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2年深秋的澳门新马路灯火通明，一袭西装革履的青年推开九如坊木门，那人正是初尝赌场甜头的何鸿燊。彼时他尚未被称作“赌王”，野心却已在眼底翻腾。同一年，香港筲箕湾的舢板上，17岁的霍英东忙着装卸海货。母亲欠下的铺租催得紧，他只得辍学离开皇仁书院，靠双手撑起家计。没人会想到，这两个年轻人日后会在同一张赌桌上掰腕子。三年后，澳门政府重启博彩专营权招标。何鸿燊拉上牌技盖世的叶汉，再找来资金宽裕的霍英东，临时拼出“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一举击败傅老榕，赢得十五年独家牌照。头几年，三人分工明确。何负责营运，最爱穿梭大厅；霍打联络，往返香江与内地；叶汉镇守贵宾厅。外界称他们“铁三角”，看似稳固。好景终有尽时。叶汉嫌分红吃亏，脾气一上来就拍桌。一次董事会后他摔门而去，何与霍趁机增资稀释股份，拉郑裕彤补位。叶汉退场，裂痕却已扎根。何鸿燊眼里只有利润，霍英东却常念叨“赚了钱得做公益”。1984年，他以全国政协常委身份北上，建议澳门回归后由政府收回赌权，仿效香港赛马公益金模式，这一招直接碰到何家的蛋糕。二人仍能笑着碰杯，但心底各自算盘。1986年春，澳门政府与澳娱草签合约，将赌牌延至2001年。何想低价吃下伙伴股份，霍则准备在高点脱手。4月的一个傍晚，中区结志街的老茶居灯光昏黄。何鸿燊递来请帖，邀霍英东“叙旧”。商界都闻到火药味，霍依旧赴约，只带秘书，司机干脆留楼下。热茶刚上，门帘被掀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迈步入内，短袖下龙纹若隐若现。此人便是冯兆明——江湖尊称“马交冯”。食客们垂首不语，空气瞬间压得低沉。冯兆明1924年生于中山，幼年穷得揭不开锅，靠拳头闯天下。抗战末年投军统葛肇煌，随之赴港，在14K闯出地位。1956年“十·十”暴动后避祸澳门，再联手“猪嘴洪”横扫街头，很快坐稳黑帮大佬的位置。茶过三巡，霍英东轻声说：“既然意见相左，照市价回购即可。”话音未落，冯兆明猛地拍桌，瓷杯应声碎裂：“老霍，这局听何老板的！”堂内瞬息静默。氛围冷到极点。霍英东微抬眼，拿起帽子，淡淡丢下一句：“本金还我就够。”随即起身。窗外骤雨倾盆，他撑伞离去，未再回首。何鸿燊终以远低于市价吃下股份，省出近八亿港元。不久他推行包厅与叠码两大制度，把贵宾厅利润分包给马交冯等“伙伴”，资金像开闸的水往自家和江湖兄弟口袋里流。短短一年，马交冯便坐拥千万资产，成了港澳皆知的狠角色。霍英东则把套现金投入航运、地产和内地体育事业。1990年北京亚运，工人体育馆的钢梁就烙着他的名字。多年后，何家与霍家在九龙合作房地产项目，两位老人依旧微笑合影。旁人感叹：商场是舞台，敌友只隔一杯茶的距离。那只在茶楼里碎裂的瓷杯早被扫进畚箕，可它激起的涟漪却很久才熄。港澳商界、江湖帮派与政经博弈，在那一声清脆里写下注脚，留给后人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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