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划过凌晨两点。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走廊的光把一个纤长的影子投进客厅。
我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的沙发里。
她似乎没料到我还醒着,愣了一下,随手把包丢在鞋柜上,声音带着晚归的倦意和不耐:“还没睡?”
我没接话。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往浴室走。
我听着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你们单位今年的体检报告,是不是该取了?”
水声停了。
她走出来,倚在浴室门口,湿着手,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不屑。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邓卫东,你还关心起我身体了?”
我抬起眼,看着阴影里那张依旧年轻漂亮的脸。
然后我笑了笑,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里却像冰碴。
“我才懒得关心你。”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我在市一院,看见马星驰了。他从HIV咨询检测室出来。”
时间好像忽然停了。
她倚着门框的身子,猛地僵直。
玄关感应灯恰好在这时熄灭。
黑暗中,我只听见她骤然变得粗重、凌乱的呼吸声。
还有我自己心里,那扇终于彻底关死的门,落锁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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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蔡晨曦结婚五年了。
我四十五,她三十一。差十四岁。
当初结婚时,周围不是没有闲话。老冯就拍着我肩膀说,卫东,你想清楚,小姑娘现在图你沉稳可靠有经济基础,再过十年呢?
我说我想清楚了。
晨曦不一样。她虽然年轻爱玩,但心是好的,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
现在想来,老冯那双看过太多人事的眼睛,到底比我毒。
婚后的头两年,还算不错。
我在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工作稳定,但忙,加班是常事。她是商场楼层经理,工作时间弹性大,下班也晚,但总归比我早些回家。
我们会一起做顿简单的晚饭,或者干脆叫外卖,靠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她喜欢那些浪漫的轻喜剧,我看着看着常会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她已经回房睡了。
平淡,但也算有温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她升职之后,或者,是她那个“男闺蜜”马星驰从国外回来之后?
马星驰是她大学同学,学艺术的,现在是个自由摄影师,满世界跑,拍些风景人文。
晨曦提起他时,眼睛会亮一下,说星驰活得才叫潇洒,像风一样自由。
我见过他几次,高高瘦瘦,打扮时髦,留点小胡子,说话风趣,很会逗女人开心。
晨曦说,他们就是纯粹的哥们儿,让我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我是真的没多想吗?或许一开始是的。我信任晨曦,也觉得自己不该那么狭隘。
可有些东西,就像墙上的水渍,慢慢洇开时你不易察觉,等发现时,已经晕染了一大片。
她回家越来越晚。
理由总是那些:加班、陪客户、闺蜜聚会、赵嫣心情不好……
电话越来越敷衍。
“在忙呢”、“快回去了”、“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尝试找点话题,她会心不在焉地“嗯”
“啊”几声,然后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笑。
那笑,很久没对我露过了。
这个家,渐渐成了她回来睡觉的旅馆。
而我,像个恪尽职守的守夜人,守着一天比一天空旷的寂静。
就像此刻。
我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这是我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比平时要久。
她在里面做什么?发呆?平复情绪?还是……在给谁发信息?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是白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幕。
市第一医院,五楼,感染科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HIV自愿咨询检测室”几个红字,刺眼。
马星驰就是从那个门里快步出来的。
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我认得他那件很扎眼的复古印花牛仔外套,还有走路的姿势。
他神色慌张,左右张望,然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没等电梯。
我当时正扶着我母亲从神经内科复诊出来,隔着十几米的人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母亲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空调太冷。
冷。是真的冷。从看见那扇门,那几个字母的瞬间,一股寒气就从脚底窜了上来,攥住了心脏。
HIV检测?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
一种极其糟糕的、令人作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疯长。
然后,我想起了晨曦该取却没取的体检报告。
想起她这几个月越来越频繁的晚归,想起她偶尔抱怨的“总觉得累,睡不好”,想起她颈侧我见过一次、她说是过敏的红疹……
所有零碎的、之前被我刻意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片段,忽然被一条冰冷恶毒的线串了起来。
串成一个让我浑身发毛的可能。
我睁开眼,看着浴室磨砂玻璃门上模糊的剪影。
她在擦身体,动作缓慢。
是在害怕吗?
还是在想对策?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股压在心口的、沉甸甸的荒谬。
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携手走完后半生的女人,这个睡在我枕边五年的人,她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又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了什么?
客厅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夜里被放大。
像倒计时。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晨曦倒是起得比平时早,我走出卧室时,她已经化好了妆,正在厨房热牛奶。
妆容精致,一丝不苟,遮掩了昨晚可能有的苍白和失态。
但眼下的粉底比往日厚了些,仔细看,还能看到一点点没盖住的青黑。
“起了?”她没回头,声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轻快一点,“牛奶快好了,面包在桌上。”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眼皮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几岁。
我用冷水泼了泼脸。
出来时,她已经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牛奶,刷着手机。
我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涂花生酱。
空气里只有咀嚼声和手机视频轻微的声响。
“昨晚……”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我太累了,态度不好。”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体检报告我明天就去取。之前忙忘了。”她抬起眼,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但努力显得自然,“谢谢你还惦记着。”
“嗯。”我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健康的事,不能大意。”
“知道啦。”她放下手机,拿起杯子,“我们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偶尔熬熬夜没什么。倒是你,别总加班,注意养生。”
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句“我们年轻人”,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强调这个。
以前我觉得是玩笑,现在听来,每个字都透着隔阂和某种优越感。
“马星驰最近怎么样?”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拿起牛奶杯。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啊,老样子,满世界飞呗。前几天还在云南拍雪山呢,发朋友圈可美了。”她语速稍快,“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昨天好像在市里看到个背影,有点像他。”我吹了吹牛奶的热气,“看来是看错了。”
“肯定是看错了。”她语气笃定,低头继续看手机,“他这会儿应该在西北采风呢。”
撒谎。
我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了。
如果是光明正大的朋友,何必隐瞒他就在本市?甚至隐瞒他去了医院?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看看吧,可能要和赵嫣逛逛街,她最近感情不顺,我得陪陪她。”她说着,拿起包站起身,“我先走了,要开早会。”
“好。”
门关上。
我坐在渐渐冷掉的早餐前,很久没动。
陪赵嫣?
赵嫣是她最好的闺蜜,一个同样活泼漂亮的商场公关。她们关系确实好,以前也常聚会。
可最近,赵嫣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高到成了她所有晚归理由里,最常用也最无可指摘的一个。
我拿出手机,翻到赵嫣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一句节日群发祝福。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一张酒吧卡座的照片,霓虹灯光昏暗,几只举着酒杯的手,配文:“一个人的周末也要嗨!”
照片角落,有一只女人的手,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食指戴着一枚细小的钻戒。
那是晨曦的手。戒指是我求婚时买的,她很少戴,嫌样式老气。
可她昨晚,不是应该和“心情不好的赵嫣”在一起吗?
我往下翻了翻。
赵嫣的朋友圈更新很频繁,吃喝玩乐,丰富多彩。往前翻,一周前,她也发过一张聚餐合照。
照片里五六个人,对着镜头笑。
晨曦紧挨着马星驰坐着,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笑得眼睛弯起。
马星驰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那姿态,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老冯的电话。
冯国栋,我多年的同事兼好友,为人仗义,看事也通透。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卫东?稀奇啊,一大早打电话。”老冯那边有点吵,像是在早餐摊。
“老冯,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顿了一下,似乎听出我语气不对:“行啊,老地方?我正好有事想跟你说。”
有事想跟我说?
我的心沉了沉。
“好,老地方,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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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我们常去的一家小炒店。
店面不大,但味道地道,价格实惠。
我到的时候,老冯已经点好了菜,两荤两素,外加两瓶啤酒。
“怎么了这是?脸色跟锅底似的。”老冯给我倒上酒。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食道,稍微压了压心口的燥闷。
“没什么,有点累。”我夹了一筷子小炒肉,“你说有事跟我说?”
老冯看了我一眼,拿起酒瓶慢慢抿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卫东,咱哥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吧。”
“嗯,十三年了。”老冯放下杯子,“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不说,我又觉得对不住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上个月,大概就是月中吧,在万达那边,看见晨曦了。”老冯语速放慢,“不是一个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酒杯。
“和一个男的,挺年轻,打扮得很潮,个子高高的。”老冯观察着我的神色,“俩人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聊得挺……投入。那男的还帮她拢了一下头发。”
他说的,肯定是马星驰。
“你可能也知道,晨曦有个关系不错的男同学。”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男同学?”老冯皱了皱眉,“卫东,不是我多心,那样子……不太像普通同学。我是过来人,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女人在男人面前的状态……那氛围,不对。”
他叹了口气:“我当时想过去打个招呼,又觉得不合适。后来想了想,也许你都知道,是我多事了。”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那个男的是她大学同学,叫马星驰,她说只是好朋友,男闺蜜。”
“男闺蜜?”老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词儿现在可真流行。卫东,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有。但那是凤毛麟角,还得双方都极有分寸。大部分所谓的‘男闺蜜’,要么是备胎,要么就是一层窗户纸。”
他给我把酒满上:“你比晨曦大不少,平时又忙,她年轻爱玩,身边围着些狂蜂浪蝶不奇怪。但你这个做丈夫的,心里得有根弦。该敲打得敲打,该划清界限得划清界限。”
我闷头喝酒。
老冯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连外人都看出“不对劲”了,我却还在自欺欺人,用“信任”来麻痹自己。
“还有个事儿……”老冯迟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晨曦她们单位,最近有没有组织体检?”
我心头一跳:“有,年中就该检了,报告还没取。怎么了?”
“我老婆不是在中医院工作吗?”老冯压低声音,“她们体检中心有时候数据会共享。她前两天随口提了句,说看到个熟悉的名字,蔡晨曦,HIV初筛那边有点……需要复查。她也不确定是不是重名,毕竟就扫了一眼,也没看详细信息。”
哐当。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卫东?”老冯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脸这么白!可能真是重名呢,你别瞎想!我就是……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万一呢?”
我弯腰捡起筷子,手有点抖。
HIV初筛需要复查?
晨曦?
老冯老婆看到的,和我亲眼看见马星驰从检测室出来……
两条线,终于交汇在那个我最恐惧的点上。
“老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复查……一般意味着什么?”
老冯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太懂。可能是初筛有点疑问,为了保险起见再做一次确认。不一定就是……那个。卫东,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赶紧让晨曦去把报告取了,问清楚才是正经!”
问清楚?
怎么问?
“老冯,这事你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老婆。”我看着他。
“我懂,我懂。”老冯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懊悔,“我就不该多这句嘴,看把你吓的。也许真是弄错了。”
这顿饭,后来吃得食不知味。
老冯又安慰了我几句,但那些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分开时,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卫东,有事随时打电话。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别憋着,啊?”
我点点头。
沟通?
我和晨曦之间,还有沟通的渠道吗?
回到家,冰冷的,没有烟火气的家。
我瘫坐在沙发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忽然,我注意到茶几下方,晨曦平时用来追剧的平板电脑亮着微弱的呼吸灯。
她早上走得急,忘了关?还是没退出账号?
我伸出手,把平板拿了过来。
屏幕感应到移动,亮了起来。
没有锁屏密码——这是她为了方便设的。
主界面停留在微信的聊天窗口。
最顶上的备注是:星星。
星星。
叫得真亲热。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理智告诉我,不该看。窥探隐私是不对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看看吧,看看吧!你还要被骗到什么时候?你想当个糊里糊涂的傻子吗?
道德和痛苦,疑虑和愤怒,在脑子里激烈交战。
最终,颤抖的手指,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窗口。
04
聊天记录像一条无声的河,在我眼前流淌。
最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八点十分,也就是她出门后不久。
星星:他信了吗?
晨曦:应该吧。我说你还在西北呢。他好像也没多问。
星星:那就好。昨晚吓死我了。你怎么样?
晨曦:能怎么样?硬撑着呗。报告的事我糊弄过去了,明天去取。烦死了。
星星:别烦,有我呢。晚上老地方见?给你压压惊。
晨曦:行。赵嫣那边我会说。
往上翻。
昨天下午。
星星:报告出来了,我下午去拿。心里有点慌。
晨曦:慌什么!我们不是都做好措施了吗?肯定没事。
星星:嗯。等我消息。
前天晚上。
晨曦:他好像有点疑心了,今天又问体检报告。
星星:别理他。一个老男人,懂什么。
晨曦:[捂嘴笑表情]也是。
再往前,一周前,深夜。
星星:想你了。今天拍照的时候,看到一片云,特别像你侧脸。
晨曦:油嘴滑舌。[害羞表情]
星星:我说真的。跟他在一起,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晨曦:别提了,整天就是上班回家,一点激情都没有。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星星:跟我在一起就有劲了。[坏笑]
晨曦:去你的。
对话断断续续,时间跨度近两个月。
内容从日常分享,到暧昧调情,再到近期明显围绕着“体检”、“报告”、“担心”这些关键词。
还有好几张照片。
是他们聚会时拍的。吃饭、唱歌、玩桌游。
照片里,他们挨得很近。马星驰的手有时搂着她的肩,有时搭在她椅背上。
在一张KTV的昏暗光影里,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而她,笑靥如花。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开怀的、带着光亮的笑容。
在我们家里,她脸上更多的是疲惫、不耐和敷衍。
心口那个地方,先是尖锐地刺痛,然后那痛感慢慢扩散,变得麻木、冰冷。
我像个自虐狂,机械地往上翻着。
翻到三个月前,我生日那天。
我特意请了假,买了蛋糕,做了一桌子菜,等她回来。
等到晚上九点,她发来信息:“老公对不起,赵嫣失恋了,哭得死去活来,我得陪她,今晚可能回不去了。生日快乐哦,蛋糕给我留一块!”
我回:“好,注意安全。”
然后一个人对着冷掉的饭菜和蜡烛,坐到半夜。
现在,在那个我生日的夜晚,她和马星驰的对话是这样的:星星:今晚真不出来?你老公生日欸。
晨曦:不想过。看着他我就想起自己嫁了个爸一样的人,没意思。还是跟你在一起开心。
星星:那我开好房等你?[爱心]
晨曦:[害羞]嗯。
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视线瞬间模糊,平板屏幕上的字扭曲起来。
我猛地将平板反扣在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又肮脏的东西。
呼吸变得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原来如此。
原来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婚姻,在她眼里是“没意思”。
原来我视为责任和关切的年龄差,在她心里是“像个爸”。
原来我每一次的信任和体谅,都成了她肆无忌惮欺骗的资本。
还有马星驰。
那个她口中“只是好朋友”的男人。
他们早就上了床。
在我生日那天,在我守着蛋糕和冷清的家的时候,他们在酒店的床上翻云覆雨。
“做好措施了”。
聊天记录里轻飘飘的一句话。
可马星驰去了HIV检测室。
如果措施万无一失,他何必慌里慌张去做那个检查?
如果……如果措施出了纰漏?
如果晨曦她……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烧灼着食道和喉咙。
我掬起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鬼一样。
真可笑啊,邓卫东。
你自以为是的沉稳可靠,在年轻的肉体和新鲜的激情面前,不值一提。
你用心经营的家,只是个她暂时落脚的旅馆。
你捧出的一颗心,被她踩在脚下,还嫌硌得慌。
恨吗?
恨。
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哀,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
我走回客厅,捡起那个平板。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刺痛我眼睛的对话界面。
我截了几张图,传到我的手机上。
然后,退出微信,关掉平板,把它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我坐到沙发上,点起一支烟。
戒烟很多年了,但抽屉里还放着半包,是以前熬夜画图时提神用的。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引起一阵咳嗽。
但那种灼烧感,似乎能让心里冰冻的痛楚稍微缓解一点。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几张截图。
证据。
这是她背叛的证据。
也是我五年婚姻,彻底沦为一个笑话的证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又是一个夜晚要来临了。
她今晚,又会和那个“星星”在“老地方”见面吧?
压压惊?
我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明一灭。
像我心里,那簇即将被吹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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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周年纪念日,就在下周。
以前,这种日子我们总会稍微庆祝一下。
不一定隆重,但会一起吃顿饭,我送她一束花,或者一件她念叨过的小礼物。
她也会表现得比平时开心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那些“开心”底下,有多少是敷衍,有多少是演技?
我看着手机日历上的标记,觉得无比讽刺。
纪念日?纪念什么?
纪念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五年?
还是纪念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的“本事”?
这天下午,我提前结束了工作。
鬼使神差地,我开车去了晨曦工作的商场。
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能看到商场员工通道的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求证?抓现行?还是仅仅想看看,那个在我面前越来越冷淡的女人,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等了大概半小时,下午五点左右,陆陆续续有人从员工通道出来。
我看到了晨曦。
她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正和同事说笑着走出来。
走到路口,她和同事分开,拿出手机打电话。
脸上带着笑,那种放松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
绝不是打给我的。
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出租车开得不快,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家颇有情调的西餐厅门口。
晨曦下车,理了理头发,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我看到她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卡座。
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高高瘦瘦,穿着时髦的印花衬衫,正是马星驰。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晨曦的包,替她拉开椅子,手顺势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晨曦仰头对他笑了笑。
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服务生送来菜单,马星驰接过来,低头和晨曦商量着,两人头挨得很近。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晨曦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姿态亲昵。
我坐在车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看着本该属于我的温情一幕,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上演。
胸口闷得发痛,几乎要窒息。
我拿出手机,找到晨曦的号码,拨了过去。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
她对着马星驰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接起电话。
“喂,老公?”声音依旧轻快,听不出丝毫异样。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今天早点下班,买了你爱吃的虾。”
“啊……今晚啊……”她语气变得为难,“不行呢老公,赵嫣又跟我哭诉,她那个渣男前任居然回来找她了,情绪特别不稳定,我得去陪陪她。晚饭你们所里不是有聚餐吗?你去呗。”
“所里聚餐是明天。”我说。
“哦,是吗?我记错了。”她敷衍道,“反正我今晚真的走不开,赵嫣那样我不放心。虾你放着明天做也一样嘛。”
背景里,我隐约听到马星驰压低的笑声,还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在西餐厅,陪着她的“男闺蜜”,却用另一个闺蜜的“感情危机”来搪塞我。
“很重要吗?比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重要?”我听见自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纪念日不是下周吗?”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提前过,不行吗?”我盯着窗内那个侧影,“我以为你会愿意早点庆祝。”
“老公,不是我不愿意,是赵嫣这边情况真的特殊。”她放软了语调,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我们老夫老妻了,纪念日哪天过不是过?再说,下周还有时间嘛。乖,你先自己吃,我尽量早点回去,好吗?”
老夫老妻。
乖。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过来。
“好。”我挂了电话。
没有再去看窗内的景象。
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我不知道该开去哪里。
家是不想回的,那个冰冷的、充满谎言回忆的空壳。
最后,我开车到了江边。
停好车,靠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江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脑子发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晨曦发来的微信:“别生气嘛老公,爱你哦。[亲亲]”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520元。
备注:纪念日快乐,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和那个敷衍的表情包。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透顶。
她用从我们这个共同家庭里支出的钱(她的收入大多自己花了,家里主要开支靠我),转给我520,来表达对婚姻的忠诚和爱意。
而此刻,她正用着我辛苦工作赚来的钱,和另一个男人在高级西餐厅享用晚餐。
也许吃完晚餐,他们会去“老地方”。
也许……
我关掉屏幕,不想再想下去。
江对面华灯初上,霓虹璀璨,映在江水里,破碎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倒影。
就像我的婚姻,表面看起来似乎还有光亮,内里早已破碎不堪。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江风带了刺骨的凉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冯。
“卫东,在哪儿呢?所里临时有个技术问题,他们搞不定,可能要麻烦你回来加个班。”
“好,我马上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拉开车门。
也好。
工作至少是实实在在的,不会欺骗你。
投入进去,或许能暂时忘记这让人窒息的现实。
回到设计院,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
问题解决后,老冯递给我一支烟。
“还没吃晚饭吧?走,我请你吃宵夜。”
我摇摇头:“没胃口。回去了。”
“卫东,”老冯叫住我,夜色下他的眼神带着担忧,“你这两天状态不对。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老冯,如果你发现一个人,你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老冯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还能怎么办?要么揭穿,要么继续装傻。看你自己想要什么结果。”
他顿了顿:“但是卫东,装傻如果太痛苦,不如捅破了痛快。长痛不如短痛。”
长痛不如短痛。
是啊。
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我还能忍受多久?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西餐厅。
早已打烊,黑漆漆的。
不知道他们后来又去了哪里。
回到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家。
客厅的灯我没开,直接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却无心工作。
鼠标无意识地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老照片。
有我和晨曦刚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依偎在我身边,笑容清澈,眼神依赖。
那时的她,看我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熄灭了呢?
是我忙于工作忽略了她?还是年龄的差距终究让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亦或是,像马星驰说的,我只是个“没意思的老男人”?
或许,都有吧。
但这不是她背叛、欺骗的理由。
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沟通,可以离开。
而不是一边享受着婚姻带来的稳定和物质保障,一边在外面寻求刺激和激情,还把我当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书房的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故事,或温馨,或狗血,或像我一样,正在无声地崩塌。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该怎么办?
摊牌吗?
拿着那些聊天记录,去质问她,然后看她惊慌失措地辩解、哭泣、求饶?
那样做,除了发泄一时的愤怒,还有什么意义?
这段婚姻,还有挽回的必要和可能吗?
一个已经不爱你、不尊重你、甚至可能把健康风险带给你的妻子。
留着,是等着更大的羞辱和灾难吗?
可我四十多了。
离婚,意味着财产分割,意味着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意味着要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和这个女人走完一生。
那种信仰的崩塌,比任何实际的损失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就这样在书房坐了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晨曦初露。
晨曦,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清晨的阳光。
可她的光芒,早已不再照耀我了。
我听到主卧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她起床了。
很快,脚步声经过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客厅。
她没有进来看看我为什么睡在书房。
或许,她根本不在乎。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邓卫东。
你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切的、不容辩驳的答案。
关于她的身体,关于那个检测报告。
然后,再做决定。
06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
晨曦似乎恢复了“正常”,每天准时上下班,晚上也回来得不算太晚。
在家的时候,她甚至会主动找点话说,虽然内容无非是商场里的八卦,或者抱怨工作累。
她对我,似乎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
她在试探,试探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怀疑到什么程度。
我也配合着表演,扮演一个因为妻子近期“冷落”而有些闷闷不乐,但大体上仍旧信任她的丈夫。
这场戏,我们都演得有点累。
这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直接去了晨曦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认得我,以前来接过晨曦几次。
“邓先生?来找蔡经理吗?她刚去巡场了,我帮您叫一下?”前台姑娘热情地说。
“不用麻烦,我路过,顺便帮她取个东西。”我露出温和的笑容,“她之前说公司的员工体检报告统一放在行政部了,让我有空帮她取一下。”
“体检报告?”前台姑娘想了想,“哦,那个啊。不过蔡经理的报告……我记得她上周自己来取走了呀?”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取走了?她没跟我说啊。是不是弄错了?”
“应该不会错。”前台姑娘很肯定,“行政部李姐那天还跟我说呢,说蔡经理特意跑一趟,拿了报告就走了,好像挺急的。对了,当时马先生也在楼下等她来着。”
马先生。
马星驰。
“是吗?”我点点头,“那可能她忘了告诉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邓先生。”
转身离开写字楼,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台阶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上周就取走了报告。
自己取的。
马星驰还在楼下等她。
为什么取了不告诉我?
为什么取了报告之后,那天晚上我提起时,她还撒谎说“忘了”、“明天去取”?
只有一个解释:报告上有她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需要复查?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必须看到那份报告。
直接问她要?她肯定会找理由搪塞,或者干脆说丢了。
去体检中心调?没有本人授权,不可能拿到。
怎么办?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是我母亲打来的。
“卫东啊,你上次说帮妈预约的神经内科专家号,是今天下午吧?我没记错吧?”
我心里一紧。
对了,今天是母亲复诊的日子。我竟然差点忘了。
“没错,妈,是今天下午。我一会儿过去接您。”
“好好,不着急,你工作忙,晚点也行。”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暂时把报告的事压下。
开车去接母亲。
母亲年纪大了,有些轻微的脑供血不足,需要定期复查。
她一直很喜欢晨曦,觉得这个儿媳漂亮又开朗,能弥补我性格里的沉闷。
每次见面,总要念叨让我们早点要孩子。
以前我总敷衍说工作忙,不急。
现在……幸好没要孩子。
想到孩子,又是一阵尖锐的痛楚。如果真有孩子,摊上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庭……
我不敢想象。
接到母亲,赶到市第一医院。
人总是很多,喧闹,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陪着母亲做完检查,等结果的时候,我扶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晨曦怎么没来?”母亲问。
“她今天公司有事,走不开。”我说。
“哦,工作要紧。”母亲拍拍我的手,“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多陪陪晨曦。我看她最近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太累了?”
我喉咙发哽,嗯了一声。
“夫妻俩要互相体谅。”母亲絮絮叨叨,“你年纪大些,要多让着她,多关心她。女人啊,就图个知冷知热……”
正说着,我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然后,猛地定住了。
在斜对面,通往另一片诊区的走廊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闪过。
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件复古印花牛仔外套,那走路的姿态……
是马星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
“怎么了,卫东?”母亲疑惑地问。
“妈,您在这儿坐一下,我好像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我匆匆说完,不等母亲反应,就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冒汗。
我远远跟着他。
看他穿过门诊大厅,没有去挂号缴费窗口,而是径直走向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
那条走廊的指示牌上写着:感染科、皮肤性病科、HIV自愿咨询检测室……
HIV!
那两个字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马星驰走到那个挂着“HIV自愿咨询检测室”牌子的门口,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下。
他看起来很紧张。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我僵在原地,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
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真的……来做HIV检测。
为什么?
聊天记录里,他们不是信誓旦旦“做好措施”了吗?
除非……措施出了问题。
或者,他除了晨曦,还有别的、更危险的性伴侣?
无论哪种可能,都像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几分钟后,门开了。
马星驰快步走出来,神色比进去时更加慌张,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安全楼梯,连电梯都没等。
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张单子,紧紧攥着,塞进了外套内袋。
是检测单?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追上去,但脚像灌了铅。
更重要的是,母亲还在那边等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检测室门口,那几个红字刺眼夺目。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将我淹没。
晨曦取了体检报告,却对我隐瞒。
马星驰偷偷来做HIV检测。
这两件事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恐怖。
如果……如果晨曦也被要求复查,甚至……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这只是“可能”了。
这几乎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们越界了。
而且,可能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
“卫东?”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我猛地回过神,转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妈,您怎么过来了?”
“看你半天没回来,我不放心。”母亲打量着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扶住母亲,“结果快出来了,我们去看看。”
扶着母亲往回走,我的脚步有些虚浮。
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能再等了。
今晚。
必须问清楚。
无论结果有多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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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送母亲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烟灰缸里很快积满了烟蒂。
我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想好今晚该如何面对。
直接抛出医院所见?
她会如何反应?否认?狡辩?还是崩溃?
我打开手机,看着之前截图的聊天记录。
那些亲昵的称呼,暧昧的调情,赤裸的背叛,还有关于“措施”和“体检”的对话。
这些都是证据。
可我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让她无法辩驳的切入点。
体检报告。
那份她藏起来的体检报告。
如果报告真的有问题,她绝不会轻易拿出来。
或许,我可以从“关心”她的角度切入?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关心?对一个欺骗你、背叛你、甚至可能将致命风险带给你的女人,还能谈关心吗?
但演戏要演全套。
窗外天色渐暗,又是一个夜晚来临。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她今天没说不回来吃饭。
我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我拿出鸡蛋,简单地炒了个饭。
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
味同嚼蜡。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让声音填充空洞的房间。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各种画面。
她和马星驰在一起的样子。
他们亲吻,拥抱,上床……
还有医院那个冰冷的检测室。
HIV。
这三个字母,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
如果她真的被感染了……
那我呢?
我们虽然最近夫妻生活很少,但并非没有。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还是更久?
那次她似乎不太情愿,匆匆了事。
当时我只以为她是累了。
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了别人,或者……身体已经有了不适?
恐惧,后怕,愤怒,恶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冲进卫生间,又干呕起来。
这次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有剧烈的痉挛。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神情狰狞,像个疯子。
邓卫东,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晚上十点,她没回来。
十一点,依然没有动静。
连一个敷衍的信息都没有。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像一尊逐渐冷却的雕像。
所有的情绪,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沉淀,凝结成一块坚冰,堵在胸口。
愤怒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就让这一切,在深夜里,彻底摊开吧。
在黑暗里,或许更能看清彼此的丑态。
凌晨一点半。
我听到了汽车驶近的声音,不是出租车,像是私家车。
在楼下停住。
过了几分钟,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她回来了。
心情似乎不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走廊的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她看到客厅里坐着的我,显然愣了一下。
“还没睡?”她的声音里带着晚归的倦意,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似乎察觉到异常,但大概以为我只是在生闷气,为她又晚归。
她放下包,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向浴室,语气不耐烦:“整天阴沉着脸给谁看?”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我听着那水声,想象着她洗去身上可能沾染的、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地传到浴室门口。
水声戛然而止。
她关掉水,走出来,湿着手,倚在浴室门框上。
玄关的感应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不屑和嘲讽的语气,刺耳地响起:“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邓卫东,你还关心起我身体了?”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笑她的愚蠢,笑我的可悲。
然后,我看着阴影里的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我才懒得关心你。”
我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落下。
“我在市一院,看见马星驰了。”
“他从HIV咨询检测室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倚着门框的身体,猛地僵直。
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感应灯恰到好处地熄灭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听见了。
听见她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凌乱的呼吸声。
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抽气。
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沉闷的声响。
可能是她的手机,也可能是她的伪装,和她仅存的那点侥幸。
黑暗浓稠如墨。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黑暗里,彻底暴露了。
无所遁形。
08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能听到她越来越失控的呼吸,还有我自己心脏沉重缓慢的跳动。
啪嗒。
她摸索着,按亮了客厅的主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空间,我们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我看清了她的脸。
惨白。
毫无血色的惨白。
嘴唇微微颤抖着,涂着精致口红的嘴角往下耷拉,那双总是带着点傲气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恐、慌乱,还有不敢置信。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怪物。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发颤,试图维持镇定,但尾音已经飘了,“你看错人了!星驰他……他最近皮肤过敏,可能是去看皮肤科!HIV检测室?怎么可能!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市一院,感染科旁边的走廊,上周三下午两点左右。”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详细地报出了时间地点,“他穿着那件你朋友圈照片里常出现的印花牛仔外套,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从HIV自愿咨询检测室出来,神色慌张,跑向楼梯。”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补充:“需要我调医院监控吗?或者,直接打电话问问他?”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