了,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妈……”
刘翠花扑到床边,死死抓住李强枯瘦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强子,你记住了。外面的人都是坏人,都是来害你的。只有妈对你好,只有妈能护着你。这房子哪也不去,咱们哪也不去。”
李强看着继母扭曲的脸,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恐惧。
04.
李强死了。
死得很突然,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那是一个深秋的凌晨,冷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
据刘翠花说,她半夜起来给强子翻身,发现人已经凉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走得很安详。
村里的白事知客(专门主持红白喜事的人)老赵接手了葬礼。
“翠花啊,你也别太难过。强子这孩子也是去享福了,不受罪了。”老赵一边指挥人搭灵棚,一边安慰道。
刘翠花哭得几度昏厥。
她趴在水晶棺材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指甲抓着棺材盖,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扔下妈走了啊!早知道昨晚那碗汤我就该多喂你两口啊!”
这哭声,撕心裂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前来吊唁的邻居们,随礼都随得比平时重。
“这女人太不容易了。”
“是啊,伺候了二十年瘫痪继子,送终还这么伤心,真是难得。”
葬礼办得很隆重。
刘翠花坚持要用最好的骨灰盒,最好的寿衣。
“强子这辈子过得苦,走的时候得让他体体面面的。”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然而,就在出殡的前一天晚上,那个被赶走的侄子李大军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穿着西装戴眼镜的男人,说是律师。
“二婶,节哀。”
李大军没穿孝服,站在灵堂门口,显得格格不入,“强子走了,但这事儿还没完呢。”
刘翠花正跪在火盆前烧纸,闻言慢慢抬起头,火光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你还要干什么?”
“强子没儿没女,也没媳妇。这房子,还有这遗产,按法律规定,虽然你是继母,但强子他爹走的时候这房子可是婚前财产……”李大军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而且,我也算是强子的近亲属,对于强子的死因,我觉得是不是得去医院开个详细证明?毕竟走得太突然了。”
周围帮忙的邻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指指点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
“人都死了还来争家产。”
刘翠花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火,反而异常平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李大军面前。
“你是想分钱?”
“我是维护合法权益。”李大军梗着脖子。
“行。”刘翠花点点头,“既然你要算账,那咱们就找警察来算算。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跟你们老李家算清楚。”
她转头对旁边的老赵说:“赵大哥,麻烦你报个警。就说有人在灵堂闹事,还要抢遗产。顺便,请民警同志做个见证。”
李大军愣住了。他没想到刘翠花这么硬气。
05.
片警老张来得很快。
他是管这一片的老民警了,对刘翠花家的情况门儿清。看到李大军带着律师在灵堂闹,老张的脸拉得老长。
“干什么呢?人还没入土呢,就在这吵吵?懂不懂规矩?”老张呵斥道。
李大军有点怕警察,缩了缩脖子:“张警官,我这不是……这就事论事嘛。她是继母,这房子……”
“行了。”
老张挥挥手打断他,转头看向刘翠花,语气温和了许多:“嫂子,你也消消气。这事儿咱们按法律程序走,别在灵堂上闹,让孩子走得不安生。”
刘翠花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被摸得油光发亮,显然是贴身藏了很久。
“张警官,我不想跟他们吵。既然他们说我图这个房子,图这点钱,那我就让大伙儿看看,我刘翠花到底图什么。”
她把文件袋递给老张。
“这是强子他爹还在的时候,我们就立下的规矩,还有……强子生前买的东西。”
老张疑惑地接过文件袋。
“这是啥?”
“您打开看看,念给大家听听。省得有人说我这个后妈心黑。”
老张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份泛黄的遗嘱,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字。还有一份看起来很新的、装订整齐的合同——是一份商业保险单。
老张先扫了一眼遗嘱,眉头舒展:“这是老李当年的遗嘱,写得清楚,房子归刘翠花和李强共同所有,李强走后,归刘翠花。这没毛病啊,大军你闹什么?”
李大军脸色一白,律师也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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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再看看下面那个。”刘翠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冷的镇定。
老张拿起了那份保险单。
那是二十年前的保单了,纸张都有点发脆。
老张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念道:“投保人:刘翠花。被保险人:李强。险种……终身护理险及身故赔偿……”
念着念着,老张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受益人”那一栏,又猛地移到“赔付条款”的那几行小字上。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灵堂蜡烛燃烧的毕剥声。
“张警官?咋不念了?”李大军探头想看。
老张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感动全村”的好女人一样,死死盯着刘翠花。
“这……这上面的日期……”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打颤:
“嫂子,这保险是二十年前买的?就在强子摔瘫痪的前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