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拿着这500块钱!”
公公江卫东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精心设计的、充满暖意的客厅里刺耳地拉响。他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五张,狠狠地甩在我面前光洁如镜的茶几上。
那几张红色的纸片,散落开来,像几滴突兀的血。
“我们江家要在这里团圆守岁!你一个外姓人,杵在这儿碍眼!”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淬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回你娘家去!这钱,算是我给你大年三十打车的路费!”
客厅里一片死寂,电视里春晚的喧闹,此刻听来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那刺眼的500块钱,落在了我的丈夫,江帆的脸上。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震惊、无措,甚至有一丝对父亲的畏惧,唯独没有看到我期望的维护和愤怒。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冷了。
![]()
大年三十的上午,窗外飘着细密的雪籽,落在玻璃上。
我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一块上好的牛肋排。
刀锋划过肉的纹理,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今晚,是属于我和江帆的二人世界。
我们早就说好了,这个春节,不回老家,不走亲戚,就在这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里,安安静D静地过一个二人春节。
这栋别墅,是我婚前用自己多年打拼攒下的钱全款买下的。
从选址、设计到装修,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我的心血。
它不仅仅是一个住所,更像是我的另一个孩子,是我独立和能力的最好证明。
我喜欢它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喜欢阳光肆无忌惮地洒满整个客厅的感觉。
喜欢厨房里那套从德国定制的厨具,它们冰冷而精准,能将烹饪变成一种艺术。
也喜欢二楼那个小小的画室,那里有我未完成的设计稿,和被现实暂时搁置的梦想。
江帆说我有点完美主义,甚至有些洁癖。
或许吧。
我只是想在我能力范围内,把生活过成我想要的样子。
有秩序,有美感,有不被打扰的宁静。
“滋啦——”
牛肋排下锅,和滚烫的黄油接触,瞬间迸发出浓郁的香气。
我正准备撒上一点现磨的黑胡椒,门铃声却突兀地、粗暴地响了起来。
不是按一下,而是持续不断的长按,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声警报,划破了满室的安宁。
我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正在客厅看球赛的江帆。
江帆也有些疑惑,他放下遥控器,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裹挟着喧闹的人声,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了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就“嗷”地一嗓子,穿着一双沾满雪泥的鞋子,旋风般地冲了进来,在我刚擦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印下了一串杂乱的脚印。
“小宝!”
一个女人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认得,那是大姑姐江萍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连忙关掉火,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客厅的玄关处,已经挤满了人。
公公江卫东,婆婆张桂芬,大姑姐江萍和她丈夫王涛,还有他们的宝贝儿子小宝。
加上江帆的叔叔和婶婶,不多不少,正好七口人。
他们每个人都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包裹,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将我精心设计的、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玄关,瞬间变成了一个拥挤而杂乱的火车站台。
“爸,妈,姐,你们怎么……都来了?”
江帆的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震惊和一丝我能听出来的慌乱。
“怎么,不欢迎啊?”
开口的是江卫东,我的公公。
他脱下外套,理所当然地递给江帆,然后背着手,像领导视察一样,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我设计的、极具线条感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最后哼了一声,没说话。
婆婆张桂芬则满脸堆笑,热情地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力气却很大。
“晴晴啊,我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你看,一家人嘛,过年就是要整整齐齐,热热闹闹的才叫过年!”
惊喜?
我看着被弄脏的地板,看着被行李箱堵得水泄不通的玄关,看着那个叫小宝的外甥已经开始在我的真皮沙发上活蹦乱跳。
这哪里是惊喜。
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入侵”。
我抽出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冰冷。
“爸,妈,你们来之前,怎么没跟江帆说一声?”
我的目光投向江帆,带着询问。
江帆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他躲闪着我的视线,低声说:“我……我也是刚知道。爸妈可能……就是想热闹热闹。”
又是这样。
每一次,面对他家人的无理要求和突然袭击,江帆总是这副为难又无力的样子。
他总劝我:“大局为重”,“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我的忍耐,早就在一次次的“突然袭击”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我精心准备的二人年夜饭,最终变成了一场荒腔走板的“家庭盛宴”。
那块被我用红酒和迷迭香腌制了一上午的牛肋排,被婆婆张桂芬一脸嫌弃地从锅里铲了出来,扔在一个盘子里,推到灶台的角落。
“大过年的,吃什么西餐,不清不淡的,一点年味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她带来的一个巨大无比的泡沫箱里,掏出了一袋袋半成品的冻饺子、一整块散发着浓重烟熏味的腊肉,还有几条处理得并不干净的冻鱼。
瞬间,我那整洁干净、堪比西餐厅后厨的厨房,就被这些充满了乡土气息的食材占领了。
婆婆系上自带的、印着“恭喜发财”的围裙,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开始在我的厨房里发号施令。
“晴晴,那个刀不行,太薄了,切不动骨头。把你家那把最重的刀拿出来。”
“哎呀,你这锅怎么这么浅,炖鱼都放不下。”
“酱油呢?怎么没看到酱油?你们家做菜不放酱油的吗?”
我被她挤得在旁边几乎插不进手,看着她用油腻腻的手去摸我新买的烤箱面板,看着她把鱼鳞刮得到处都是,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而我的丈夫江帆,此刻正忙着给他爸和他叔叔泡茶,给大姑姐一家连接WIFI,对厨房里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晚饭终于在一种兵荒马乱的氛围中被端上了桌。
我那张为了搭配整体装修风格而特意挑选的,极具设计感的长方形餐桌,此刻被挤得满满当登。
江卫东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上,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开始了他每年除夕夜雷打不动的“一家之主”训话。
从国家大事到邻里八卦,最后,话题毫无意外地,引到了我的身上。
“苏晴啊,”他呷了一口白酒,眯着眼睛看我,那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舒服,“你这几年,事业搞得不错,能挣钱,有本事。”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我知道,后面一定有“但是”。
果然。
“但是呢,”他话锋一转,声调也高了些,“女人嘛,事业再强,也要有个谱。家里,还是要有家里的规矩。不能因为自己能挣两个钱,就忘了本分。”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他又将矛头指向了这栋别墅。
“这房子,虽然说是你买的。但是,既然你嫁给了我们江帆,进了我们江家的门,那这个房子,就是我们江家的家产。以后,这里就是我们江家在城里的根。”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大姑姐江萍立刻在一旁敲起了边鼓,她夹了一筷子腊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是啊是啊,爸说得对。弟妹可真厉害,不像我们,一家三口还住宿舍楼里。小宝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呢!”
她说着,摸了摸身边正在埋头苦吃的小宝的脑袋,笑得一脸谄媚。
“小宝,今晚让你睡主卧那张大床好不好?沾沾你婶婶的喜气,以后也像她一样有出息!”
“好!我要睡大床!我要睡大床!”小宝立刻兴奋地叫嚷起来,把嘴里的饭粒喷得到处都是。
![]()
我心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主卧室,那是我和江帆最私密的空间。
我无法想象,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熊孩子,在我的床上打滚撒野的样子。
我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却看到江帆对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息事宁人的恳求。
他又想和稀泥。
他拿起公筷,给江卫东夹了一块鱼,笑着打哈哈:“哎呀,爸,吃饭吃饭,别说这些了。菜都要凉了。小宝还小,让他跟我们睡就行。”
他的逃避和沉默,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我看着这一桌子吃的理所当然的人,看着他们对我辛苦打造的家指指点点、肆意瓜分的样子,再看看我身边这个懦弱得连自己妻子和家都护不住的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失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默默地吃着饭,一言不发。
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我的内心,却已是波涛汹涌,一片冰凉。
年夜饭在一片虚假的、刻意营造的热闹氛围中结束了。
碗筷被理所当然地留给了我来收拾,婆婆和大姑姐则陪着江卫东,舒舒服服地陷在沙发里,开始看起了春晚。
小宝精力旺盛,吃饱喝足后,就把整个客厅当成了他的游乐场。
他一会儿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把抱枕扔得满地都是。
一会儿又拿着他的玩具水枪,在屋里四处扫射。
我刚从厨房出来,就被他滋了一脸水。
冰冷的水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恶作`剧成功而兴奋得通红的脸,心里的怒火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小宝!不许在屋里玩水!”我厉声喝道。
小宝被我吓了一跳,愣在原地,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就像捅了马蜂窝。
大姑姐江萍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将小宝搂进怀里,对着我就是一顿阴阳怪气。
“哎哟,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呀?大过年的,干嘛跟个孩子发这么大火?不就是玩玩水嘛,至于吗?”
婆婆张桂芬也赶紧过来护住她的宝贝金孙,一边拍着小宝的背,一边不悦地看着我。
“就是啊,晴晴。小孩子调皮是天性,你当婶婶的,让着他点怎么了?碎个东西什么的,大不了再买一个就是了,你家又不差这点钱。”
她们一唱一和,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仿佛我,才是一个无理取闹、斤斤计较的恶人。
就在这时,小宝大概是为了报复我,他挣脱江萍的怀抱,转身朝着电视柜冲了过去。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我从景德镇淘回来的青釉陶瓷花瓶,那是我最喜爱的一个摆件,线条流畅,釉色温润。
“小宝,危险!”我惊呼一声,想去拦他。
但已经晚了。
小宝的小胖手在电视柜上一扫。
“啪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个美丽的花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地青色的碎片上。
我的心,也跟着那些碎片一起,碎了。
我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婆婆张桂芬又抢在了我的前面。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哎呀,不就个瓶子嘛,多大点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嘛!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她的话,像一瓢油,狠狠地浇在了我心头那团火上。
而真正点燃引线的,是我的公公,江卫东。
他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此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彰显他“一家之主”权威的绝佳机会。
他重重地将手里的玻璃茶杯,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客厅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声,颤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着我,厉声呵斥道:“苏晴!你这是什么脸色?啊?大过年的,不就是摔了个破瓶子吗?怎么了?你要吃人啊!”
“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我们江家的女人,可不是你这样的!没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仿佛我,是一个闯入了他神圣领地的,不懂规矩的野蛮人。
我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
我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充满怒火和鄙夷的眼睛,冷冷地回了一句:
“爸,这是我的家。”
“我有权利,爱护我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江卫东这个陈旧的、充满了大男子主义思想的火药桶。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来自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外姓”女人的公开挑衅。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旁边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冲到我面前,从他那件旧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皱巴巴的钞票。
他用那只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费力地数出了五张一百元的,然后,狠狠地甩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拿着这500块钱!滚回你都娘家去!”
江卫东那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客厅里,轰然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念着祝福词,那热闹喜庆的声音,此刻听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那几张散落在茶几上的、刺眼的红色钞票上。
大姑姐江萍和她丈夫王涛的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
婆婆张桂芬则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的丈夫,像一个怯懦的帮凶。
而我的目光,越过了那500块钱的羞辱,越过了公公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落在了客厅的角落里。
落在了我的丈夫,江帆的身上。
从争吵开始,到矛盾激化,再到此刻公公用钱来羞辱我,他始终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那里。
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
在他那双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生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震惊,看到了无措,看到了面对强势父亲时的习惯性畏惧。
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丝……哀求?
他是在哀求我,再次忍耐吗?
唯独,我没有看到我最期望看到的,那种为了维护妻子尊严而挺身而出的愤怒。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扔进了极地的冰海里,从里到外,彻底地,冷了。
原来,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在自欺欺人。
我以为我的付出,我的忍让,可以换来他的成长,可以换来这个家庭对我的尊重。
到头来,在这个家里,我依然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打发,可以被用500块钱就赶出家门的,“外姓人”。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也觉得,很轻松。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对一段关系,彻底失望的时候,她是不会哭,也不会吵的。
在客厅里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缓缓地,朝着茶几走了过去。
江帆大概以为我要发作,下意识地想上前来拉我。
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没有哭。
没有吵。
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愤怒的表情。
我只是平静地,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将那五张被甩得七零八落的百元大钞,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
我甚至还伸出手指,仔细地,将钞票上的褶皱,一一抚平。
然后,我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500块钱,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了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扫过幸灾乐祸的大姑姐,扫过怯懦的婆婆,扫过依旧怒气冲冲的公公。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江帆那张写满了慌乱的脸上。
我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字。
“好。”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我转身,径直走上了二楼。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大概都被我这出乎意料的平静反应给镇住了。
几分钟后,我拎着一个简单的手提包,拿着我的车钥匙,从楼上走了下来。
![]()
客厅里的众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江帆终于如梦初醒,他冲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晴晴……你……你要去哪儿?大过年的……”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如此陌生。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绕过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别墅大门。
门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和无边的黑夜。
一股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传来了江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晴晴!苏晴!你回来!”
我没有理会。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温暖的空调风,很快驱散了车内的寒意,却暖不了我那颗已经冰封的心。
车灯像两把利剑,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院子。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江帆追到了门口,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单薄而可笑。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风雪模糊了的道路。
我知道,从我接过那500块钱,从我转身上楼的那一刻起。
我和这个家,我和那个男人,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车子行驶在除夕夜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雪覆盖,所有的喧嚣和丑陋,都被暂时掩埋。
车内的音响里,正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而忧伤。
我关掉了手机。
我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听任何人的解释或道歉。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在这样的时刻,我应该会哭,会歇斯底里,会感到委屈和愤怒。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
我的内心,异常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我不用再逼着自己去讨好那些根本看不起我的人。
不用再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而一次次地委屈自己,压抑自己的天性。
也不用再为一个永远长不大、永远学不会担当的男人,去收拾他原生家庭留下的一地鸡毛。
这样想想,其实也挺好的。
用500块钱,买一个彻底的清醒和解脱。
这笔买卖,或许,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一笔。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了我熟悉的、父母家所在的那片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很窄,路灯昏黄,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将车停在楼下,拎着包,一步步地走上那段熟悉的楼梯。
家里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电视机里传来的隐约笑声。
我推开门。
客厅里,父亲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母亲则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悠悠地织着毛衣。
看到我在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出现在门口,他们俩都惊呆了。
“晴晴?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毛衣,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帆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看着父母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妈。跟江帆拌了几句嘴,不想在那儿待着了,就回来陪你们过年。”
我没有详说别墅里发生的那些不堪。
我不想在这样一个合家团圆的夜晚,让他们为我担心。
父母都是过来人,他们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肯定不止“拌了几句嘴”那么简单。
但他们什么也没多问。
母亲只是心疼地摸了摸我冰冷的脸,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了吧?妈去给你下碗饺子。”
父亲则默默地起身,去我的房间,帮我打开了电热毯。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被端到了我的面前。
还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味道。
我吃着饺子,温热的汤汁滑入胃里,驱散了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一颗一颗,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甚至有些拥挤,但空气中,充满了阳光和肥皂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将被子蒙过头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我告诉自己,苏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为任何人而活了。
先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给自己,放一个真真正正的“年假”。
在父母的守护下,在熟悉的味道包裹中,我睡了近几年来,最沉,也最安稳的一觉。
大年初一的早晨,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飞舞。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推开窗,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洁白无瑕的积雪覆盖,干净得仿佛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楼下,有早起的大爷在扫雪,铁锹和地面摩擦,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我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她亲手烙的葱油饼。
我吃得心满意足。
整个上午,我哪儿也没去,就陪着父母,在家里做一些琐碎而温暖的小事。
帮父亲一起,把那副写着“迎春接福”的春联,工工整整地贴在门上。
陪母亲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孩子们放鞭炮,打雪仗。
我们一起看重播的春晚,对某个小品的情节笑得前仰后合,吐槽某个明星的假唱。
那种久违的、松弛而安逸的家庭氛围,让我感到无比的舒适和治愈。
我刻意地,不去想那栋冰冷的别墅,不去想别墅里那一家子糟心的人,更不去想江帆。
就好像,他们都只是我昨天晚上做的一场噩梦。
梦醒了,就该翻篇了。
午饭后,母亲劝我去睡个午觉。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需要面对的。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部被我强制关机了一整夜的手机。
手机的金属边框冰冰凉凉的,握在手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我盯着黑色的屏幕,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伸出手指,用力地,按下了侧面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手机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它开始剧烈地震动,嗡嗡作响,像一个被激活了的、失控的马达。
与此同时,屏幕上,无数的APP通知、短信预览、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手机因为要在瞬间处理过多的信息,系统变得异常卡顿,屏幕在不同的应用通知之间疯狂地跳转,最后甚至一度黑屏。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了。
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手机“轰炸”。
过了好几秒,手机才终于缓过劲来。
屏幕上,最先弹出来的,是来自通信运营商的未接来电汇总短信。
我点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名字。
——“江帆”。
而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未接来电次数,让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数字,从最初的10,跳到50,再飞速地跳到90……
最后,稳稳地,定格在了一个让我感到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126。
一百二十六个未接电话。
这得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
紧接着,是微信的通知。
几十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全都来自江帆。
我强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点开了我和他的对话框。
最新的几条消息,几乎是刷屏般地,在我点开的瞬间,就弹了出来,每一条都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气息。
“老婆,你终于开机了吗?求求你,快回个电话行不行!”
“晴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混蛋!你快回来吧!我求你了!”
“出大事了!家里真的出大事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向上滑动着聊天记录。
我想看看,从昨天晚上我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条消息,是在我开车离开后大约半小时发的。
那时候,他的语气还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晴晴,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委屈。我爸他也是一时糊涂,喝了点酒,你别往心里去……”
之后的信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口吻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从最初的解释、安抚,变成了焦急的询问,再到后来的恐慌,最后,是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绝望。
而最后一条消息,也是最长的一条,是在今天清晨六点钟,天快亮的时候发来的。
那是一条语音信息,大概有将近一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语音播放,而是选择了“转文字”。
屏幕上,开始逐字逐句地,跳出那段由语音转换成的文字。
江帆的声音,即便只是通过冰冷的文字,我也能感受到其中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看着那段文字,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