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里的结婚证还带着体温,我提着刚买的帝王蟹,满心欢喜地推开家门,幻想着晚年的幸福生活从此开始。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温馨的烛光晚餐,而是满屋呛人的烟味。
客厅沙发上,一个男人正把沾满泥的鞋架在我心爱的茶几上,眼神像狼一样盯着我。
身后的老伴突然浑身一抖,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角,脸色惨白。
男人掐灭烟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李叔,恭喜啊。既然证领了,有些‘规矩’,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
01
我叫李国栋,今年62岁。
退休前,我是市里一家老国企的中层干部。
在那座大院里待了一辈子,听惯了机器的轰鸣声,也听惯了下属的汇报声。
刚退休那会儿,我还挺不适应。
以前手机响个不停,一天得充两次电。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除了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就只有每天早上的闹钟还会准时响起。
老伴走得早,五年前肺癌走的。
她走后,我觉得整个家都被抽空了。
女儿远嫁到了南方,一年也就春节回来三五天。
平时视频通话,也是匆匆忙忙。
“爸,身体好吗?”
“爸,吃了吗?”
“爸,我还要开会,先挂了啊。”
每次挂断电话,屋子里就剩下更深沉的寂静。
我住的是市中心的老家属院,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
房子很大,却空得让人心慌。
每个月退休金加上各种补贴,我有八千多块。
在这个四线城市,这笔钱足够我过得很体面。
可钱能买来排骨,买不来那个给你炖排骨的人。
每天到了饭点,我就在屋里转圈。
做一个菜吧,吃不完;做两个菜吧,显得浪费。
最后往往是一把挂面,卧个鸡蛋,稀里呼噜吃完,连碗都懒得洗。
到了晚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听点人声。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半夜,电视里泛着雪花点,屋里冷得像冰窖。
那种孤独感,就像蚂蚁一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钻得你心里发酸。
我开始害怕,害怕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动了找个老伴的念头。
不图别的,就图屋里能有个喘气的,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认识秀梅,是在公园的角落下棋的时候。
她不像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咋咋呼呼,穿红戴绿。
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一边,手里拿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看看我们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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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家都往凉亭里跑。
我腿脚慢,被淋了个透湿。
到了凉亭,我冻得直打哆嗦,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还有一杯温热的保温杯。
“老大哥,喝口热水吧,姜枣茶,驱寒的。”
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就舒服。
我抬头,那是第一次正眼看秀梅。
她57岁,皮肤很白,眼角虽然有皱纹,但看着很慈祥。
穿衣服很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天聊了几句,知道她也是一个人。
早年离异,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退休了,没事出来透透气。
后来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有一次我胃病犯了,疼得在家里起不来床。
鬼使神差地,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她就来了。
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
她没多说什么,扶我起来,一口一口地喂我。
喝完粥,她又帮我把家里堆积了一周的脏衣服洗了,把乱七八糟的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一顿红烧肉。
那味道,绝了。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跟我死去的老伴做得一模一样。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梅没劝我,只是静静地给我递纸巾。
她说:“老李,人这一辈子,苦日子多,甜日子少。既然还在世上,就得对自己好点。”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我的心窝子。
从那以后,我们算是正式搭伙了。
她搬了过来,但坚持不住主卧,睡在客房。
她说:“没名没分的,让人笑话。”
我很尊重她,觉得这是个正经女人。
有了秀梅,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一睁眼,就有热乎的早饭。
中午两菜一汤,荤素搭配。
晚上我们一起去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我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我的衬衫永远是平整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老同事见了我都说:“老李,你最近气色真好,满面红光的。”
我笑着打哈哈,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我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
让我在晚年,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一个女人。
02
这种好日子过了大半年。
我琢磨着,该给秀梅一个交代了。
我想领证。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女儿时,电话那头的反应很激烈。
“爸,你糊涂啊!”
女儿的声音很尖锐:“她才认识你多久?你知道她底细吗?”
“现在那些老太太,专门盯着你们这种有退休金、有房子的独居老头。”
“搭伙过日子就算了,领证?领了证那性质就变了!”
“以后你的房子、存款,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听着女儿的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懂什么!你常年不在家,你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的吗?”
“我病了谁管我?我饿了谁给我做饭?”
“人家秀梅照顾我这么久,图我什么了?人家连买菜钱都是抢着付!”
“你就是怕我把钱花了,将来你少分点遗产是不是?”
我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女儿的话,不仅没让我冷静,反而让我产生了逆反心理。
我觉得女儿太冷血,满脑子都是利益。
而秀梅呢?
这大半年来,她从来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甚至有时候家里水电费,她都默默交了。
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骗子?
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也为了证明秀梅的清白,我更坚定了要领证的决心。
但我提领证的时候,秀梅却犹豫了。
那天晚上,她一边给我烫脚,一边叹气。
“老李,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我都这把岁数了,要那个红本本干啥?”
“只要咱们两情相悦,这日子就能过。”
“再说了,我怕你女儿不高兴,到时候闹得你们父女不和,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你看,多通情达理的女人。
她越是这样推辞,我心里越是愧疚。
我觉得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能让她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我。
就在我们准备领证的前一个月,秀梅的状态突然变了。
她开始变得心神不宁。
做饭经常忘了放盐,有时候坐着发呆,眼圈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死活不说。
后来被我问急了,她才抹着眼泪说了实话。
“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刘强。”
“他最近工作丢了,房贷还不上了。”
“银行天天打电话催,说是再不还就要收房子。”
“我这当妈的,手里退休金就那两千块,都贴补家用了,哪有钱帮他啊。”
说完,她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一听,心想这算多大点事。
我现在把秀梅当老伴,她的儿子,那不也是我的晚辈吗?
我二话没说,回屋拿了张卡。
取了两万块钱,塞到秀梅手里。
“拿去,先给孩子救急。”
“男人在外面难免遇到坎儿,过去就好了。”
秀梅死活不要,推搡了半天。
最后还是我板着脸,假装生气,她才收下。
那天晚上,她感动得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
那一刻,我的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觉得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这个女人的依靠。
但我忽略了一个细节。
那段时间,她接电话总是躲着我。
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厕所,声音压得很低。
我当时只以为她是怕吵到我休息。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怕吵,分明是在密谋。
终于,我们定下了领证的日子。
是一个周二,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翻出了当年还要开会时穿的那套深蓝色西装。
虽然有点紧了,但穿上还是显得挺精神。
秀梅也打扮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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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改良旗袍,涂了点口红,头发盘了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我恍惚间觉得,这日子真的能一直美下去。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开着那辆老别克,手心里全是汗。
比我第一次结婚时还要紧张。
填表、拍照、宣誓、盖章。
当工作人员把那两个红彤彤的本子递给我们时,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从法律上讲,我们是夫妻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刺眼而温暖。
我拉着秀梅的手,豪情万丈地说:
“秀梅,走,咱们去买点好菜。”
“今天咱们不出去吃,就在家做。”
“买只帝王蟹,再买二斤基围虾,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秀梅笑着点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复杂。
在超市里,我像个暴发户一样。
什么贵拿什么。
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秀梅,跟着我老李,以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我还规划着,等下个月天气暖和了,带她去云南转转。
以前她总说想去大理看苍山洱海,我得满足她这个愿望。
我甚至想好了,以后我的工资卡,给她管一半。
毕竟是一家人了,得给人家安全感。
03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我们俩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有说有笑地上楼。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动,门竟然开了。
门没锁?
我记得出门时明明反锁了的。
难道进贼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透过烟雾,我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寸头,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
正是秀梅的儿子,刘强。
我以前见过他两次,都是匆匆一面。
那两次他都很客气,一口一个“李叔叔”,叫得挺甜。
但今天,他的姿势很嚣张。
鞋都没脱,直接把脚架在我那张刚擦干净的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我的好茶叶,已经被他泡了一壶,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还有几个烟头直接扔在了地上。
我皱了皱眉,心里的喜悦瞬间冲淡了不少。
但碍于秀梅的面子,我还是强压着火气。
“是强子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正好,今天我和你妈领证了,买了好多菜,晚上留下来一起喝两杯。”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长辈。
秀梅跟在我身后,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脸色变得煞白。
她快步走过去,小声说:“强子,你怎么来了?快把脚放下来,没大没小的。”
刘强根本没理会秀梅。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全是冷漠。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茶几上一按,狠狠地碾灭。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没有叫“李叔叔”,也没有叫“爸”。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开口了。
“叔叔,既然证都领了,咱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既然是一家人,那有些账,咱们得算算清楚,有些规矩,咱们得立一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子喜庆劲儿,瞬间被这冰冷的话语冻结。
我愣了一下,看向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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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梅,这孩子说什么呢?喝多了?”
秀梅低着头,站在刘强身后,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不敢看我,只是嗫嚅着:“老李……孩子他……他有点急事……”
刘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妈,你别吞吞吐吐的。”
说完,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叔叔,我有个要求,你得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