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北京清晨已有凉意。中南海的石径边,两位身影并肩而行:一位是白眉垂肩的朱德总司令,另一位身材清癯、神情爽朗的广东汉子——朱光。谁也没料到,一场诙谐却意味深长的对话,马上就要发生。
提起“朱光”,许多人先想到的是那位一九五五年授衔的少将。实际上,这个名字在我军序列里可不止一人。生于一九零六年的朱光,既没授衔,也不曾在回忆录里大篇抒怀,但他的经历却足够写成跌宕长卷:少年挥毫成趣,青年屡涉枪火,中年挟书与镣铐上雪山草地,解放后又在城市建设中燃尽余生。毛主席一句玩笑“只看朱老总,不看我”,把这位被历史尘埃略微遮住的旧友,再次推到聚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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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拨二十多年。一九二五年,博白县立高小的课堂里,17岁的朱光正用左手写字、右手绘画。黑板上出现的列宁素描线条分明,引来同学围观。次年,他加入共青团;再过一年,进入广州国民大学,成为共青团广州市委委员。“四一二”政变后,广州血雨腥风,可这个少年不闪不避。他把自己亲手缝制的红色领带挂到两百多名团员脖子上,投身张太雷、叶剑英领导的广州起义。起义失败,他被迫南下香港,再转上海,三年间做的是最险的地下交通、文宣工作。
一九三二年底,党中央调他赴鄂豫皖。红四方面军在小河口开会,秘书长朱光当众批评张国焘的保守战术。张国焘阳奉阴违,暗中下令逮捕异见者。于是,长征途中出现了古怪的一幕:朱光、廖承志等人手脚带链,却仍被派去绘制行军地图。嘉陵江边的风雪,铁镣咣当作响;高原缺氧,他拄木棍艰难前行。路过的战士低声惊呼:“那不是朱光么?他还活着!”就这样,他拖着伤脚翻雪山、过草地,靠顽强把自己扛到了陕北,直到一九三六年春,才等来平反。
延安时期,他进了鲁迅艺术学院,忙于剧本、书法、教学,身边常拎个油光发暗的旧皮箱,满是书本、字帖。平型关大捷后,青年作家殳宭从前线带回四册莎士比亚戏剧与两卷残帖,经朱光引见,双手献给毛主席。领袖刚要珍之若宝,朱光却伸手“劫”走一半,嘴里嘟囔:“见面分一半,总要我留几本排练吧。”毛主席假装恼火:“岂有此理!”两人唇枪舌剑,竟把《奥赛罗》《仲夏夜之梦》分成了戏剧社与“马列读书会”的战利品。延安窑洞里常年缺书,这段趣事成了文艺青年最津津乐道的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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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进入建国前夕。庆典在即,中央准备南下干部名单。时任长春市委书记的朱光被点名援广。临行前,他要去拜别老首长朱德。那天清晨,他陪朱老总在中南海静走,忽见毛主席迎面而来。主席把帽檐往下一压,冲他眯眼:“你是干啥的?”朱光心领神会,高声答:“小卒朱光!”主席哈哈一笑,转而佯怒:“只见老朱,不见我,成心忘人?”朱光忙说:“我姓朱,先尽同宗之谊。”主席仍不依:“把我‘划外’,胆子不小!”朱光急中生智:“主席,我还欠您一场《奥赛罗》,哪敢真忘!”三人相视大笑,秋风把笑声吹得满园飘扬。
笑声过后,是嘱托。毛主席把他拉进书房,指着堆满墙的书说:“你爱书,我知道。不过这回给你别的——”挥笔写下《长征》诗一幅,落款处特地题字:“赠朱光同志,赴南方,望团结同志,办好广州。”临别前,朱光把那句“书法家之府”写进自己的回敬诗,主席却改成“书癖家之家”。两人唇枪又一次,终以一句“人生保全一家,足矣”收场。
渡江南下途中,朱光只带了一床灰毯、一摞公文,一到广州就扎进街巷。那座饱经战火的城市缺水、缺电、垃圾成山,他每天骑自行车满街转,三轮车夫见他常以为是普通干部。最先落笔的,是“让广州长出绿荫”。越秀、东山挖湖蓄水,沿江大道种下成排榕树;把旧兵营改成广州博物馆,让黄花岗、三元里重现青葱。短短数年,珠江两岸绿带初成,外地客人惊呼这座南国古城“会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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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要干净,卫生先行。朱光发动万人大扫除,规定垃圾日产日清。金花街曾是鼠蝇天堂,半年后竟获“全国卫生模范”称号。工商业者建议建有机肥料厂,他当场拍板,投入百七十万元。设计失误,设备到位却运转不畅,工程夭折。会议上,他起身鞠躬,自请处分,并在《广州日报》公开检讨。老百姓骂他“任性砸钱”,也有人夸他“真敢认错”。无论风评如何,他没推诿。
私德同样过硬。一九五二年冬,朱光让大儿子骑香港摩托载他买菜。闯红灯被交警拦下,儿子掏不出驾照,两人只好进派出所。执勤警察认出市长,慌忙致歉。朱光却连连告罪,照章缴罚,把孩子领回去严厉批评。次日机关开会,他主动提及:“作风从家门抓起,市长也不例外。”会场一片沉默,掌声随后响起。
在广州的十一年间,他还引进造船、造纸、自行车、重机等厂,补齐工业缺口;兴建第一人民医院,让平民能看得起病。每一份文件他都亲笔批注,常俏皮地在末尾加一句:“此事宜速办,拖延者罚抄《长征》三遍。”秘书们好气又好笑,却谁也不敢怠慢。
对朋友,他也一如既往地真诚。朱德、董必武到广州,总被请去他家嚼萝卜糕。粗茶淡饭,却布满书香。一九九〇年代,有学者统计,他留世的篆刻印章近三百枚,上面刻着“甘当勤务员”“幼稚可笑”等自嘲之语,字口深峻,力透纸背。
一九六〇年,中央抽调他进北京主管对外文化交流,随后调安徽任副省长。那时他身体已被早年旧伤拖垮,常咳而不言。六三年一次内部会议,他笑说:“当年要演《奥赛罗》,终究没腾出时间。”话音刚落,便咳得手背染红。六九年冬,病逝合肥,终年六十三岁。灵柩覆以红旗,战友们在挽联写下“广州的好市长,革命的老戏骨”。
二〇一七年六月,老兵李卫平踏进博白旧宅时,只剩断瓦残基。墙角的旧砖上,依稀能辨出“做人民的勤务员”六个楷字。老人悄声念起朱光的自述:“要当官,只愿当连指导员;要做人,清清白白。”秋蝉鸣叫,杂草随风。历史没有喧哗,却从不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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