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以为骗过了所有人,直到他睁开眼,看见高彬微笑着坐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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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上世纪三十年代冰冷的伪满洲国。

哈尔滨的空气里,既有大列巴的麦香,也飘着背叛的血腥。

代号‘乌苏里’的周乙,是警察厅最锋利的刀。

他戴着最完美的面具,自信能骗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枪决过后,他本该魂归故里。

却在一个温暖的房间睁开眼,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张笑脸。

昔日敬重的引路人竟是幕后黑手。

信仰的崩塌,让他从一个战士,变成了一枚被逼入绝境的棋子。



01

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挣扎出来的。

周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袋被随意丢弃的破麻布,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撕裂般的疼痛。

枪声,尖锐而短促,仿佛还回荡在耳膜深处,紧接着是胸口那股被灼热铁棍捅穿的剧痛。他记得自己倒下去时,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哈尔滨铅灰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天空。

他死了。为了信仰,为了任务,为了保护那些需要他保护的人。这本该是他的结局,一个潜伏者最光荣也最必然的归宿。

可现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燃烧的气味,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着他,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身下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柔软的被褥。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间陌生的、布置得相当雅致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边摆着一盆长势正好的君子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

这一切的安逸和舒适,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床边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

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科长,高彬。

高彬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制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棉袍,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审讯记录,只是悠闲地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一抹平静的、近乎温和的微笑。

他的目光与周乙在空中相遇,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醒了?”高彬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和一个刚睡醒午觉的老友打招呼,“睡得还好吗?没有做噩梦吧。”

周乙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闷痛,提醒着他那场“枪决”并非幻觉。他能感觉到,伤口被处理得很好,细密地缠着纱布。

“别乱动,伤口刚长好。”高彬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他没有居高临下地审视,反倒像是医生在探望病人。

周乙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是什么地方?是新的审讯室?还是某种精神折磨的手段?他努力回想被捕后的每一个细节,想找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他想不出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他的牺牲本该为整条情报线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高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急着问话,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他顺手拿起旁边矮柜上的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用修长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地、有节奏地点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周乙的心脏上。

周乙的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封面上,是用毛笔写就的几个大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是“周乙”。

而是——“周乙(本名:张贤甫)”。

一瞬间,周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张贤甫,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它像一颗被埋在时间尘埃里最深处的种子,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那是属于他的过去,属于那个黄土地上长大的、眼神清澈的少年,而不是属于哈尔滨特务科里这个心狠手辣、八面玲珑的周乙科长。

“怎么?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高彬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也是,‘周乙’这个面具,你戴得太久了。久到,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周乙死死地盯着高彬,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要杀就杀,别玩这些花样。”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坚毅。这是他作为一名战士最后的尊严。

高彬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像是对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的无奈。“杀你?周乙,如果我想杀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你的死,是我安排的。从现在起,‘周乙’已经死了,死在了警察厅的刑场上,死得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世界上,只剩下张贤甫。而张贤甫,是我的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乙的脑海中炸开。他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荒诞可笑的笑话。他以为自己用生命骗过了所有人,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被骗得最惨的傻子。他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高彬养在鱼缸里的一条鱼,自以为在江河里遨游,却不知鱼缸外,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他的一切。

愤怒、屈辱、绝望……无数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想嘶吼,想质问,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颤抖。

高彬似乎很享受他此刻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档案袋的系绳,从里面抽出一沓泛黄的纸张。

“我们来聊聊张贤甫吧。”高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剖析标本般的冷静,“民国七年出生在山东掖县,家境贫寒。十三岁那年,你娘最爱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哼那首《沂蒙山小调》,对不对?你总嫌她唱得跑调,偷偷叫她‘破锣嗓子’……”

周乙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些细节,这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高彬是怎么知道的?这已经超出了情报工作的范畴,这是一种近乎魔鬼般的洞察。

他看着高彬,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被彻底掌控的恐惧。

高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翻动着档案。他跳过了周乙的入党介绍人、接头地点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信息,直接从一堆照片里,抽出了一张已经褪色发白的合影。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土布学生装的青涩少年,和一个梳着麻花辫的清秀女孩。他们并肩站着,脸上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含杂质的笑容。

高彬将照片递到周乙眼前,指尖点着那个女孩的脸,语气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她叫林晚,你的初恋,对吗?你说,如果我把她也‘请’到哈尔滨来,让她看看现在的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特务科周科长,会不会……很有趣?”

周乙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林晚,那个在他贫瘠的少年时代里,唯一的一抹亮色。他以为她早已消失在战火中,成了他心中一个永恒的、不敢触碰的遗憾。

可现在,高彬却像变戏法一样,把她从他的记忆深处挖了出来,变成了一把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的利剑。

这一刻,周乙彻底明白了。高彬不是要杀他,也不是要审他。他要的,是彻底地、完全地摧毁他,把他从一个有信仰、有过去的“人”,变成一件只听命于他、没有灵魂的“工具”。

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周乙闭上眼,无边的黑暗再次将他吞噬。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开始。

02

周乙被软禁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囚牢,不如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白桦树,树干在哈尔滨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房间里盘着热乎乎的火炕,桌上永远备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书架上甚至有几本周乙以前想看却没时间看的文学作品。

这里没有镣铐,没有审讯,甚至没有一个看守会对他说一句重话。送饭的哑巴老妈子总是低着头,把饭菜摆好就走,不多看他一眼。

可周乙知道,自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这笼子是金丝做的,里面铺着最柔软的羽毛,但终究是笼子。院墙很高,墙头上隐约能看到电网的反光。他试过,刚一靠近,暗处就会传来拉动枪栓的、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高彬几乎每天都会来。他总是在黄昏时分,带着一身寒气,施施然地走进这个院子。他从不谈工作,不谈组织,不谈周乙的过去。他会和周乙聊托尔斯泰,聊哈尔滨哪家的大列巴最正宗,聊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他带来的茶永远是上好的龙井,带来的棋盘是用名贵的木料打磨的。他们对坐着,炉火哔剥作响,茶香袅袅,棋子落下,清脆如玉。一切都像是一幅文人雅士相会的风雅画卷,可周乙却感觉自己正被温水煮着,一点一点,从精神到意志,都在被慢慢地熬干。

这种折磨,远比皮肉之苦来得更猛烈。

夜深人静的时候,周乙常常一个人躺在火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纸上被月光映出的树影。记忆,像不受控制的潮水,一遍遍地冲刷着他。

他想起自己刚到哈尔滨,如何凭借一股狠劲和精明的头脑,在龙蛇混杂的警察厅里站稳脚跟。有一次,为了拿到一份日本人的机密文件,他故意设局,让另一个科长背了黑锅,自己则踩着对方的肩膀,得到了高彬的初步赏识。那时候,他为自己的“成功”而暗自得意,现在想来,或许那一切,都只是高彬冷眼旁观的一场猴戏。

他又想起那个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想起顾秋妍。那个女人,一开始和他一样,浑身是刺,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每一次对话都充满了试探和机锋,每一次争吵都可能是为了传递一句不能明说的话。

有一次,一份紧急情报需要立刻送出,可外面盘查得极严。两人在厨房里,借着炒菜的由头,大吵了一架。顾秋妍把盘子摔得震天响,哭喊着骂他没良心,而他则把那份写在薄纸上的情报,藏在了摔碎的瓷片底下,由负责清理垃圾的同志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事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深夜里,周乙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默默地接了过去。那种在刀尖上建立起来的默契,比任何誓言都来得牢固。

还有莎莎,那个名义上的女儿。周乙一开始只是把她当成伪装的一部分,一个必要的道具。可孩子的心是最干净的。莎莎会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让他教自己写字;会在他深夜回家时,给他留一盏昏黄的灯;会在他“生病”时,笨拙地给他端来一杯水。



渐渐地,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会在给莎莎削铅笔时,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孩子;会在看到莎莎的笑容时,恍惚间觉得,或许这样的生活也不错。这份虚假的温暖,成了他冰冷残酷的潜伏生涯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这些回忆,越是温馨,越是“成功”,此刻就越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捅进他的心脏。他所珍视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一个由高彬亲手编织的、天衣无缝的谎言。

“在想什么?”高彬的声音,总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天下午,高彬又来了。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周乙用一把小斧头,机械地劈着木柴。

周乙没有停下,只是把力气用得更大了些。木屑纷飞,像是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高彬也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说道:“前几天,秋妍同志带着莎莎去秋林公司了,买了一件新的花棉袄,孩子很高兴,在街上就穿上了,蹦蹦跳跳的。”

周乙劈柴的动作猛地一顿,斧头砍偏了,深深地嵌进了木桩里。

高彬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不过,城南的米铺,最近好像不太平。听说掌柜的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被追得很紧。你说,这大过年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周乙猛地拔出斧头,转过身,双眼赤红地瞪着高彬。“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彬笑了,他走到周乙面前,帮他掸了掸肩膀上的木屑,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关心自己的弟弟。“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在告诉你,她们过得很好,前提是,你也很‘好’。”

他是在警告周乙,不仅周乙的过去和现在,就连他在乎的人的未来,也都牢牢地攥在他的手心里。他可以随时给予,也可以随时毁灭。

周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握着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有那么一瞬间,想不顾一切地把这把斧头砍进眼前这张微笑的脸上。可他不能。他身后,有顾秋妍,有莎莎。他曾经是为信仰而战的孤狼,可现在,他有了软肋,有了枷锁。

他缓缓地松开手,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从那天起,周乙变得沉默了。他不再激烈地对抗,也不再消极地抵抗。他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复盘,复盘他潜伏生涯的每一个细节。

是哪一次接头时,多看了一眼街角的报童?是哪一次睡梦中,无意间说了一句家乡的土话?还是在高彬某次看似随意的试探中,哪个眼神暴露了自己?

这种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否定,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快要窒息。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专业和意志力,在高彬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一文不值。

他被困住了。困在这个舒适的院子里,更困在自己失败的记忆牢笼中。

03

日子在平静的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哈尔滨的冬天,把整个世界都冻成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灰白色的铁。

周乙的内心,也像是被冰封住了。他不再去想那些让他痛苦的过往,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过着每一天。劈柴,看书,发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包括高彬。

可高彬,似乎总有办法打破他的平静。

这天,高彬没有带茶叶和棋盘,而是带来了一摞厚厚的卷宗。他把卷宗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特务科最近接了几个棘手的案子,下面的人都是一群饭桶,没什么头绪。”高彬坐在周乙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道,“我知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瞧瞧?”

周乙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高彬也不生气,他自顾自地打开一份卷宗,推到周乙面前。“这个,是关于城里一个抗日分子的,代号‘雪狼’。很狡猾,几次都让他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了。周乙,如果你是我,这个案子,你会从哪里下手?”

他的姿态,不是审讯,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请教”意味的探讨。就好像,周乙依然是那个特务科里最得力的周科长。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羞辱。

周乙的心里涌起一阵恶心。他闭上眼,把头转向一边,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高彬笑了笑,把卷宗收了回来。“不想看也没关系。不过,我听说‘雪狼’这个人,和你以前的行事风格很像。你说,他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

周乙的身体僵了一下。

高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当然了,这和我们没关系。只是听说,为了抓他,警察厅已经开始全城戒严了。这大冷天的,秋妍同志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进出采买都不方便。万一……被当成嫌疑分子误伤了,那可就不好了。”

赤裸裸的威胁。



周乙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高彬,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那份卷宗拉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艰难的开始。周乙感觉自己每看一个字,都是对信仰的一次背叛。卷宗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那些对同志的残酷描述,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可他必须看下去。

他开始自己做饭。院子里的炉子,被他烧得通红,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把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把白菜的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这些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活计,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肮脏。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理智的最后一根弦,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反复擦拭着一支高彬“赏”给他的、没有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钢铁触感,能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下来。他熟悉这支枪的每一个零件,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这曾是他的武器,现在,却成了他囚禁生涯里的一个玩物。

他开始有选择性地回答高彬的问题。

“‘雪狼’的活动范围,集中在道里和道外两个区。但他每次的撤离路线,都指向南岗。这说明,他在南岗区,有一个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这个案子里的死者,不是自杀。你看他手指上的勒痕,方向是朝外的。这是典型的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后,挣扎留下的痕 T_T 。”

他用自己卓越的专业能力,为高彬剖析着一个个复杂的案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一个同志陷入危险。这种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可他必须这么做。他需要用这种“合作”,来换取更多关于外界、关于顾秋妍、关于组织的情报。高彬在不经意的闲聊中,会透露出一些信息碎片。周乙就像一个耐心的拾荒者,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收集起来,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关于现状的地图。

这是一场新的博弈。棋盘,从哈尔滨的街头巷尾,搬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周乙从一个主动出击的潜伏者,变成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顾问”。他看似已经投降,可内心深处,那团名为希望的火苗,却在屈辱的灰烬下,顽强地燃烧着。

高彬似乎对他的“转变”非常满意。在他看来,周乙这样的人才,死在刑场上,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他不信任何主义,他只信奉力量和秩序。他欣赏周乙,就像一个顶级的工匠,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作品。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作品上最后一点不属于他的印记给磨掉,让它变成一把只为自己所用的、最锋利的刀。

这种对人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是高彬性格中最可怕的地方。

周乙的内心,每天都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反复挣扎。他一方面痛恨自己正在做的事,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可耻的叛徒;另一方面,求生的本能和对顾秋妍母女的牵挂,又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不得不继续与高彬周旋。

他开始慢慢意识到,高彬虽然可怕,但并非无懈可击。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近乎自负。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想要活下去,甚至反败为胜,他必须比高彬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得厉害,眼看又要下雪了。高彬又带来一份新的卷宗。

“一个新来的日本顾问,叫坂田英一。宪兵队那边的红人,最近总对我们特务科的工作指手画脚,很讨厌。”高彬把卷宗递给周乙,“帮我看看,这个人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弱点。”

周乙接过卷宗,默默地翻阅起来。坂田英一的资料很详细,从出生地到毕业的军校,再到他的家庭成员,一应俱全。周乙看得非常仔细,他知道,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两页资料的夹缝中,他看到了一点异样。他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捻开。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条,看材质,像是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趁着高彬端起茶杯喝水的间隙,用极快的速度,将纸条夹在指缝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卷宗。

等到高彬离开后,他立刻回到屋里,反锁上门。他靠在门上,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缓缓地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那个字是:“等”。

周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他曾看过这个字迹写下的购物清单,写下的情报,写下的伪装信件。

这是顾秋妍的笔迹。

这个发现,让周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这是顾秋妍冒着天大的风险,传递给他的信息吗?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组织上还在想办法营救自己?

还是……这根本就是高彬设下的又一个圈套?一个用来测试他反应的、更恶毒的陷阱?高彬故意把纸条夹在卷宗里,就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周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它有千斤重。窗外,第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飘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一个“等”字,等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04

那个“等”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周乙看似已经麻木的心里。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困惑和警惕。他把那张小纸条放在舌下,用唾液将它彻底化开,咽了下去。证据,不能留下分毫。

从那天起,他整个人都变了。表面上,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配合着高彬分析案情,甚至比以前更加“尽心尽力”。可他的内心,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高彬。观察他说话时的微表情,他端茶杯时小指的习惯性动作,他每天来去的固定时间。他试图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判断出高彬的真实意图。

他与高彬的对话,也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单方面的压制和被动地接受,而是充满了不动声色的试探。

“坂田这个人,履历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他的晋升速度太快了,不合常理。”周乙指着卷宗,语气平静地分析,“而且,他到哈尔滨后,私下里接触的,都是一些商界的人,而不是军政界的。这很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法?”高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在敛财。”周乙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一个急于往上爬,又拼命捞钱的军官,要么是极度贪婪,要么是……他在为某个更大的计划筹集资金。”

他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高彬的反应。

高彬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你的分析,总是这么有意思。继续查吧,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高彬的反应滴水不漏,周乙什么也没试探出来。这让他更加不安。

夜里,他又开始失眠。过去的记忆,以一种全新的、让他不寒而栗的角度,重新涌上心头。

他想起有一次,他负责的一个联络点暴露了,特务科的人扑了个空。事后,所有人都以为是消息走漏,只有高彬力排众议,把责任归结为行动科的失误,不仅没追究周乙,还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周乙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加上高彬对自己的信任。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高彬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 deliberately 保护他这颗还有更大用处的“棋子”?

还有一次,在一次酒宴上,他喝多了,被高彬亲自送回家。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半醉半醒之间,似乎用家乡话说了一句梦话。第二天,他吓出一身冷汗,可高彬却绝口不提。那是高彬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只是在他的档案里,又添上了一笔?

这些回忆,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得他遍体生寒。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而高彬,就是那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一举一动的看客兼导演。

他甚至想起了特务科的另一个副科长,鲁明。鲁明是个没什么脑子,但嫉妒心极强的人。他一直把周乙视为眼中钉,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可每次,高彬都能巧妙地化解,甚至利用鲁明的愚蠢,来反衬周乙的能干。

现在周乙明白了,高彬不是在袒护他,他是在玩一种权力的平衡游戏。他用鲁明的嫉妒心来时时敲打周乙,不让他功高震主;又用周乙的“死”,来彻底收服鲁明这条忠心耿耿的狗。这盘棋,高彬下了太久,太深,深到周乙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周乙决定冒险一试。他必须知道,那个“等”字,到底是真是假。

机会很快就来了。高彬让他继续跟进“雪狼”的案子。

周乙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将所有关于“雪狼”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将一份分析报告交给高彬。在这份报告里,他基于现有的线索,做出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推断,将“雪狼”的下一个接头地点,指向了道外区的一家小茶馆。

这个推断,有理有据,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这是个陷阱。一个只有组织内部成员才能看懂的“陷-阱”。

他在报告中,引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关于茶馆老板年轻时贩卖皮货的细节。而“皮货”,正是他们内部约定的、代表“陷阱”和“危险”的暗号之一。这个暗号,极其隐秘,只有他和几个核心同志知道。

如果组织上的人看到了这份“情报”,他们会立刻明白这是一个圈套,从而避开。

周乙想知道,这个他亲手设下的“陷阱”,最终会传到谁的手里?高彬是会直接派人去抓捕,还是会把这个情报泄露出去,引蛇出洞?如果情报被泄露,组织上的人,能不能看懂他留下的暗号?

这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甚至可能会引来灭顶之灾。但他必须这么做。他需要一个答案。

交出报告后,周乙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希望和绝望,在他心中反复交织。顾秋妍的字条,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光,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在孤军奋战。可高彬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又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云,笼罩在他心头。

他开始学会在高彬面前,扮演一个新的角色。一个心灰意冷,只想苟活于世的前特工。他的眼神变得黯淡,话也更少了,身上那股子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走了。

他用这种新的伪装,来麻痹高彬,为自己争取那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他在等。

等那颗石子落水的声音。或者,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彻底落下来。

05

周乙投下的那颗石子,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故意留下的那个“陷阱”,那个位于道外区的茶馆,始终风平浪-静。高彬没有派人去布控,报纸上也没有任何关于“雪狼”组织被破获的消息。

一切都平静得可怕。

高彬依旧每天黄昏时来看他,依旧和他聊着无关紧要的天,仿佛那份分析报告,周乙从来没有交上去过。这种深不见底的沉默,比任何雷霆手段都让周乙感到煎熬。他不知道高彬是没看懂,还是看懂了,却在等待着什么。

这天,哈尔滨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不过半天的功夫,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白。院子里的白桦树挂上了厚厚的积雪,像是披着素缟的沉默哨兵。

周乙正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片纯净得令人心慌的雪景。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冰冷的触感瞬间在掌心融化,只留下一小摊水渍,很快便消失不见。就像他自己,像他那些逝去的同志,在这片冷酷的土地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院门上的铜锁发出一声轻响,高彬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踏雪而来。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深深的脚印。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这么大的雪,正适合喝两杯,下盘棋。我带了瓶老白干,暖暖身子。”

哑巴老妈子很快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好了酒菜和棋盘。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温着一壶酒。冰天雪地里,这方寸之地,竟有了一丝诡异的暖意。

周乙没有拒绝。他知道,今天的这场雪,这盘棋,不会那么简单。

两人相对而坐,棋盘上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高彬为他满上一杯酒,烫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整个胸膛。

“周乙,你知道这盘棋,我们下了多久了吗?”高彬落下第一颗棋子,声音平稳,被风雪吹得有些飘忽。

周乙捏着一颗黑色的“卒”,没有说话。

高彬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你踏入哈爾濱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了。你在警察厅里站稳脚跟,是你自己走的一步‘当头炮’;你建立起那个看似幸福的家庭,是你的一招‘连环马’。你走的每一步,都很精彩,滴水不漏。但是,它们都在我的棋盘上。”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直视着周乙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包括,前几天,你故意在‘雪狼’的案子里,留下的那个‘小尾巴’。”

周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酒液洒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烫出了一个丑陋的、冒着白气的小坑。

来了。他等待的审判,终于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高彬的目光。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我不明白科长的意思。”

事到如今,任何辩解和惊慌都是多余的。他只能赌,赌高彬没有十足的把握。

高彬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反倒像是觉得有些无趣似的,摆了摆手。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指了指院门的方向,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轻声说:

“算了,不说这些了。今天这么大的雪,让你见一个‘老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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