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林明杰：裸体雕像之争究竟是不是“倒退”？

近日，西安华清池景区内潘鹤先生创作的“贵妃出浴”雕像，因袒露上半身引发“伤风败俗”的争议，这座矗立三十余年的艺术作品突然陷入舆论漩涡。这场热议恰似一面棱镜，折射出大众对人体艺术的认知分歧，也让我们重温一个跨越百年的命题：人体之美，何以成为争议焦点？艺术对身体的坦荡表达，又为何是文明进步的刻度？

意大利文艺复兴美术作品的关键就是突破中世纪宗教的禁欲束缚，体现对人性全面发展的追求。恩格斯称之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画家和雕塑家们以人类美好的躯体来塑造神像，实质是真实地表达人性。人体本是自然最精妙的造物，是生命力量与审美意趣的天然载体。可在漫长的封建时代，人体之美被异化为羞耻和罪恶。这种将身体与“罪恶”捆绑的认知，本质上是对人性的压抑，是封建伦理束缚个体舒张的枷锁——当身体成为需要被隐藏的“禁忌”，人性的舒展便无从谈起。

推翻帝制后的百年间，中国艺术界正是在打破这份桎梏中艰难前行：1914年，刘海粟在上海美专开设人体写生课，此后多年面对“丧心病狂”的指责，乃至以大军阀孙传芳为代表的保守势力的阻挠与迫害，他以“艺术救国”的信念坚持将人体艺术引入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殿堂；新中国成立后，类似问题也曾再度出现，相关部门甚至发文“废除美术部门使用模特儿”。关键时刻，毛泽东主席作出足以载入中国现代艺术史的重要批示：“……此事应当改变。男女老少裸体model，是绘画和雕塑必须的基本功，不要不行。封建思想，加以禁止，是不妥的……”改革开放后，北京首都机场候机楼内的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以绚烂色彩展现人体的生命力，成为思想解放与艺术复苏的标志性事件。这一系列跨越时空的努力，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人性回归的运动，艺术对人体的正面表达，正是文明挣脱封建枷锁、人性走向舒展的直接体现。

袁运生在创作北京首都机场壁画

然而近年来，类似华清池雕像的争议频发：美术馆的人体画作频被撤下；公共空间的雕塑因裸露引发投诉，网络上对人体艺术的指责声似乎越来越高。有人感叹这是观念的“倒退”，我并不认同。我更觉得，这种争议的背后，是艺术传播边界的历史性拓展。过去，艺术是精英阶层的专属，美术馆、画廊的受众多为具备一定审美素养的群体；而网络与自媒体的普及，让艺术突破了圈层壁垒，走进了亿万普通民众的生活。那些过去从未接触过人体艺术、缺乏基础艺术认知的人群，直面这类作品时自然会生出困惑与不解。更由于自媒体时代人人都能成为“艺术评论家”，使得这一部分质疑的声音被集中放大。他们的质疑并非恶意的“倒退”，而是民情社情的真实反映，是新大众文艺时代必然经历的认知碰撞。

面对这种碰撞，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情绪化的对立，而是耐心的艺术启蒙与知识普及。艺术的普及化程度，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标志之一。在这个过程中，就必然要经历不同认知水平的突破和碰撞之“痛”。封建时代的羞耻感残留、缺乏系统的审美教育，让部分人难以理解人体艺术的美学价值，这恰恰说明艺术普及的紧迫性。

在这个时代进步的关键时刻，如何作为就显得非常重要，不能轻易因舆情而慌乱失措，面对争议应保持理性与定力。艺术创作的自由与艺术批评的尖锐本就该并行不悖，批评者有权表达观点，创作者也应有坚持创作理念的底气，不必因少数质疑便动摇方向。一个1000多万人口的城市，就算有100万人表示不喜欢某件艺术作品，占比不足百分之十。不能谁叫得响谁就有理，“不响”的大多数就被无视。

卢浮宫金字塔的建造往事，是我们认识公共艺术争议的很好案例：1981年，贝聿铭设计的卢浮宫前玻璃金字塔方案公布后，法国民众一片哗然，批评声浪席卷全国。有人指责它破坏了卢浮宫的古典美感，是“现代主义的入侵”；有人表示要因此离开巴黎……但当时的法国总统密特朗始终坚守对艺术家的信任，拒绝干涉贝聿铭的创作。如今，玻璃金字塔非但已是卢浮宫的标志，更成为和埃菲尔铁塔齐名的法国巴黎标志性建筑之一，被公认为建筑艺术与历史文脉完美融合的典范。

这个案例恰恰说明，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避免不了观念的激烈碰撞，也避免不了少数艺术探索者的前沿观念与大众的审美习惯产生分歧。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叫停艺术探索的脚步，如同我们不能因为大多数人都看不懂高等数学，不喜欢高等数学，就否定高等数学。

艺术的价值往往需要时间的沉淀，对不同观点的包容、对创作自主的尊重，才是诞生艺术高峰的土壤。当艺术启蒙得以普及，当大众审美日益多元，相信每一份对生命之美的表达，都能在阳光下灿烂绽放，每一番创新探索的努力都会得到尊重，每一寸艺术疆域的突破都可得到鼓励。

原标题：《新民艺评｜林明杰：裸体雕像之争究竟是不是“倒退”？》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来源：作者：林明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