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上这三十三道疤,每一道都是为我受的,对不对?”魏无羡的指尖带着颤抖,划过那狰狞的旧痕。
蓝忘机沉默着,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像在阻止他触碰某个更深的秘密。
魏无羡一直以为自己懂这份痛,直到温宁醉酒后吐出五个字:“此诺……不可说。”
那个瞬间,他才惊觉,戒鞭之下,埋藏的真相远比皮肉之苦更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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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云深不知处的山风带着白玉兰的清冽香气,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着室内淡雅的帷幔。
檀香的味道从角落的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地溢出,与这山间草木的气息融为一体。
魏无羡斜倚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支通体乌黑的陈情。
他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端坐抚琴的蓝忘机身上。
琴声泠泠,是那首他们共同谱写的曲子,早已刻入骨血。
这些年,似乎前世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琴声与相守中,被缓缓磨平了棱角。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然,那么理所当然。
魏无羡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拿起手边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天子笑。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熟悉的暖意。
他看着蓝忘机,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衣,那张俊极雅极的脸,那双永远清冷的浅色眸子。
可只有他知道,这副清冷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番滚烫的深情。
也只有他见过,那身白衣之下,覆盖着怎样触目惊心的过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蓝忘机抬起眼,看向魏无羡。
“喝完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无羡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坛,笑嘻嘻地站起身。
“喝完了,蓝二哥哥,夜深了,我们是不是该安寝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蓝忘机走去,脚步带着几分酒后的轻快。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忘机琴收好,动作从容不迫。
静室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交叠拉长的影子。
蓝忘机起身,开始解下外袍。
魏无羡很自然地走上前,帮他褪去那层层叠叠的规整衣物。
随着最后一层中衣的滑落,那光洁而削瘦的后背完全展现在了魏无羡眼前。
还有背上那三十三道狰狞的疤痕。
那些鞭痕早已不是最初的红肿模样,岁月将它们变成了淡白色的印记,深深地嵌进了肌理之中。
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网,将那片原本光洁的皮肤切割得支离破碎。
每一次看到,魏无羡心头都会被狠狠地揪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地、慢慢地,拂过其中一道最长的疤痕。
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像是在抚摸一段凝固了的痛苦历史。
“蓝湛。”
他轻声唤道。
“嗯。”
蓝忘机应了一声,身形未动。
“还疼吗?”
魏无羡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
“不疼了。”
蓝忘机的回答也一如既往。
魏无羡的手指顺着疤痕的走向缓缓滑动。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所认定的那个“真相”。
不夜天城,血流成河,他力竭坠崖。
他想,在那之后,蓝湛一定是疯了一样地回了云深不知处。
为了那个被仙门百家唾弃的夷陵老祖,他肯定不惜与所有人为敌。
他打伤了前来阻拦的三十三位本家前辈。
所以,他才受了这三十三道戒鞭。
每一鞭,都是为了他。
每一道伤痕,都是蓝湛为他对抗整个世界的证明。
这是一份何其沉重的情义,也是他魏无羡亏欠蓝湛的铁证。
他觉得自己完全理解这份痛苦,因为这份痛苦的源头就是他自己。
“蓝湛,你真傻。”
魏无羡的鼻尖有些发酸,他把脸颊贴在了蓝忘机的背上,感受着那片皮肤下的温度。
“当年,你怎么就那么傻。”
蓝忘机没有转身,也没有回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盖住了魏无羡还停留在他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带着常年握剑抚琴的触感,给了魏无羡一种安定的力量。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好了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含光君,我们休息吧。”
他绕到蓝忘机身前,伸手去勾他的下巴。
蓝忘机的眸光深邃,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微微颔首。
夜,就这样在静谧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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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魏无羡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床榻边,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身,便看到蓝忘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
“蓝湛,这么早?”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
“叔父传讯,兰陵那边有几处地方邪祟作乱,需我前去处理。”
蓝忘机转过身,声音清冷。
“又要出差啊?”
魏无羡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
“几日?”
“三五日便回。”
蓝忘机走到床边,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魏无羡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早去早回,没有含光君陪着,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蓝忘机的耳廓染上了一抹几不可见的绯红。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抽回了手。
简单的告别之后,蓝忘机便御剑离开了。
偌大的静室,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二
魏无羡一个人在床上滚了两圈,觉得百无聊赖。
他刚准备起身找点乐子,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魏前辈?”
是温宁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翻身下床。
“温宁?快进来!”
门被推开,温宁提着一个药箱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神情有些木讷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魏无羡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我奉命来给蓝先生送一份岐山新发现的药草图鉴。”
温宁有些拘谨地回答。
“送完了?正好,蓝湛出去了,这几天没人管我,你陪我喝几杯!”
魏无羡不由分说地拉着温宁坐下,转身就从地板下摸出了两坛天子笑。
“魏前辈,我……我不能喝酒。”
温宁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怕什么,有我呢,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喝酒还能喝出事不成?”
魏无羡不由分说地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给温宁倒了一大碗。
“来,尝尝,这可是姑苏的名产,人间极品。”
温宁看着碗里清澈的酒液,面露难色。
他素来滴酒不沾,不仅因为他生前的习惯,更因为他如今的体质,根本不知喝酒会发生什么。
“就一口,就尝一口,给我个面子。”
魏无羡端着酒碗,凑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不容拒绝的笑容。
在魏无羡的再三怂恿下,温宁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端起了那碗酒。
他闭上眼睛,像是赴死一般,将一碗天子笑尽数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辛辣。
温宁砸了咂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魏无羡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他又给温宁满上了一碗。
“来,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温宁看着第二碗酒,迟疑了一下,但看到魏无羡兴致高昂的样子,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一碗,两碗,三碗……
魏无羡喝得痛快,温宁也渐渐放开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醉意,只是身体似乎比平时要迟钝一些。
魏无羡讲着这些年在云深不知处的趣事,讲他如何捉弄那些小辈,如何跟蓝启仁斗智斗勇。
温宁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却开始变得有些涣散。
当第五碗酒下肚后,温宁的动作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端着酒碗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的眼神不再聚焦,仿佛在看魏无羡,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魏……前辈……”
温宁开口,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魏无羡正说到兴头上,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
温宁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开始念叨。
“当年……不该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
魏无羡愣了一下,停下了话头。
“温宁?你说什么?”
温宁摇了摇头,眼神更加迷茫。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记忆的混乱之中,神智在清醒与混沌间摇摆。
“不夜天……好多血……”
他喃喃自语,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魏无羡的心沉了一下。
他最不愿提起的,就是那段往事。
“好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想拍拍温宁的肩膀,让他清醒一些。
可温宁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不是的……”
温宁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魏无羡,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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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是的?”
魏无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蓝先生……蓝先生他……”
温宁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蓝湛?蓝湛他怎么了?”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温宁没有回答,只是开始重复几个毫无逻辑的词。
“……问灵……问不到……”
“……戒鞭……好多的血……”
“……琴……琴断了……”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魏无羡的心上。
他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什么,却只得到一团乱麻。
“温宁!你到底想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魏无羡抓着温宁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温宁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魏无羡,嘴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
“……此诺……不可说……”
说完这五个字,温宁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的身体一软,僵直地向后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意识。
静室里,只剩下魏无羡粗重的呼吸声。
“此诺不可说……”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魏无羡脑中的混沌。
诺言?
什么诺言?
蓝湛和谁立了什么不可说的诺言?
这和戒鞭有什么关系?
和问灵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疑问在他脑中炸开,让他头痛欲裂。
他原本坚信不疑的那个“真相”,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他一直以为,蓝湛受罚的原因简单而直接——为了他,打伤了族中长辈。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远没有那么简单。
魏无羡将温宁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好,自己则在静室里来回踱步。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当年的所有细节。
不夜天之后,他身死魂消,对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关于蓝湛受罚的事,他所有知道的,都是在他重生之后,从别人口中断断续续听来的传闻。
蓝湛自己,从未对他详细说过一个字。
每次他提起,蓝湛都只是用一句“过去了”轻轻带过。
他一直以为,是蓝湛不愿他愧疚,所以才不愿多提。
可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有别的什么原因?
那个“不可说”的诺言,到底是什么?
魏无羡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觉得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就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蓝湛还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必须马上知道真相。
能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除了蓝湛本人,恐怕只有两个人。
蓝启仁和蓝曦臣。
去问蓝启仁?
魏无羡打了个寒颤,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老头子不拿戒尺抽他就算好的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蓝曦臣。
泽芜君,蓝忘机的兄长,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蓝忘机的人。
虽然听说他因为金光瑶的事情大受打击,一直在闭关,但魏无"羡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静室。
夜色下的云深不知处,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清冷。
魏无羡走在通往寒室的石子路上,心中一片纷乱。
他不知道自己会问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三
寒室门前,一片寂静。
两名蓝氏弟子守在门口,神情肃穆。
看到魏无羡,他们立刻躬身行礼。
“魏前辈。”
“泽芜君在里面吗?”
魏无羡开口问道。
“宗主正在闭关,不见外客。”
其中一名弟子回答道,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我有急事,万分紧急,必须见他一面。”
魏无羡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魏前辈,请恕我等不能从命,这是宗主亲自下的令。”
弟子们面露为难之色。
魏无羡知道硬闯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两位小兄弟,这样,你们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新得了一段残谱,与清心音有些关联,但其中几个音律变化实在想不明白,想向泽芜君请教一二。”
他知道,蓝曦臣精通音律,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松口的理由。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魏前辈,这……”
“拜托了,就通传一声,见与不见,由泽芜君定夺,绝不让你们为难。”
魏无羡的姿态放得很低。
最终,一名弟子点了点头,转身进入了寒室。
魏无羡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种煎熬。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那名弟子终于走了出来。
“魏前辈,宗主请您进去。”
魏无羡心中一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进了寒室。
寒室内的陈设比静室更加简单,也更加清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蓝曦臣身着一袭素白长袍,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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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臣哥。”
魏无羡轻声唤道。
蓝曦臣缓缓转过身。
魏无羡在看到他脸的一瞬间,心头猛地一震。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憔悴与疲惫。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尘埃。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笑意温和的泽芜君。
“魏公子。”
蓝曦臣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
“曦臣哥,我……我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些音律上的问题。”
魏无羡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开了口。
蓝曦臣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吗?”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从怀中掏出一张自己随手画的谱子。
“是啊,就是这里,这个变调……”
他一边说,一边将谱子递了过去。
蓝曦臣没有接,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谱子,直直地看着魏无羡的眼睛。
“魏公子,你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音律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魏无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魏无羡的谎言,在这个通透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收回谱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什么都瞒不过曦臣哥。”
蓝曦臣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说吧,是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心神不宁地闯我这闭关之地。”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抬起头,迎上蓝曦臣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知道,当年蓝湛身上那三十三道戒鞭,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戒鞭”二字,蓝曦臣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此事……早已过去,何必再提。”
“不,没有过去。”
魏无羡的声音有些激动。
“只要那些伤疤还在,这件事就永远过不去!”
他将今天温宁醉酒后的呓语,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蓝曦臣。
当他说到“此诺不可说”这五个字时,蓝曦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悲伤,以及一种魏无羡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魏无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寒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蓝曦臣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魏公子,你以为忘机那三十三道戒鞭,仅仅是为了护你伤人而受的罚吗?”
魏无羡心中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
蓝曦臣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去回忆那段残酷的往事。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情。
“当年,叔父和族中长老们给忘机的是一个选择,一个比死更让他痛苦的选择。”
魏无羡屏住了呼吸,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地擂动。
“他们告诉忘机,他可以只受罚,但前提是……”
蓝曦臣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太过沉重,让他难以启齿。
接下来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进了魏无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