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是李大柱和王秀琴的家属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机械感,背景里是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哭喊。
李国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刚想发火——这三天因为拦着爸妈去旅游,他已经被老两口骂得狗血淋头,正窝着一肚子火。
“我是。警察同志,是不是我爸妈又去闹什么事了?如果是他们去旅行社闹退钱,我马上过去赔礼道……”
“不是闹事。”
警察打断了他,声音突然低沉下去,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我想跟你核实一下,你确定你拦住他们了?确定他们没上哪辆车?”
“拦……拦住了啊。身份证都在我这儿扣着呢。”李国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抽屉。
“那就好。”那头的警察似乎长出了一口气,随后说出了一句让李国伟血液冻结的话。
“那个团的大巴车,在边境盘山路上翻了。全车二十二个人,连司机带导游,没留一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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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国伟觉得最近家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这种古怪不是明面上的吵架,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像是那种梅雨天里发霉的墙皮,虽然看着还贴在墙上,但指甲轻轻一扣,就能掉下来一大块。
周五晚上,李国伟照例带着媳妇刘梅回父母家吃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红烧肉色泽暗淡,明显是用了老抽上色没炒糖色,那盘清炒油麦菜里,竟然还夹杂着几根没摘干净的枯叶。
“妈,这菜是不是没洗干净啊?”
刘梅是个直肠子,筷子在盘子里拨弄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这还有泥呢。”
王秀琴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端着个缺了个口的瓷碗,扒拉着米饭:
“有的吃就不错了。现在物价多贵啊,猪肉都快三十一斤了。你们一个月才给那两千块钱生活费,我和你爸还得攒着看病,哪有闲钱买那些精细菜。”
李国伟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刺。
每个月给两千生活费,这只是买菜钱。
水电煤气、物业费、甚至二老每个月的降压药,都是李国伟另外掏钱买好了送来的。
在这个三线小城,老两口还有退休金,两千块买菜绝对富裕。
以往这个时候,父亲李大柱早就跳出来打圆场了,还会笑呵呵地给儿媳妇夹块肉。
可今天,李大柱反常地沉默着。
他坐在沙发旁的马扎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换的智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爸,看啥呢?这么入神。”李国伟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大柱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手机往怀里一扣,背过身去:
“没啥!看新闻!现在的国际局势……乱得很!”
“得了吧。”
王秀琴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国伟,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和狂热,那是李国伟只在那些传销受害者视频里见过的眼神。
“隔壁你张婶,还有社区那个赵老师,给我们推荐了个项目。那是社区关爱老年人的福利,说是为了庆祝咱们社区评上文明单位,特批的指标。”
李国伟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又是社区,又是赵老师。上次那个卖“量子床垫”的,也是这帮人。
“什么指标?”李国伟沉声问。
“出国游。”
王秀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占了大便宜的得意,“去东南亚,七天六晚,包吃包住,还是五星级酒店。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免费。一分钱不花。”
刘梅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妈,您信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能砸咱们头上?现在去趟三亚还得几千块呢,出国还免费?这肯定是购物团,去了就关小黑屋逼着买乳胶枕头。”
“你懂个屁!”
一直沉默的李大柱突然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人家是大公司赞助的!是为了宣传那个什么……什么区块链技术!人家赵老师说了,名额有限,全社区就给了二十个名额!我和你妈好不容易抢到的!”
李国伟看着父亲手里那个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似乎是一个群聊界面,红红绿绿的表情包在不断闪烁。
他忽然意识到,这次的事情,恐怕比之前的保健品要麻烦得多。
因为他看到了父亲眼神里的那种渴望。
那不是对旅游的渴望,那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还能跟上时代、还能“赚到钱”的执拗。
“爸,把手机给我看看。”李国伟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给!”
李大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就要往卧室走,“你们不让我们去,就是嫌我们老了,怕我们花钱!现在不用你们花钱,你们还拦着!这是什么道理!”
“大柱!别跟他们废话!”
王秀琴冷着脸,开始收拾桌子,碗盘撞击的声音震天响,“反正名字我们已经报了,下周二出发。护照我们也找出来了。通知你们一声,不是征求你们意见。”
李国伟看着父母那一副“视死如归”的背影,转头看了看窗外。
天黑得像锅底一样,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社区楼下的广场舞音乐响起来了,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却掩盖不住这个家即将爆发的风暴。
02.
第二天是周六,李国伟没去加班,一大早就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他得搞清楚这个所谓的“免费出国游”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社区活动中心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几条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热烈庆祝夕阳红康养俱乐部成立”。
门口停着几辆豪车,跟这破旧的小区格格不入。
李国伟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拦住了脚步。
活动室里乌压压坐满了人,全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
最前头搭了个台子,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举着话筒慷慨激昂。
“家人们!我们辛苦了一辈子,为了儿女,为了家庭,我们把青春都奉献了!现在我们老了,难道就不配享受吗?难道就不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配——!”
台下的老人们齐声高呼,那声浪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李国伟在人群后排,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坐得笔直,脸上洋溢着那种他在家里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个男人叫周凯,自称是“环球康养集团”的华东区总监。
“这次的‘爱心零元游’,是我们集团回馈社会的公益项目!”
周凯大手一挥,背后的投影仪放出一张张精美的图片:金色的沙滩、碧蓝的大海、丰盛的龙虾大餐……
“不仅免费,我们还给每位报名的叔叔阿姨,赠送价值3980元的蚕丝被一床!回来之后,凭照片还能领取500元现金红包!”
人群沸腾了。
李国伟挤过人群,皱着眉头听着。
这套路太熟悉了,先给甜头,再杀猪。
果然,周凯的话锋一转:“但是——”
全场安静下来。
“因为名额太珍贵,只有二十个。
为了防止有人报名了不去,浪费了宝贵的资源,我们需要大家缴纳一笔‘信誉保证金’。”
李国伟冷笑一声,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不多,每个人五千块!”
周凯伸出一个巴掌,“大家放心,这钱我们一分不要。等你们旅游回来,下了大巴车,这五千块原封不动退还!而且,我们现场签合同,白纸黑字,还有律师见证!”
五千块。
对于有些老人来说,这是几个月的退休金。
但对于这种“免费出国+送被子+退钱”的诱惑,简直是微不足道。
“我交!我交!”
前排的一个老太太已经冲了上去,手里挥舞着一叠红彤彤的钞票。
那时住李国伟家对门的王婶,平时买菜为了两毛钱能跟小贩吵半小时,现在掏钱却比谁都快。
李国伟眼看自己的父亲李大柱也要站起来,急忙冲过去按住了父亲的肩膀。
“爸!你干什么!”
李大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儿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跟踪我?”
“爸,这是骗局!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收了保证金人跑了怎么办?”
李国伟压低声音,试图讲道理。
“你放屁!”旁边的王秀琴不愿意了,指着台上的周凯,“人家周总那么大的老板,开着大奔来的,能贪图我们这点钱?再说了,刚才人家说了,有合同!”
这时候,台上的周凯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
他拿着话筒,笑眯眯地走了下来。
“这位兄弟,是对我们的项目有疑问吗?”
周凯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全场百十双眼睛瞬间集中在李国伟身上。
那种眼神,带着敌意,仿佛李国伟是阻碍他们通往幸福之路的绊脚石。
“你们公司注册在哪?有旅游经营许可证吗?这保证金打到谁的账户?”
李国伟不仅没退缩,反而大声质问,“既然是公益,为什么要收现金?不能走第三方平台吗?”
周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转瞬即逝。
他叹了口气,对着周围的老人说:“哎,现在的年轻人啊,防备心太重。也难怪,社会复杂。但是叔叔阿姨们,我是真心想带你们出去玩啊。既然这位家属不信任,那就算了。李叔,您的名额,我就顺延给后面的赵阿姨了……”
“别介啊!”
李大柱急了,一把推开李国伟,甚至用了蛮力,“你个不孝子!你是想气死我吗?人家赵老师都去了,人家王婶也去了,就我不去?我丢不起那个人!”
“爸!”
“滚!你给我滚!”李大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的养老钱,“周总,刷我的卡!两个人的,一万!我现在就交!”
李国伟被几个维持秩序的壮汉“客气”地请出了活动中心。
站在烈日下,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呼声,李国伟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常规的劝说是没用了。
03.
为了拦住这次旅游,李国伟查了两天资料。
他找了在工商局的朋友,查了这个所谓的“环球康养集团”。结
果不出所料,这就是个皮包公司,注册地在一个偏远的农村,注册资金十万,法人是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周一晚上,也就是出发的前一天。
李国伟再次来到了父母家。这次,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宣战”的。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堆满了行李。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王秀琴正在往里面塞急救药和咸菜,脸上洋溢着像过年一样的喜气。
“哟,还知道来啊?”王秀琴斜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五点的大巴,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明早开车送我们去集合点。”
李国伟没说话,径直走到茶几前,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那家公司的底细。注册地是假的,那个周凯,我有朋友认出他了,前年在隔壁县卖净水器骗了一波钱就跑了。这就是个杀猪盘。”
李大柱正试穿一件花花绿绿的沙滩衬衫,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少拿这些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忽悠我。合同我们都签了!红章盖着的!”
“合同?”
李国伟冷笑,“爸,你仔细看过那个合同吗?上面写的是‘旅游服务协议’吗?我刚才看了一眼王婶的合同,那上面写的是‘自愿赞助协议’!也就是说,那五千块钱是你们‘捐’给他们的,法律上根本不用退!”
“你胡说!”李大柱脸色变了,但依然嘴硬,“周总说了,那是为了避税!避税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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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避税,我只懂这是诈骗!”
李国伟吼了出来,“我不能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这钱被骗了是小事,万一出了国,人被扣在那边回不来怎么办?你们看没看新闻?现在的噶腰子……”
“闭嘴!”
王秀琴尖叫一声,把手里的咸菜罐子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渣碎了一地,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李国伟!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你就是怕我们花钱!从小到大,你就这副德行,抠抠搜搜!我和你爸养你这么大,现在老了想出去玩玩,你不仅不掏钱,还找这么多借口来恶心我们!”
老太太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李国伟小时候尿床的丑事,数落他不给家里换大房子,数落刘梅不生二胎。
隔壁的王婶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哎哟,秀琴啊,看来你家国伟是真不孝顺啊。不像我家那小子,还专门给我买了晕车药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大柱的怒火。
老头子冲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就冲了出来,指着李国伟:“你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明天你要是敢拦着,我就死给你看!”
李国伟看着父亲颤抖的手,看着母亲撒泼的样子,看着门口邻居嘲讽的笑脸。
他突然冷静了。
极度的冷静。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他趁着李大柱挥舞菜刀的空挡,猛地冲进卧室。他知道父母的证件都放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你干什么!抢劫啊!”王秀琴爬起来就要去抓他。
李国伟动作更快,一把抓起那个铁盒子,转身就往外跑。
“证件我拿走了!我看没有护照和身份证,你们怎么上车!”
背后传来李大柱撕心裂肺的吼声和菜刀砍在门框上的巨响。
“李国伟!我要去法院告你!我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04.
那一夜,李国伟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父母的轮番轰炸,然后是那个周凯打来的威胁电话,说他“非法扣留他人证件,限制人身自由”,要报警抓他。
甚至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都是来劝他的:“国伟啊,顺着老人点吧,哪怕被骗了也就五千块钱,买个高兴嘛。”
李国伟谁的电话也没接。他把手机关机,拔了电话线,把那个铁盒子锁进了自家的保险柜,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刘梅也被吓坏了,一直劝他把证件还回去,但李国伟这次铁了心。
“你不懂。”李国伟红着眼睛对媳妇说,“这次不一样。我有种直觉,非常不好的直觉。那个周凯的眼神,不像是个求财的骗子,倒像是个……亡命徒。”
第二天早上五点。
李国伟站在自家窗户边,看着楼下。
虽然父母去不了了,但他想看看那辆大巴车。
那是一辆看起来很破旧的黑色大巴,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根本看不清里面。车身上没有任何旅行社的标志,车牌号也被泥挡住了一半。
他看见王婶拖着箱子上了车,看见社区的赵老师上了车。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李大柱和王秀琴站在大巴车前,正对着李国伟家的方向跳脚大骂。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看那个口型,大概是这辈子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那个周凯下来了,假模假样地安慰了老两口几句,然后遗憾地摊了摊手,似乎在说“没证件我也没办法”。
最后,大巴车发动了。
引擎发出一种像是重症病人咳嗽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小区,消失在晨雾中。
李大柱气得把手里的保温杯狠狠砸向了地面。
看到车开走的那一刻,李国伟瘫软在地上,后背全湿透了。
虽然赢了,但他觉得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他和父母的关系,彻底完了。
05.
接下来的三天,是死一样的寂静。
父母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李国伟试着给母亲发过微信,显示已经被拉黑了。打家里座机,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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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去父母家楼下看过,灯是黑的。邻居说,自从那天早上没去成,老两口觉得丢人,把门一锁,回乡下老宅去避风头了,说是没脸见人。
李国伟心里难受,但他不后悔。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个来自城南派出所的电话打破了沉默。
“那个团的大巴车,在边境盘山路上翻了。全车二十二个人,连司机带导游,没留一个活口。”
警察的话在耳边回荡,李国伟感觉天旋地转,必须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翻……翻了?”李国伟的声音在颤抖,“怎么会全翻了?那个路段我也跑过,路挺宽的啊……”
“这正是我们找你的原因。”
警察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防止被旁人听到。
“我们在清理现场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部手机。虽然屏幕碎了,但还能读取数据。那是领队周凯的手机。”
李国伟屏住了呼吸:“手机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