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造反的本质，看清就能成为领袖

本文系张鸣教授讲座整理稿

农民战争即农民起义，这是中国历史界重点研究的五朵金花之一。但是没有把农民战争的起源、发展讲清楚，存在好多误区。所以我今天跟大家好好讲一讲。以前都是歌颂农民起义，歌颂太多了就研究不清楚了。尽管中国研究了这么长时间，但最关键问题都没有研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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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为什么会有农民起义？

过去说的是地主阶级剥削太惨，是土地兼并，由此造成农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就是地主阶级的剥削和土地兼并导致农民造反。我今天告诉你们，这是大错特错的。兼并有没有，有。有些朝代还比较厉害。比如魏晋南北朝，土地兼并很厉害的。但那时恰恰是农民起义的低潮 。为什么呢？土地兼并以后，就把个体农民，独立农民变成了依附农民，也就是农民有人罩着。中国人一般有这个毛病，一旦有人罩着，他就不会造反了。因为有人罩着，就像封建制一样。我们中国实行封建制的年代，就是西周的年代。那时有农民起义吗？ 没有。每一个领主，都罩着他的农民，所以农民就不会造反了。为什么呢？对领主来讲，农民也好，土地也好，都是他的资源，他就不会特别克扣他们。如果把农民整死，领主的资源就受到损失。所以在封建制的情况下，或者在土地兼并的情况下，农民起义就不太可能发生。

那么为什么后来农民要造反？大一统以后，帝制开始之后，天下都是皇帝的。官员就是替皇帝打理天下。农民是皇帝的财产，但不是官员的财产。所以官员就可以完全不在乎农民的反应，就可以横征暴敛，实行暴政。所以中国的农民造反，基本上都是官逼民反。不是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兼并导致农民造反。

除了南北朝之外，其他朝代的土地兼并不是很厉害。因为所有的财产都在皇帝手中，皇帝不会让任何一个官员做大。土地的兼并主要是权力的兼并。如果权力的兼并不可能，这个土地兼并就不可能持续下去。最大的官员，皇帝一纸命令就可把他开了。和珅这么有钱，到了嘉兴帝时候一纸命令就把他开了。所以官员土地兼并不了，这样土地兼并导致农民起义这个命题根本不成立。

事实上农民造反都是官逼民反。为什么？因为这个农民不是官员的。官员就不会珍惜， 就胡来。官员不仅是替皇帝征粮征税，还替自己捞好处。官员自己的荣华富贵高于朝廷的利益。真正效忠朝廷的官员不多。俗话讲，千里做官只为财。所以农民造反都是官逼民反。

实际上，农民起义都可以说是官逼民反。没有谁说地主来逼民反的。所以从49年后长期研究的农民战争实际上都错了，认为阶级斗争是最主要的问题。其实不是这样的。阶级斗争不是推动历史发展的根源。在这些个前提之下，就不可能得出理性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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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

什么情况下农民会造反？

造反的机制是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长期以来我们都搞不清楚的。我们讲，老实巴交的农民是不会造反的。农民即使遭受横征暴敛，活不下去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逃荒。我在这里活不下去，就到别处去活。他的第一选择绝不是造反。大饥荒的时代，像河南有那么多的仓库，有人抢吗？没有。第二选择是什么呢？饿死。仍可饿死也不造反。我们说，你都快要饿死了，为什么不去抢仓库呢。大饥荒是有人抢仓库吗？没有。

但是如果其中有别的人掺乎，这个结果就不一样。历次农民造反或农民起义，必须有其他人做种子。真正煽动农民造反的人都不是农民。从刘邦开始，刘邦是农民吗？刘邦当时是庭长，后来当了流民。这种人才是农民造反的种子。这种人走南闯北，是有见识的人。他们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农民。明朝的张献忠和李自成都不是农民，他们都是流民。没有这些人，纯粹的农民是不可能造反的。这一点是必须讲清楚的。

我们中国农民是很可怜的，过不下去了，第一选择是逃荒，第二选择是饿死。但是有了流民，就不一样了，这些人是敢干的。他们的观念是不一样的。你让我饿死，咱们同归于尽, 鱼死网破，预期被你欺负，不如拼死一搏。这样的人才可能把造反鼓动起来。比如黄巾起义，那是民间宗教的头子， 是流民。这些人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能把人拢起来。这些人才有可能去造反，是农民起义的种子。从这种意义上讲，没有纯粹的农民起义。农民起不了义，流民，流氓无产者才可能真的造反。流氓无产者对日常的道德和伦理是不在乎的。他们可以豁出来。像项羽和刘邦，秦始皇南巡天下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大丈夫当如是也。农民有一种愚不可及的效忠观念。但流氓无产者没有这个观念。你能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当？王侯将相耶有种乎？陈胜吴广也是流氓无产者。就是这帮人敢玩命。他们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规矩的约束，他们就没有这些障碍。你能当皇帝，我凭啥不能当？来吧，鱼死网破，反正我就是这样，原来我也没有啥玩意。

刘邦当年吃饭都困难。他大哥会挣钱，刘邦就经常请狐朋狗友到他大哥家吃饭去。所以他的嫂子很生气。如果刘邦来吃饭，他的嫂子就刮锅底，让人感觉他们家没粮食了，就这样臊刘邦的面子。当年刘邦的爹就骂他，不会置产业，不会好好过日子。刘邦当皇帝后，把他爸找去，你说我不会当家，现在天下都是我的。农民造反的机制得有种子，种子就是流氓无产者。他们没有规矩，没有道德，他们可以豁出来干。只要条件成熟，他就可以拉一大帮人来干，但他们也可以随时归顺朝廷。黄巢起义受招安。张献忠也是被诏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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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问题，

农民起义的口号：均贫富

历次农民起义都是讲均贫富，要为劳苦大众争利益。但是历次农民造反均贫富就是口号而已，从来没有真正的均贫富。造反的头子都是想取代当时的富人和贵人，没有谁是均贫富的。开仓济民也就是一种手段， 让更多人跟我造反而已。所有的领袖都是腰缠万贯，妻妾成群。他们没真的想过均贫富，只是想自己发财。这是流氓无产者的本性。所谓的均贫富就是个口号，那是一个动员机制。任何农民造反者，他只是为自己谋利益。张献忠家里有那么多财产，他分给百姓了吗？没有。我造反为什么，为了我自己发财，自己当皇帝。谁会均贫富？谁会把财产分给老百姓？不可能的。因为当家的是流氓无产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农民的利益， 农民的生命。农民就是炮灰。所以农民造反的队伍，他们对老百姓还不如原来的朝廷好。

问题是朝廷都搞不好。如果朝廷搞得好，农民造反没有机会。为什么朝廷都搞不好？上面说过这个帝制国家的官员是不会爱惜民意的。因他们不是实际统治者，他们是代理人。人都是自私的，只有是我的东西，我才会爱惜。所以任何一个皇朝都会导致统治机器腐朽，导致官逼民反。这都给流氓分子提供了机会。这个时候流氓分子就会起来。但流氓分子只是打着均贫富旗号。没有一个造反头领不讲究享受的。他们反对官僚，富人，他们的想法就是我变成官僚，皇帝。他们根本不可能替农民着想，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只是想自己的家族的荣华富贵。这才是合乎人性的逻辑。所以所谓的均贫富都是扯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没有谁会均贫富。所有人包括农民造反者都是往自己兜里塞钱，往自己家里抢女人，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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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问题，美化农民造反

我们过去长期美化农民造反，农民起义。我们把农民起义作为一种正义的化身。毛泽东讲，唯有农民起义才是推动历史的真正动力。但推动历史的动力从来不是农民造反，农民造反只会破坏。每一次农民造反，每一次朝代更替，都带来巨大的破坏。破坏到什么程度呢？人死大半，不是说50%，而是70%， 80%。一定是人死大半。只要是农民造反起来后一定是人死大半。你不要指望农民造反的队伍会怜惜老百姓。我跟你说，即使农民出身的起义领袖，包括起义的士兵，他们从来不会在乎自己的老板，自己原来的同胞。他们杀起自己的乡亲，一点都不客气。天下穷人怜惜穷人，根本没有这回事。天下穷人敌视穷人才是一个客观规律。所以你别指望他真的为老百姓做事。不要指望农民造反的队伍，他的纪律很好。

例如最近的太平天国，他的杀戮绝对比清政府的军队还厉害。就说那十杀令，太平天国杀老百姓那是毫无顾忌，乱杀滥杀。那时有人来到太平天国的领地。本来想争取太平天国，因为太平天国冒充是信基督教的。结果发现，他们实在是像恶魔一样的统治者，他们根本不怜惜老百姓，他们的杀戮比朝廷还厉害。朝廷还有规矩，还有底线。农民造反的队伍既没有规矩，也没有底线。所以过去我们无条件地歌颂农民造反实际上是不对的，不合乎客观规律，也不是客观事实。

姚雪垠写的李自成，是胡说八道。李自成有那么好吗？李自成的队伍就不欺负老百姓？一样欺负，一样的欺男霸女，有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农民造反起来后，基本的生产力被破坏，就不能生产粮食了，就会杀人当粮。西汉的农民造反队伍就是这样，杀人当粮，把人肉吃了，多余的晒成肉干。为什么张献忠到了四川建立大西政权后把四川人杀光了？就是因为他的机遇太不好了。生产无法维持，没有粮食，怎么办呢？杀人当粮。所以一路杀过来。农民起义的队伍纪律都不好。

我在读历史的时候就非常痛心这一点。中国的历史有非常残忍的一面，我们基本都不愿意讲，就是人吃人的一面。我看到以后，我就觉得我们的讲的历史是有问题的。你老粉饰，没有把人性残忍的一面说清楚。人残忍起来，比任何动物都残忍。你说狼残忍吗？但狼不会吃自己的同类。什么时候听说过狼吃狼？但人吃人，在我们的历史上是常见的现象。就是说作为人类，有些时候还不如动物。真的如此，到今天还有这个现象。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个孩子被精神病人给活活整死，旁边人就没有人拦一下。动物里有一种群体互助。但是我们作为人类，万物之灵，最聪明的灵长类的哺乳动物，我们却不能做到这一点。

人性中有一种根本的弱点，其行为跟人类的基本目标相抵触。任何动物都有一个本能，就是我让我的种群发扬光大，为此他可以牺牲自己。但是人类很少会做到这一点。因为你是人，有社会性，你就不一样了，所以你会做出许多违反人类的基本自然属性的行为。当人吃人，这个种群就有问题了。动物是要把种群发扬光大的。越繁殖越多的。人吃人就是毁灭人。所以每次中国农民造反，中国的人口就会大减，人死大半。因为人都是自私的。一帮人类出来之后戕害自己的同类。说良心话，也就是人类自己会干这种臭事。你无论做狗做马，都不会干这种事，人类，万物之灵会干这种事。

人类还有一个特点，同类人看不起同类人。过去我们说天下穷人是一家，天下穷人心连心。错，事实是穷人看不起穷人。同类人看不起同类人。穷人看得起谁？富人贵人。这就是为什么农民造反总会戕害同类。所以我们过去的美化都是错的。只有上流社会，才会对下流社会产生同情心，怜惜心。相反，同样是下流社会的造反者，却没有同情心。这是一个非常吊诡的现象。实际上是合乎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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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问题，历史的创造者是精英

农民造反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成事？历史上有很多农民造反，但成事的很小。成功者只有两个例子。一个是刘邦，一个朱元璋。剩下的都没成事。为什么？我认为农民造反不是推动历史的动力。一般老百姓也不可能创造历史。创造历史的是精英。无论思想的产生还是工艺的改进，都是精英来实现的。一般的老百姓，我们说庸众就是活着而已。历史的创造者是精英。

农民造反成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很及时地容纳了社会精英。刘邦他能成事就是吸收大量的社会精英。比如韩信，萧河和张良，都是跟他不一样的人，都不是刘邦这种底层人士。刘邦大量吸收这样的人来出谋划策。刘邦自己说，我不会打仗，韩信会。我不会出谋划策，张良会。我不会征粮征税搞后勤，但萧河会。虽然你们都比我强，但你们都为我所用。所以刘邦成事。项羽之所以失败，就是没有把当时的社会精英拢到自己的名下。甚至连一个范增他也不用。那肯定失败。就是说，作为一个农民，你可能没有两下子。但是你想要成功，你必须和社会精英结合。朱元璋也如此。他当时把刘伯温朱升这些人都拢来。

太平天国把天下搅得大乱，为什么没有成功？就是没有精英跟他合作。没有士大夫帮他。洪秀全太自以为是，他貌似信仰基督教，却全面抛弃中国的专统。他连孔夫子都不在乎。他居然编了故事，说孔夫子被上帝鞭打，这一点他就没办法征服士大夫的心。因为士大夫说，皇帝可以换，但你不能对我们的孔夫子有非议。因为我安身立命的学问就是儒家作为基础的。你连孔夫子都贬斥，你让我如何能归顺你。我之所以成为精英，成为士大夫，不就是孔家的学问做得好吗？你把我连根都拔起，我怎么能归顺你呢？我怎么跟你掺乎？太平天国闹得很大，没有正经的士大夫参与。那士大夫去那里呢？去湘军淮军。农民造反要成功，如果都是农民，哪怕还有流民，都不可能成功。历史是精英创造的，不是草蜢创造的。草蜢造反不可能导致社会进步，无非改朝换代。你想成事，必须跟精英合作。精英体现了这个时代的智慧和知识。如果没有这帮人的同意，这帮人的相助，一定是失败。

改朝换代是一帮精英取代另一帮精英。实际上到现在为止的关于农民战争的所有考察，都没有解决根本问题。都是建立在虚假的历史观上。首先认为人民群众是特别了不起的，是推动历史的动力。大错，前提就错。我们讲，历史是人的历史，如果不洞察人性，不把人性搞清楚，历史是讲不清的。人性是什么？精英有人性，草根有人性。人性有根本的弱点，有致命的缺点。不要讲人性怎么牛逼，那是不对的，其实人性最大问题是弱点。不可克服的弱点。精英也好，草根也好，都有这个弱点。不考察历史上的人性弱点， 就不可能把历史讲清楚。

所谓历史就是人的活动，就是一个一个人的活动，他们的人性，他们的心里活动，你把这些搞清楚了，才可能把历史搞清楚。只有真正洞察人性的人，才能把历史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