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三月初的一天细雨,陈毅来到上海市文化宫观看书画联展。大厅里光线昏黄,他的目光却被一幅仕女图牢牢吸住——线条疏淡,颜色温润,落款两个小字“陆曼”,旁边印了一方略显旧色的朱文印章。
陈毅当即觉得有些蹊跷。画面里那股兼容宋韵与海派的洒脱手笔,与他记忆中民国名媛陆小曼的风格惊人一致,却又透出几分衰弱的力道。旁边工作人员低声提醒:“作者就在弄堂里住,身体不好,靠卖画糊口。”陈毅一怔,随口其实是自语:“徐志摩当年教过我诗歌课,她按辈分,可是我的师母呀。”
![]()
消息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早年在中法大学读书,他常蹭徐志摩的选修课,讲台上那位西装笔挺的才子谈浪漫主义诗坛,台下的他埋头记笔记。二十五年过去,世道翻转,人散天涯,那个让上海滩轰动一时的女子竟被困在石库门深巷。
把视线再推远一些。陆小曼1898年生于高官人家,家学渊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20岁风光出嫁,嫁妆装满两只英国大皮箱,旁人瞧得眼花。可她不甘循规蹈矩,几番社交场合与徐志摩眉目传情,最终决然改嫁。那一年是1926年,北伐炮火在南方隆隆,她却执意要在旧上海点燃玫瑰色的蜡烛。
婚后甜蜜的外壳挡不住经济窘迫。徐志摩翻译、演讲、写专栏通宵达旦,稿费仍填不满陆小曼的账本。两人争执升级到掷杯子,那记玻璃碎片划破的不只是徐志摩的眼镜,还有婚姻最后的体面。1931年11月19日清晨,他独自登上杭州飞往北平的邮航机;下午两点,一纸电报带来空难噩耗。
![]()
试想一下,螺旋桨残片落地时陆小曼仍在丽则女中宿舍里捧着药碗。低头抬头之间,她的世界瞬间坍塌。哀恸、懊悔、病痛一齐压下来,她靠变卖珠宝和向徐家长辈借款度日,却始终抬不起头。徐母对这个儿媳向来冷淡,给过几次生活费,也止于“救急”二字。
抗战及解放前夕,陆小曼在法租界靠鸦片麻醉神经。幸而她的画功未荒废,偶有旧识求字,十两银子便可换来几日米面。解放后,她住在南昌路一间旧阁楼里,屋子漏雨,木板长满霉斑。邻居常见她凌晨点煤油灯,对着半块破镜描眉勾花,只因白日里想去滩头摊位卖画“像点样子”。
有意思的是,正是那批寂寞时刻的画,让陈毅留意到了她。作为上海市长,他不愿让这位才女在贫病里耗尽,立刻召见文化部门负责人:“先把人请到文史馆,编制、工资一个都不能少。”工作人员讶异:“她年纪也大了。”陈毅淡淡一句:“笔还在,她就有贡献的地方。”
1957年春,陆小曼拄着拐杖走进文史馆,领到第一张新中国工资条,54元。纸张薄薄的,她摸了很久,像在确认这并非幻觉。那天她对同事笑得有些拘谨:“多亏徐先生的学生,还记得我。”说完抬手拭泪,妆花了也顾不上。
工作稳定后,她重新梳理徐志摩遗稿,用毛边纸逐字誊清。身体却日渐虚弱,肺部旧疾不断咳血。1965年病入膏肓,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去杭州安葬,与徐志摩并穴。徐家独子徐积锴给出的答复却决绝得寒风一般:“恕难从命。”理由三条:与翁端午同居三十年;当年争吵间接促成空难;未为徐家留后。消息转达病榻,她只是呆坐许久,轻声一句:“也罢。”
![]()
冷灰色的雨季过后,她于同年四月逝世,年六十七。骨灰盒在龙华殡仪馆角落搁了二十三年,直到1988年,堂侄女才将其安葬于苏州阊门外。碑上只刻“先姑母陆小曼之墓”九字,旁边空空,没有徐志摩的名讳。
弄堂口卖早点的老人说,陆小曼下葬那天,天光很亮,柳絮纷飞。一位白头学者在墓前放下一枝干玫瑰,转身自语:“才情是她的,也终究成了她的负累。”风一吹,玫瑰花瓣落满青石板,颜色比她当年的胭脂淡多了。
如今漫步旧法租界,偶尔还能看见她早年手迹——茶楼墙面挂着一幅《海棠春睡图》,落款依旧“陆曼”。画旁没有说明,行人匆匆,止步者寥寥。可只要看得仔细,依稀能辨出局部微颤的线,这便是岁月在笔端留下的痕。那一刻,画里画外,都不再喧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