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张头,这都三十年了,那碗饭都馊了,你是要喂苍蝇还是喂鬼啊?”
“你懂个屁!大军今晚就回来,他最爱吃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富贵手里的筷子哆嗦了一下,狠狠瞪了隔壁刘婶一眼,转头又换上一副慈祥得近乎卑微的笑脸,对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儿啊,吃,多吃点,外头的饭不养人。”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养女赵秀兰,脸色蜡黄,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她看着那只空碗,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又像是绝望到了尽头。
“爸……别等了。有些债,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我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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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城区的胡同里,路灯总是半死不活地闪着。
张富贵住的这个院子,是老辈留下的,早年间算是个体面宅子,如今四周都起了高楼,这儿就成了个洼地。
一下雨,水就往院子里灌,像极了张家这些年的日子,越过越潮湿,越过越霉气。
七十二岁的张富贵,在这个片区是个名人。
不是因为他那手早年间修自行车的绝活,而是因为他的“疯”。
三十年前,五岁的独生子张大军在火车站走丢了。
从那天起,张富贵的时间就停摆了。
晚上六点半,雷打不动。
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两菜一汤。
左手边必须摆一副碗筷,碗里盛满冒尖的白米饭。
“大军啊,今天厂里没什么事吧?”
张富贵端着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爸今天去菜场,那卖鱼的老王还问起你呢,我说你出差了,过两天就回。”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厨房里传来刷锅的声音,那是女婿李国强。
一个老实巴交的网约车司机,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李国强把洗好的碗筷沥干水,走到堂屋门口,想进去,又缩回了脚。
他叹了口气,掏出根烟,刚想点,想起来岳父闻不得烟味,又塞回了耳朵后面。
“爸,饭菜凉了,我给您热热?”李国强试探着问了一句。
张富贵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空屋子里听着炸耳。
“热什么热!大军还没回来呢!孩子干活累,回来晚点怎么了?你们就是没耐心!”
张富贵眼珠子一瞪,那股子倔劲儿,让李国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国强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进了西屋。
西屋的床上,躺着他的媳妇,也是张富贵收养了二十五年的女儿,赵秀兰。
赵秀兰今年四十五,比丢了的大军小两岁。
当年张富贵疯了似的找了五年孩子,家底掏空了,老婆也哭瞎了眼走了。
后来在路边捡到了被遗弃的赵秀兰,才算勉强又凑成了一个家。
此刻,赵秀兰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虚汗。
“爸又在训大军呢?”赵秀兰声音虚弱,带着丝丝拉拉的喘气声。
李国强坐到床边,把被角掖了掖,眉头锁成了川字:“嗯。今儿个更邪乎了,还给大军倒了酒,说要爷俩喝一个。秀兰,再去医院查查吧,你这咳了半个月了,要是……”
“查什么查,那钱是留着给爸找大军的,还有……这房子的修缮费。”赵秀兰打断了丈夫的话,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国强,你说,要是大军哥真的回来了,咱们……咱们是不是就多余了?”
李国强心里一酸,握住妻子粗糙的手:
“瞎说什么呢!你伺候了爸二十五年,端屎端尿,比亲生的还亲。就算大军回来,这理儿走到哪也是咱占着。”
“理儿?”赵秀兰苦笑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泪,“在爸心里,血缘才是理儿。咱们……终究是外人。”
02.
第二天一早,张富贵那个有些破败的小院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得挺体面,但这地界儿的人都认识他们。男的是张富贵的亲侄子,张伟;女的是个律师,夹着个公文包,一脸精明。
“二叔!二叔在吗?”张伟站在门口喊,嗓门挺大,透着股不耐烦。
张富贵正在院子里摆弄那几盆快枯死的君子兰,听见声音,脸色一沉,没搭理。
张伟也不见外,推门就进来了,脚下的皮鞋踩在青苔上,差点滑一跤,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地儿,也就是个拆迁的命。二叔,早跟您说了,赶紧签了字,拿着钱去养老院享福多好。”
李国强正好出车回来,手里拎着给赵秀兰买的药,看见这阵仗,赶紧挡在张富贵身前。
“张伟,你又来干什么?爸说了,这房子不卖,也不拆,大军回来还得认门呢。”李国强语气生硬。
张伟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自己点了一根,吐了个烟圈:“姐夫,别一口一个‘爸’叫得这么亲热。我二叔心里只有我那个堂弟。再说了,这可是老张家的祖产。大军要是活着,那没得说。可这都三十年了!法律上讲,宣告死亡都够好几轮了!”
旁边的女律师扶了扶眼镜,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
“张老先生,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失踪超过四年即可申请宣告死亡。一旦宣告死亡,继承程序就可以启动。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赵秀兰女士的病情,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处房产的归属和赡养问题。”
“滚!”
张富贵手里的小铲子猛地飞了出去,砸在张伟脚边,溅起一摊泥水。
“谁敢咒我儿子死!我儿子活着!昨晚他还跟我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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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口,“这是我家!只要我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这房子一砖一瓦!大军回来要是找不到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张伟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随即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二叔,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秀兰姐那是肺癌晚期吧?我都打听清楚了。她要是没了,这外姓女婿还能赖在这儿?到时候这房子还得归张家!我现在是给您留面子,咱们走民事调解,要是真撕破脸去法院,您这孤寡老头的日子可不好过。”
屋里的赵秀兰听着外面的吵闹,挣扎着坐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要咳出来。
李国强听见动静,顾不上跟张伟理论,转身冲进屋里:“秀兰!秀兰你怎么了?”
张伟在院子里啐了一口:“晦气!走,去居委会找王主任,我就不信治不了这老糊涂。”
03.
社区居委会的调解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社区民警老陈是个热心肠,在这个片区干了二十多年,张家的事儿他最清楚。
他端着保温杯,看了看一脸怒气的张富贵,又看了看坐在对面满脸算计的张伟。
“张大爷,消消气。张伟这孩子说话是不中听,但有个理儿咱们得摆在桌面上。”
老陈尽量把声音放缓,“秀兰这病,确实需要钱。医院那边我问了,保守治疗也得不少费用。您这房子……虽然是老宅,但现在这地段,若是置换或者抵押,能解燃眉之急。”
张富贵抱着胳膊,头扭向一边:“那是大军的婚房。三十年前我就准备好了。动了房子,大军回来住哪?”
“二叔!”张伟拍着桌子,“您清醒点行不行!三十年了!派出所的失踪人口库里比对了几百次,要是能找着早找着了!您现在守着这空房子,看着养女去死?您这心也太狠了吧?”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张富贵心上。他身子颤了一下,眼神有些浑浊。
他不是不疼秀兰。
这二十多年,秀兰这孩子仁义。他张富贵脾气臭,动不动就因为想儿子发邪火,秀兰从来不顶嘴,默默收拾烂摊子。他腿脚不好,秀兰冬天给他捂脚,夏天给他擦背。
可是,大军是他的命根子啊。那是张家的香火,是他活着的唯一念头。
“老陈,”张富贵声音哑了,“你也觉得……大军回不来了?”
老陈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只是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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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这是法院的传票复印件。张伟申请了财产保全和法定继承纠纷的立案。他主张您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就是有点……糊涂,要求指定监护人。”
“他说我疯了?”张富贵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疯,是‘认知障碍’。”
张伟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叔,您每晚对着空气说话,给空碗夹菜,这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法官要是看见了,也会觉得您没能力管理这么大笔房产。到时候,这监护权落在我手里,房子还是得卖。不如现在咱私了,卖了房,分给秀兰姐那个外姓女婿一点遣散费,剩下的我给您养老。”
一直沉默的李国强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老实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张伟,你那是为了给爸养老吗?你那是为了还你的赌债!”
李国强吼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欠了高利贷,就盯着这套院子呢!”
被戳穿心思的张伟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你个倒插门的外地佬,有你说话的份吗!”
“住手!”老陈一声厉喝,按住了张伟的手腕,“这是派出所调解室!想拘留是不是?”
就在这时,李国强的手机响了。
接通电话没两秒,李国强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老陈心里一咯噔。
“秀兰……秀兰不行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李国强声音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张富贵愣在那儿,在那一瞬间,他似乎老了十岁。
他嘴唇动了动,那个“大军”的名字没喊出来,反倒是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快……快去医院,看闺女。”
04.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压抑的哭声。
赵秀兰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留观室,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到了脑部,没多少时间了,能不能挺过今晚都难说,让家属准备后事。
张富贵坐在病床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布包。
包里是他攒的一点棺材本,本来是留着给大军娶媳妇用的。
刚才交费的时候,他全拿出来了。
一分没留。
“爸……”赵秀兰戴着氧气面罩,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张富贵赶紧凑过去,老泪纵横:“闺女,爸在呢。爸糊涂啊,爸不该守着那房子……爸这就卖房,给你治病。”
赵秀兰费力地摇了摇头,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缓缓伸向枕头底下。
“不……不卖。那是……那是哥哥的家。”
赵秀兰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清醒,“爸,我对不起你。这二十五年,我……我也一直在骗你。”
站在门口的李国强和老陈都愣住了。
张伟也跟来了,靠在门框上,本来想看笑话,听见这话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我就说吧!这养女肯定吞了老头子的钱!骗什么了?是不是偷改了房本?”
赵秀兰没理会张伟,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富贵,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爸,其实……其实我知道大军哥在哪。”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病房里。
张富贵整个人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
“你……你说啥?”张富贵颤抖着问,“你知道……你知道大军在哪?”
三十年了。
他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省,贴了无数张寻人启事,被人骗过钱,被人打过,睡过桥洞,吃过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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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梦都想听到的消息,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这个喊了自己二十五年“爸”的闺女嘴里?
“他在哪?啊?秀兰,你告诉爸,他在哪?!”
张富贵的情绪瞬间失控,如果不是李国强拦着,他几乎要扑到女儿身上。
赵秀兰剧烈地喘息着,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
“他在……他在……”赵秀兰的手指指向了窗外,指向了家的方向,然后又无力地垂下,指了指地下。
“到底在哪!”张伟比谁都急,“死丫头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早就死了?”
赵秀兰的瞳孔开始放大,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抓住了张富贵的衣袖,把他在耳边拉近。
05.
病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老陈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家庭纠纷了,赵秀兰那个眼神,那种临死前的恐惧和解脱,让他这个老刑警出身的片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赵秀兰的嘴唇贴在张富贵的耳边,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那句话很短,大概只有不到十个字。
张富贵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了。
他慢慢地直起腰,眼神空洞地看着已经停止呼吸的女儿,随后,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浮现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
那是混合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滔天愤怒的表情。
“大爷?大爷您没事吧?”老陈心里发毛,上前一步想扶住老人。
张富贵推开了老陈,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李国强,又看向张伟,最后死死盯着老陈身上的警服。
“报警。”
张富贵的声音冷静得吓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丧女、又寻找儿子三十年的疯癫老人。
“我不就是警察吗?大爷,出什么事了?秀兰说什么了?”老陈急切地问。
张富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指着自家的方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回家。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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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什么?”张伟插嘴道,“挖宝藏啊?”
张富贵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嘲讽,他死死盯着老陈,一字一顿地说道:
“带上铁锹,带上人。去我家院子,那棵老槐树底下……挖!”
老陈看着老人的眼睛,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绝望到了极点,准备撕开所有伤疤的眼神。
“大爷,您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挖?秀兰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