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8年冬,长江中下游的水雾仍带着焦糊味,赤壁新胜的蜀吴联盟在江面列阵示威,曹操大军狼狈北归。就在这年腊月,随军回公安的关羽曾向刘备提过一句:“江陵若固,可进可守。”十多年后,他却亲自打破了这句判断。人们常问:倘若关羽保持最初的谨慎,不去襄樊,他、刘备,乃至三国都会怎样?要回应这个假设,得先把那几年错综的局势捋顺,才能看清关羽当时所面临的真实抉择。
先看219年春前后的外部压力。曹操与孙权分别在北线与东线被刘备缠斗,兵力枯竭已是不争事实。史载,自建安二十三年(218)起,河南、南阳一带烽火连天,郡县守将或叛或逃,连许都都出现自焚府库的叛军。曹仁奉命驻襄樊,账下七军实到不足三万,分散平叛之后,能守城的步骑不满八千。此时关羽身在荆州,水军、步骑合计亦不过三万出头,双方在兵力上并无绝对差距。换句话说,陆续出现在史书里的“天赐良机”,实是彼此的弱点爆露;若换作任何一位有进取心的将领,都会动念。
那如果关羽按兵不动,局势真能稳定么?先得明白荆州于东吴的分量。孙权的海船出江进入洞庭、鄱阳,得靠长江中游的补给线;江陵与公安正拱卫这条命脉。一旦荆州北岸牢牢握在刘备手里,孙权便无后方纵深,他绝不会安心把脑袋挂在别人腰间。早在215年,孙权就因荆州交还不成而与刘备对峙于湘水,两军拔剑相向,只因汉中战事爆发、刘备急调主力北上,才签下“长沙—桂阳—江夏”割地协议。此事埋下了刀柄,东吴迟早要握紧它。
有人坚持认为,只要关羽守城,孙权也不敢轻启战端,因为曹操虎视在北。可惜合肥之败把孙权的算盘打得稀碎。张辽七千破十万,孙权狼狈逃回秣陵后再无北伐之力,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荆州。东吴若不动,便无从弥补在合肥损失的可战之兵;若要新募、再练,粮饷来自何处?答案仍是荆州。换角度说,孙权要保命、曹操要稳中原,都离不开牵制荆州。关羽即便坐在江陵城楼上不动,战火迟早还是烧来,只不过是被动挨砍还是先手出刀的区别。
再看蜀汉内部资源。汉中之战虽然给刘备换来“汉中王”的名号,但损兵折将极其严重:马超、张飞多次受挫,法正也操劳成疾。刘备一边要巩固陇右,一边要备西北羌胡,根本没余力大批回补荆州。关羽镇守的三郡兵源全靠本地征募,能否升级战争,取决于能调动多少粮、船、人。如果放弃向北的机会,荆州只能保持三五万主力,几年僵持下来,蜀汉的财政先被拖垮,荆州原本薄弱的屯田体系也会因长时间戒严而凋敝。到那时,不战也危。
问题随之而来:关羽若留驻江陵,将怎样应对东吴的突然袭击?史家推算,孙权在黄武元年(222)之所以能于半年内动员五万人水陆并进,背后正是长期觊觎荆州而积蓄的船工、粮草。如果不提前削弱曹魏的威胁,东吴随时可把这股劲儿全压向荆州。关羽再想出击,可能已失去攻打襄阳的纵深。军事地理决定了他的选择——荆州北近樊城,西倚蜀道,南临洞庭,失掉北面门户,南面江防便难以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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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对比关羽北伐前的准备。史料说他留下潘濬、糜芳守江陵,傅士仁控公安,各屯口修筑钞关,日夜操练水师。这说明他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设想了“前线攻襄阳—后方御东吴”的双线格局。战事爆发后,关羽八月水淹七军,活捉于禁,斩庞德,一战成名。曹仁确实萌生弃城之意,“若返许昌,洪河以南皆非我有”,逼得曹操打算迁都邺城。此时若非满宠死守樊城、徐晃疾驰救援,襄樊关门之事几成定局。可见关羽方案并非冒险赌博,而是建立在情报与力量对比上的合理突击。
那为何最终大败?关键在三点:第一,东吴和曹魏的闪电结盟超出蜀汉判断,司马懿、蒋济“逼迫”曹操从战略层面放弃对孙权的压制,转而引吴击羽;第二,荆州后防指挥不力。糜芳、傅士仁与关羽私怨久积,补给延误,导致前线舟船乏粮;第三,关羽轻信援兵。刘封、孟达拥重兵在上庸,迟迟未下白帝城南下,被后世视为坐视不救。三股因素叠加,使关羽在临沮折戟。倘若他当初留守,糜、傅仍在本营,能否守住?恐怕悬念不小。毕竟二人归降之迅速,足证他们对东吴防线毫无准备;即便关羽在城中,内部分裂也可能照常爆发。
可以设想另一条分支:关羽固守荆州,把主精力置于练水军、修内堤,三年后曹丕篡汉称帝,中原局势瞬间变化。魏国完成政权重组,兵力恢复,又握有中原财赋,当与东吴再度联手击蜀。荆州首当其冲,刘备难以坐视,定会抽调汉中、益州之兵驰援。如此一来,蜀汉后方空虚,魏若趁虚攻剑阁,形势恐比正史更险。于是,关羽守或攻,其实都绕不开“魏吴合击”的宿命。
这段推演并非替关羽开脱,而是说明:小国对大国的决策空间极窄,往往只有搏一把或等死两条路。他若不北伐,孙权早晚会南进,届时关羽与刘备面临的是更强大的魏吴合围;他若北伐,就得赌满盘皆活,稍有闪失便是覆军。历史选择了后一条,结果是荆州失陷、关羽遇害、蜀汉战略折腰。然而从当时可得的信息看,这一进攻并非糊涂之举,更像孤注一掷的必然。
那三国后势会否截然不同?答案大概仍是否定的。关羽缺席后,刘备在夷陵折戟,曹丕北伐无果,孙权偏安江南,三足鼎立依旧摇摇欲坠,直至司马氏收网。若关羽守荆州而失其锐气,蜀汉在随后魏吴角力中同样难占便宜。换言之,襄樊之战的成败影响了蜀汉国力,却很难改变三国鼎立终归魏晋的总走向。关羽的长刀划出的,只是通往终局的路径,而非终局本身。
“权抚剑长叹:‘不先取荆州,吾辈皆为人鱼肉。’”这是《江表传》中的一句戏言,却道出彼时东吴的焦灼。关羽是否挥军北上,并不能消除这种焦灼;襄樊不打,荆州迟早也得上战场。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兵凶战危”——在巨人环伺的乱世里,弱者即使站稳脚跟,也只能站在刀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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