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的送别
“叶选平同志,一路走好!”
2019年9月23日,广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极了要下雨的样子。广州殡仪馆的白云厅里,哀乐低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位95岁的老人静静地躺在鲜花翠柏丛中,身上覆盖着那面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
这一天,来送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有从北京专程赶来的中央领导,有当年一起在改革开放前线打拼的老同事,但更多的是那些头发花白的广州老街坊。大家站在那里,看着遗像上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笑得温文尔雅的老人,心里头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不仅仅是送别一位“官”,更是送别一位真正的“匠人”。
大家都知道他是叶剑英元帅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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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二代”、“太子党”,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似乎顺理成章。可你要是真懂他,你就知道,这些标签在他这儿,根本挂不住。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称呼,不是“省长”,也不是“副主席”,而是——“机械匠”。
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广东改革开放的那段峥嵘岁月,仿佛又在大伙儿眼前重演了一遍。
那个时候的广东,穷啊,乱啊,没电啊。
是谁硬着头皮去借了40亿美元搞核电?是谁顶着全城老百姓的骂声要把菜价涨上去?
就是这位躺在鲜花里的老人。
咱们今天,不说那些官场套话,就聊聊这位“机械匠”是怎么把广东这台“破机器”给修得轰隆隆转起来的。
02. “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你要是回看叶选平的前半生,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理工男”养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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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正是抗战最吃劲的时候,17岁的叶选平到了延安。
按理说,元帅的儿子,怎么着也能安排个“机关”坐坐吧?可人家不。叶剑英当年就给儿子定了个调子,大手一挥:“去学自然科学,将来国家建设缺人!”
得,小叶同学一头扎进了延安自然科学院机械系。
那一学,就是一辈子。
从延安的兵工厂,到后来的沈阳第一机床厂,再到北京第一机床厂。这一干,就是整整30多年。
这30年里,他跟什么打交道?
冷冰冰的钢铁,油乎乎的零件,还有那些精密得让人眼花的图纸。
你要是去翻翻当年的档案,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在工厂里,没人把他当“大少爷”供着。他就是个总工程师,出了技术故障,他比谁跑得都快;图纸有问题,他能趴在桌子上熬一宿。
即使后来当了省长,这股“匠人”脾气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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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部下回忆当初给叶省长汇报工作的情景,那是真遭罪。
为啥?
因为你不能忽悠。
你要是敢说“大概”、“可能”、“差不多”,叶选平那眼镜片后面立刻就会射出一道寒光,他会直接打断你:“什么叫大概?这就像机器上的螺丝,是M6的就是M6的,你给我安个M5的试试?散架了谁负责?”
他治理广东,用的就是修机器的逻辑。
机器坏了,别跟我扯什么理论,别跟我谈什么主义,先找出是哪个零件坏了,然后换掉它。
简单,直接,粗暴,但是管用。
那时候的广东官场,习惯了看长篇大论的文件。叶选平来了之后,画风突变。他喜欢看数据,喜欢看图表,喜欢把复杂的经济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零件”。
他对身边的秘书说:“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容词,我要的是干货。哪里堵了,哪里漏了,数据拿来,我们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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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工程师治省”的风格,在当时的中国政坛,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03. 借了40亿的“疯狂赌局”
1980年代初的广东,是个什么鬼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想象不到。
那时候的广州,一到晚上,那就是“鬼城”。
为啥?没电啊!
那时候工厂里流传着一句话:“停三开四”。啥意思?一周七天,三天没电,只能干四天活。
不管是国企还是外资厂,老板们最怕的就是拉闸。机器正转着呢,“咔嚓”一下停了,那一炉子的料全废了,工人们只能大眼瞪小眼,坐在车间门口抽烟。
老百姓更苦,大夏天的,电扇转不动,屋里热得像蒸笼,全家老小摇着蒲扇在街边乘凉,孩子热得哇哇哭,大人急得满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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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选平刚上任那会儿,办公桌上堆得最高的投诉信,全是骂供电局的。
这台“广东号”机器,动力不足,眼看就要趴窝了。
咋办?
修火电厂?来不及,煤也运不过来,北煤南运那条线早就堵死了。
搞水电?枯水期照样歇菜,靠天吃饭不靠谱。
叶选平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让人又爱又怕的东西——核电。
那时候,虽然切尔诺贝利的事情还没发生,但是美国的三里岛事故刚过没几年,全世界对核电都哆嗦。大家谈“核”色变,觉得那就是个定时炸弹。
更要命的是,钱呢?
建一个大亚湾核电站,预算要40亿美元!
4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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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中国的那个外汇储备,那是少得可怜。把整个广东卖了估计都凑不齐这笔钱。
有人就跳出来了,指着叶选平的鼻子骂:“叶选平,你这是要疯啊!借这么多钱,这辈子还得清吗?再说了,核电站建在自家门口,万一炸了,你就是千古罪人!”
压力大不大?
那是真大。
这是要把整个家族的声誉都押上去啊。
当时的省委相关领导王全国和叶选平两个人,那是顶着雷在上。
叶选平那时候就说了一句话,典型的“机械匠”思维:“这叫借鸡生蛋。我们缺电,就像机器缺油。借钱买油,机器转起来了,赚了钱再还账,这账算不过来吗?”
为了这事儿,他和王全国甚至立下了军令状。王全国在会上拍了桌子:“如果中央批准,我愿意辞职专门去抓这个项目,干不成我提头来见!”
这是一场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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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注是广东的未来,还有叶选平一世的英名。
那时候谈判有多艰难?跟法国人谈技术,跟英国人谈管理,跟银行谈贷款。每一个条款都是字斟句酌,每一个小数点都要反复核算。
叶选平发挥了他“懂行”的优势。他懂英语,懂俄语,更懂机械原理。在谈判桌上,外国人想忽悠他,门儿都没有。他拿着计算器,一项一项地跟对方掰扯,把成本压到了最低。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大亚湾核电站建起来了,法国人的技术,英国人的管理,中国人的市场。
电通了,机器转了,霓虹灯亮了。
原本预计15年还清的贷款,结果因为效益太好,提前好几年就还清了。
这招“借鸡生蛋”,不仅救了广东,还给全中国打了个样:原来外国人的钱,可以这么用!原来基建项目,可以这么搞!
这哪是修机器啊,这简直就是给广东装上了一颗核动力的心脏。
04. “挨骂省长”和他的菜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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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了电,还得搞定嘴。
1980年代中期,广州人见面打招呼,不是问“吃了吗”,而是问“买到菜了吗”。
那时候的菜价,是国家定的。
一斤青菜几分钱,听着挺美好是吧?
可问题是,农民不干啊!
种菜不赚钱,谁还种?都在地里磨洋工,甚至把菜烂在地里也不愿意收。结果就是,菜市场上空荡荡的,有钱你都买不到菜。老百姓拿着菜票排长队,排到了也就剩几根烂叶子,还要看售货员的脸色。
叶选平一看,这不行。
这就像机器的供油系统堵了,必须得疏通。
怎么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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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价格。
这一招,在当时简直就是捅马蜂窝。那时候全国都在搞计划经济,谁敢动价格这根红线?
1984年11月,广州宣布:蔬菜、鱼肉价格,国家不管了,市场说了算。
这一放开,好家伙,那价格简直就是坐上了火箭。
原来几分钱的青菜,一夜之间涨到了几毛钱,甚至一块钱。
老百姓炸锅了。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要是有的 话,叶选平的微博估计得被喷瘫痪了。
街头巷尾都在骂:“什么狗屁改革!越改越贵!”
“叶选平,叶选平,我看是‘叶选涨’!”
“省长名字叫‘平’,物价怎么不平?这也太黑了,这是要饿死人啊!”
那段时间,叶选平去视察市场,那是真需要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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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秘书都劝他:“省长,要不咱先缓一缓?把价格压一压?这民怨太大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乱子的。”
叶选平摆摆手,脸色铁青,但语气坚定,他对秘书说:“现在是阵痛期。你把价格压下去,农民又不种了,到时候连贵的菜都吃不上。忍一忍,货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这就是懂行的人。他相信市场的规律,就像相信物理定律一样。水往低处流,价格也是一样,只要供给上来了,不可能一直涨。
果不其然。
高菜价刺激了周边的农民。广西的、湖南的、甚至云南的菜农,看着广州这么高的菜价,那是连夜把菜往广州运啊。
卡车、火车、甚至手扶拖拉机,源源不断的蔬菜涌进了广州。
没过几个月,菜市场满了。
红的西红柿,绿的油菜,活蹦乱跳的鱼,甚至连反季节的蔬菜都出现了。
东西一多,价格“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虽然比以前的国家定价还是贵点,但老百姓气顺了——因为能买着东西了啊!而且这东西新鲜啊!想吃啥有啥,不用再看供销社的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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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物价闯关”,广州走在了全国最前面。
叶选平这个“机械匠”,用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计划经济最顽固的那个脓包。他挨了几个月的骂,换来了广东几十年的繁荣。
05. “懒人”的抓猫理论
叶选平在广东官场上,有个外号,叫“懒人”。
这可不是骂他。
是有一次,外国记者采访他,问他每天忙不忙。
叶选平嘿嘿一笑,推了推眼镜,他对记者说:“我这个人信奉‘懒人哲学’。具体的事情,我有副省长们去干,我只管大事。”
这哪是懒啊,这是大智慧。
他明白,一个省长,不是车间主任,不能天天盯着每一个螺丝钉。他要盯着的,是这台机器的控制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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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个著名的理论,跟邓公的“猫论”有一拼。
他说:“当省长就像抓老鼠。我们要认认真真做猫,把老鼠捉住。”
啥意思?
就是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不管你是开会也好,发文件也好,还是搞调研也好,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问题解决了(把老鼠抓住)。解决不了问题,你姿势再优美,叫得再好听,也是只废猫。
在广东那十几年,他就是这么干的。
他不爱听汇报念稿子,他喜欢看数据,看图表。他把复杂的经济问题,拆解成一个个“零件”,然后重新组装。
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叶氏工作法”:下面的人来汇报,别给我这一大本材料,给我“集成块”——把核心问题、核心数据提炼出来,我自己来拼。
这种风格,让当时的广东官场风气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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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别跟叶省长玩虚的,拿出干货来!
而且,这位“懒人”省长,生活上也是个极简主义者。
他家里有个特殊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工作累了,他就躲进这个房间,拆拆装装。把一个闹钟拆散了,再装回去;把一个收音机修好,再调试一下。
那是他最放松的时刻。
在那个小房间里,他不是省长,他就是那个当年在延安窑洞里、在沈阳车间里,满手油污的“叶工”。
06. 尾声
2019年的那场葬礼,雨一直在下。
叶选平的遗体覆盖着党旗,安静地睡去了。
他这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著作。他就像一个沉默的维修工,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提着工具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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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广东没电,就接上了电线;看见市场堵了,就疏通了管道。
有人说,他是借了父亲的光。
可你自己去问问那些经历过80年代的广东人,他们会告诉你,这个“光”,是叶选平自己点亮的。
他走的那天,没有什么万民伞,也没有什么十里相送的排场。
但他留给广东的,是一个已经轰鸣运转的现代化引擎。
直到今天,当你走在广州灯火通明的街头,当你走进琳琅满目的菜市场,其实,你都在享受着这位“机械匠”留下的遗产。
墓碑上,名字刻得简简单单。
你说这人该怎么评价?其实没啥好评价的。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那些拼命想在石头上刻名字的人,风一吹就没了;而像叶选平这样低头修了一辈子机器的人,机器转动的声音,成了对他最好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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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选平,就是那个修机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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