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年味，藏在时光深处

作者：王文华

随年龄的增长，愈发觉得年味好像变得越来越淡了，过年似乎和平时的日子也没太大差别了。然而，对于70后，儿时的春节记忆却如同璀璨星辰，深深地镶嵌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难以忘怀。

那时候，一进入腊月，空气中就仿佛开始弥漫起过年的气息，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好像在悄悄宣告着新年的即将到来。孩子们总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满心期待着新年的各种美好，因为新年一到，就能穿上期盼已久的新衣服，兜里还能揣着长辈给的压岁钱，更可以尽情地放鞭炮，那可是一年中最欢乐的时光。

生于70年代的我，少年时代恰逢80年代初，物质不算丰裕，却让年味有了最扎实的质感——那是浸在蒸笼里的麦香，飘在巷口的鞭炮味，映在窗纸上的红，还有藏在口袋里的甜，一想起，就暖透了岁月。

腊月刚过二十三，“小年” 的水果糖还没吃完，家里就开始忙年了。母亲是赶年场的积极分子，揣着攒了一年的粮票、布票和皱巴巴的纸币，拉着我往街上跑。菜市场挤得水泄不通，绿豆馍馍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中带点绿的馍馍冒着热气，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卖春联的摊位前挂满了红，父亲总要挑一副字迹厚实的，横批必定是 “五谷丰登” 或 “吉祥如意”；肉铺前排着长队，刀儿匠挥着大刀砍肉，带肥的五花肉是用来做年菜的，排骨要留着炖萝卜，那香味能馋哭隔壁家的小孩。我最盼着母亲停在卖糖果的摊子前，抓一把水果糖、奶糖，用透明纸包着，揣在口袋里，舍不得一次吃完，含在嘴里，甜到心里。

大姐这个时候通常会担当起 “大厨” 的角色，开始杀鸡炖肉了。先从鸡笼里抓出一只肥肥的鸡，那鸡还在不停地扑腾着翅膀，可拗不过大姐熟练的手法，几下就处理好了。接着把鸡肉放在大锅里，添上满满的水，放上葱姜蒜等调料，小火慢炖，不一会儿，那鸡肉的香味就开始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了。再看那锅里炖着的肉，随着 “咕嘟咕嘟” 的声响，肉在锅里翻滚着，颜色变得越来越诱人，香味也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馋得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守在锅边，不停地问着 “好了没，好了没”。

打扬尘（流行于四川省的一种春节前除尘习俗，又称“扫尘”，于腊月二十四至除夕期间开展，民间以“尘”与“陈”谐音，寓意扫除陈旧霉气）是年前的大事，全家出动，父亲踩着板凳擦窗户，母亲用鸡毛掸子扫房梁上的灰尘，我也跟着凑热闹，把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擦洗。母亲说，“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扫走一年的晦气，才能迎来新年的福气。窗玻璃擦得透亮后，就该贴窗花了，母亲剪的喜鹊登梅、年年有余，贴在窗纸上，阳光一照，红得格外鲜亮。贴春联时，父亲会让我帮忙扶着，他站在梯子上，用米糊把春联抹匀，仔细对齐门框，嘴里念叨着 “左迎福，右接财”，那一刻，年味就顺着门框爬进了屋里。

蒸年馍是最隆重的环节，要提前几天发面，母亲把面盆放在炕头，盖上厚厚的棉被，等面团发得像棉花一样松软，就开始揉面、塑形。馒头要蒸得白白胖胖，上面点上红点；枣花馍要捏成花瓣形状，中间嵌上红枣；还有元宝馍、鱼形馍，个个栩栩如生。蒸馍时，厨房里雾气腾腾，麦香混合着枣香，飘满整个院子，邻居们互相串门，笑着说 “你家的馍蒸得真暄腾”，母亲就会掀开锅盖，让大家尝尝刚出锅的热馍，咬一口，松软香甜，那是属于年的味道。

除夕这天，年味达到了顶峰。上午，父亲会带我去贴福字，“福” 字要倒着贴，寓意 “福到了”。下午，全家人一起包汤圆，母亲将炒熟的花生和红糖一起捣碎作成汤圆心，我和哥姐们一起包，我包的汤圆总是歪歪扭扭，有的露着馅，母亲就笑着帮我捏好，说 “汤圆像元宝，多包一个，来年多一份福气”。汤圆里要包一枚硬币，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财运亨通，我总是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咬开每个汤圆，盼着能吃到那枚幸运的硬币。

天黑后，鞭炮声就响起来了，此起彼伏，震得窗户纸微微发颤。父亲会带着我去院子里放鞭炮，先放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的响声里，年味越来越浓；再放几个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焰照亮夜空，我仰着头，看得眼花缭乱。回到屋里，黑白电视里播放着春晚，虽然节目不多，却看得津津有味，全家人围坐在炕头，嗑着瓜子，聊着家常，其乐融融。守岁时，母亲会给我们哥姐发压岁钱，用红纸包着，放在枕头底下，说能压惊辟邪，我攥着压岁钱，心里满是欢喜，直到眼皮打架，才在鞭炮声中睡去。

大年初一早上，一睁眼就闻到了汤圆的香味。穿上新衣服——那是母亲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缝制的，布料是最好的灯芯绒，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却穿得格外舒心。给长辈拜年时，要磕头作揖，长辈们会笑着递上糖果，说着 “新年快乐，长命百岁”，走在村子里，到处都是拜年的人，见面就道 “过年好”，空气中弥漫着和睦的气息。

如今，时代在飞速发展，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过年的方式也变得多种多样，可不知为何，总感觉那浓浓的年味似乎在渐渐淡去。现在过年，更多的是下馆子、刷手机、走个形式，少了曾经那份纯粹的期待和喜悦。

但对于70后来说，儿时那些春节的独家记忆，就像一坛陈酿的美酒，时间愈久，味道愈发醇厚，深深地藏在岁月的角落里，永不褪色。那赶大集的热闹、年前大扫除的忙碌、准备美食时的烟火气，还有庄重的传统祭祀、贴春联时的喜庆、拜年拿压岁钱的欢乐，以及放鞭炮、守岁、走亲访友等娱乐活动带来的美好时光，都成了我们心底最珍贵、最独特的宝藏。

或许，现在的孩子们很难再体会到我们当年那种简单又纯粹的快乐了，那些传统的过年习俗也在慢慢发生改变。然而，这些记忆承载着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亲情、邻里情，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们不该被遗忘在岁月的长河里。

真希望这些饱含着温度和情感的传统，能以某种形式继续延续下去，让更多的人了解并感受到那份独特的年味，让过年不仅仅是一个假期，更是一次情感的回归，一场承载着文化与记忆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