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淮南子·览冥训》
史书寥寥数语,写尽了那个男人的丰功伟绩,也定性了那个女人的背叛与贪婪。世人皆颂后羿射日,救万民于水火,尊他为英雄神主。
却无人记得,那落下的九个太阳,本是鲜活的生灵。
他们是帝俊之子,是金乌神族,是十指连心的兄弟。
更有甚者,似乎忘了那个叫嫦娥的女人,本也是神族之后。那些死在后羿箭下的,正是她那一母同胞、尚未成年的九个哥哥。
当神话剥去“救世”的金装,露出的往往是淋漓的鲜血和关于复仇的惊悚真相。
01.
天地间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那是神肉烧焦的味道,混杂着羽毛焚烧的恶臭,整整三日不散。
我跪在尧帝赐下的白玉阶前,低着头,看着那双沾满黑灰的战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战靴的主人停下了,他手里那张彤弓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如同鬼哭般的低鸣。
“恒娥。”后羿的声音嘶哑,带着刚杀戮完的亢奋,“这下,天下太平了。”
我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的一块暗红。
那是金乌的血。
他在等我夸赞,等我像那些愚蠢的凡人一样,跪下来亲吻他的脚背,歌颂他射落九日的壮举。
但我不能。
因为我的耳边,此刻正回荡着九种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我的哥哥们。
老大死时,被一箭穿透了头颅,金色的脑浆溅洒在枯竭的河床上;老三为了护着最小的老九,被彤弓射出的煞气直接撕裂了翅膀,活活摔死在泰山之巅……
“怎么?吓傻了?”
后羿弯下腰,那只射杀了神明的大手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是屠神之后沾染的煞气,让他看起来不像人,更像魔。
“夫……夫君。”我颤抖着,逼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九只……妖孽,都死了吗?”
“妖孽?”后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哈哈哈哈!对!就是妖孽!管他是不是帝俊的儿子,管他是不是东海的神种!只要挡了老子的路,那就是妖孽!”
他笑得张狂,震得大殿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但我看清了。
他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在他身后的影子里,似乎有九团模糊的黑气正在疯狂地扭曲、挣扎,想要扑上来撕咬他的血肉。
他把那张彤弓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啪”的一声巨响。
那张弓是用万年玄冰木制成,此刻却滚烫得惊人。
“去,把这弓擦干净。”他随手将一块染血的布扔在我脸上,“上面粘了那几只扁毛畜生的碎肉,腥气太重,我不喜欢。”
布盖在我的脸上,冰冷,黏腻。
我闻到了。
那是三哥身上特有的太阳真火的味道,哪怕熄灭了,也带着一股子高贵的硫磺味。
我伸出手,缓缓抓下那块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是,夫君。”
我轻声应道。
在这一刻,我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女,我只是一个依附于强权、苟且偷生的未亡人。
但他不知道。
金乌是不死的。
肉身虽毁,怨魂不散。
尤其是……当他们是被“凡人”所杀时,那股子怨气,足以化作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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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日子变得有些诡异。
后羿成了人间的人王,万民敬仰。
每天都有无数的牛羊、玉帛被送到府上,甚至有人为了求见他一面,不惜在门外跪死。
但我知道,这座府邸正在“腐烂”。
起初是井水。
府里那口连通地下暗河的深井,打上来的水开始泛红。
不是鲜血的那种红,而像是铁锈,带着一股子腥甜味。
家里的仆役喝了这水,到了晚上就开始发高烧,嘴里说着胡话,喊着:“热……好热……”
然后是鸟雀。
方圆百里的鸟雀,不再敢飞过府邸的上空。
偶尔有几只迷途的乌鸦落下,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黑灰撒在庭院里。
那就是哥哥们的警告。
这天夜里,我端着铜盆伺候后羿洗脚。
水温正好,但他把脚伸进去的一瞬间,突然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一脚踹翻了铜盆。
“咣当!”
水花四溅,铜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你想烫死老子?!”后羿暴怒,眼珠暴突。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地上的水渍。
水是温的,甚至有些凉。
但他那双脚上,却起了燎泡,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样。
“夫君息怒,水……水不烫啊。”我低着头,声音发颤。
后羿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自己的脚。
那燎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出黄水。
“那是……那是老四的毒火……”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大哥的声音!
虽然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后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拔出挂在床头的彤弓,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拉满弓弦。
“谁?!滚出来!”
弓弦紧绷,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房间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窗户纸上倒映出树影,张牙舞爪,像极了被折断翅膀的巨鸟。
“我杀了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后羿对着虚空咆哮,“一群不成器的东西!活着的时候像个火炉子乱烤,死了还要作怪!”
他骂得越凶,心里的恐惧就越深。
我跪在阴影里,借着收拾水渍的动作,悄悄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水,在袖口内侧画了一个古老的符文。
这是金乌一族的招魂印。
果然,当我画完最后一笔时,那溃烂的燎泡味道中,多了一丝我熟悉的亲切感。
哥哥们没有走。
他们就在这府里,在每一寸阴影里,死死盯着这个杀人凶手。
“恒娥!”
后羿突然转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你在干什么?”
我立刻把手缩回袖子,抬头时已是一脸惊恐:“我在擦地……夫君,要不要叫巫医来看看?”
后羿眯起眼睛,审视了我许久。
那眼神像毒蛇,冰冷,黏腻。
“不用。”他冷哼一声,扔掉手里的弓,“普通的巫医治不了这个。明天,我要去昆仑。”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昆仑。
西王母的道场。
传说那里有不死神药,能肉白骨,活死人,更能……让人脱胎换骨,位列仙班。
他想成神。
他杀了神,现在却想变成神。
多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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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羿去了昆仑。
他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精锐甲士,只留下一群老弱病残看守府邸。
他太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是射日英雄,这世间没人敢动他的家眷。
但他忘了,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在枕边。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焦土。
九只巨大的金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没了头,有的被开膛破肚。
但我走近时,那些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燃烧的白色火焰。
“小十……”
他们叫着我的乳名。
是的,我是老十。
世人只知帝俊生十日,却不知第十个“太阳”,并非男身,而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娃。
因为太弱,我无法像哥哥们那样化作金乌巡天,只能维持人身,被父帝寄养在地面,化名“恒娥”。
“哥哥……”我在梦里跪下,泪如雨下。
“痛……好痛……”
“箭上有毒……那是巫族的咒毒……”
“那个凡人……他把我们的魂魄锁在了弓里……”
“吃了他……小十……吃了他……”
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我头痛欲裂。
那不是温情的叙旧,那是饿鬼的索命。
哥哥们已经疯了。
神灵死后若不能归位,就会化作最凶的“祟”。
“我该怎么做?”我哭着问。
那九具尸体突然同时张开嘴,吐出一股黑红色的火焰,瞬间将我吞没。
“药……”
“那那药……”
“那是我们的血炼成的……”
我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窗外,月亮圆得诡异,泛着惨白的青色。
我坐起身,发现床头的那张彤弓——后羿没带走的那张射日神弓,正在月光下渗出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弓身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夫人不好了!”
是管家老刘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
我披上衣服打开门。
老刘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指着后院的方向。
“井……井里……”
“井里怎么了?”我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镇定。
“井里……爬出来一个人!”
我提着灯笼,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的井边,围了一圈吓傻了的仆人。
借着昏暗的灯笼光,我看到井沿上,趴着一个湿淋淋的“东西”。
那东西浑身漆黑,像是被火烧焦的木炭,但依稀能辨认出人形。
它没有双腿,下半身是一团模糊的烂肉,正一点点往外蠕动。
“水……水……”
它发出嘶哑的呻吟。
仆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呕吐。
但我没有退。
我走近了两步,灯笼的光照亮了那东西的脸。
虽然面目全非,烧得只剩下骨架和焦肉,但我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老五。
最爱漂亮的五哥。
他没死透?
不,他已经死了。
这是……“祟”借水而生。
“打死他!快打死这怪物!”管家老刘反应过来,指挥着家丁举起棍棒。
“住手!”
我厉声喝道。
这是我第一次在府中如此失态。
众人愣住了。
“这……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清冷而威严,“夫君此去昆仑求药,若是家里见了血光,会坏了他的大事。把他……关进地窖。”
“夫人,这……”
“按我说的做!”我瞪圆了眼睛,“谁敢多嘴,等夫君回来,我就说谁坏了他的气运!”
家丁们不敢违逆,忍着恶心,用草席裹住那个“怪物”,拖向了地窖。
在草席合上的最后一刻,那双焦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无尽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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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半个月后,后羿回来了。
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了,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带回了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丹药。
那药丸只有龙眼大小,却散发着诱人的异香,光是闻一口,就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但我闻到的,却是另一股味道。
那是哥哥们的味道。
梦里的话应验了——这不死药,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灵根,而是西王母用陨落的金乌精血,加上万年怨气炼制而成的“神煞丹”。
凡人吃了,立地成神。
神若吃了,便能重塑金身。
“这就是不死药。”后羿贪婪地看着那颗丹药,手指轻轻抚摸着盒盖,“西王母那个老太婆,起初还不肯给。我告诉她,若是不给,我手里的弓,既然能射日,也能射穿她的昆仑虚。”
他狂妄地笑着,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
“恒娥,你看,我是不是这世间最强的男人?”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满嘴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
“夫君神威盖世。”我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却在袖子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这匕首是用黑狗血浸泡过的,专破邪祟。
但我不能杀他。
他现在身上背着天道功德,杀了他是逆天而行,我会魂飞魄散。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不过……”后羿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沉,“那老太婆说,这药煞气太重,需要斋戒七七四十九天,选个黄道吉日服下,才能压住药性。”
他把锦盒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四十九天,你要替我看好这药。若是少了一两粉末,我就把你扔进井里喂那个怪物。”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井里有个“怪物”,但他没杀。
他把那个变成了“祟”的老五,当成了玩物。
“是,夫君。”我低眉顺眼。
接下来的四十九天,是这座府邸最压抑的日子。
后羿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开始嗜血。
不仅是杀鸡宰羊,他开始找借口杀人。
送菜的农夫因为左脚先进门,被他一箭射穿大腿;伺候茶水的丫鬟因为手抖了一下,被他剁去了一根手指。
他在害怕。
越是临近服药的日子,他越是恐惧。
每晚夜深人静时,我都能听到他在书房里自言自语,对着空气挥舞着宝剑,嘶吼着:“滚开!都滚开!”
他在被那九个亡魂日夜折磨。
而我,每天都会去地窖。
我给老五喂生肉,喂鲜血。
那个焦炭一样的怪物长得越来越快,地窖里已经快装不下它庞大的身躯了。它不再说话,只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终于,到了第四十九天的晚上。
是中秋。
月亮圆得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后羿在正厅大摆筵席,庆祝他即将成神。
他喝了很多酒,多到连路都走不稳。
“去……把药拿来。”
他瘫坐在虎皮大椅上,指着我命令道。
我端着锦盒,一步步走向他。
大厅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仆人都被赶了出去。
只有我和他。
还有窗外那轮巨大的、惨白的月亮。
以及……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九个影子。
“给我。”后羿伸出手,眼中满是狂热。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夫君。”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这三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真的以为,吃了这药,就能成神吗?”
后羿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我说,这药,不是给你吃的。”
我缓缓打开锦盒,拿出了那颗丹药。
丹药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红光。
“贱人!你想干什么?!”后羿猛地站起来,酒醒了一半。
他伸手去抓身边的弓。
但他抓空了。
彤弓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吗?”
我身后,一个焦黑的、巨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它的嘴里,正叼着那张彤弓。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个怪物,竟然生生嚼碎了那张万年玄冰木制成的神弓!
“那是……什么东西……”后羿瞪大了眼睛,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那是你射下来的太阳啊。”
我轻声说道,然后仰起头,当着他的面,将那颗不死药送进了嘴里。
“咕咚。”
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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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药入腹中,如吞烈火。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痛。
撕心裂肺的痛。
骨骼在重组,血肉在沸腾。我的皮肤开始开裂,长出一层层细密的、银白色的鳞片。
但我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神力。
“你……你吃了我的药!”
后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发疯一样向我冲来。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剖开!把药拿出来!”
他的剑很快。
剑锋带着寒光,直刺我的心口。
若是以前的我,必死无疑。
但现在,我的世界变慢了。
我清晰地看到他狰狞的表情,看到他眼角跳动的青筋,甚至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怪物的我。
我不躲不闪,只是轻轻抬起手。
“当!”
一声脆响。
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竟然被我徒手抓住了。
我的指甲变得极长,锋利如刀,死死扣住剑刃,鲜血顺着剑身流下,却不是红色的,而是银色的。
“你……”后羿惊恐地看着我,想要抽剑,却纹丝不动。
我的身体开始飘起来。
不是那种仙气飘飘的飞升,而是像一只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姿势扭曲而怪异。
重力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月亮上传来。
“恒娥!你这个毒妇!”
后羿弃剑,不知从哪里又抓起一把备用的长弓,搭箭上弦。
这一次,他用的是那只特殊的箭。
当年,他留了一只金乌没杀,也没用最后那一支箭。
那是诛神箭。
“给我下来!”
他怒吼着,弓如满月。
那支箭锁定了我的气机,无论我逃到哪里,它都会追上我,直到穿透我的心脏。
我悬浮在半空,看着地面上那个渺小的男人。
风吹乱了我的长发,露出了我已经完全异化的脸庞。
我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口中密密麻麻的尖牙。
“夫君。”
我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变得嘶哑、重叠,像是九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那一箭,最好射准一点。”
后羿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松开了手指。
“崩!”
弦响。
箭出。
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直扑我的面门。
就在那支箭即将射中我的瞬间——
我没有躲。
我只是对着那支箭,对着那个男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留下第十个太阳?”
箭尖在我眉心一寸处,硬生生停住了。
后羿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真相,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你是……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