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像海啸般淹没她的意识时,于优璇对着产房门口的人影尖叫。
她看不清那是谁,只知道不是她要的人。
“出去!”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疼死了……看见你就烦!”
门口的人影顿了顿,没有说话,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时,她恍惚看见那个背影——笔挺的灰色衬衫,是她去年生日时买的。
阵痛再次袭来,她咬紧牙关,握住床边另一只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不是她熟悉的那双略带薄茧的手。
后来无数个夜晚,于优璇都会想起那一刻。
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人生最需要伴侣的时刻,亲手将丈夫推出了门。
而那道平静离开的背影,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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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怀孕八个月时,于优璇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她在沙发上调整了几次姿势,怎么躺都不舒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立诚发来的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脚还肿吗?”
于优璇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
“比昨天更肿了。”她最终回复道,“像个猪蹄。”
消息几乎是秒回:“我正好在附近办事,要不要出来走走?医生说适当活动有好处。”
于优璇看向窗外,春末的阳光温和地铺满小区花园。
陈昊然早上出门时说今天有个重要项目要交付,可能又要加班到深夜。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
“好。”她回复道,“老地方见。”
所谓老地方是小区对面商场一楼的咖啡厅。
于优璇换上一件宽松的孕妇裙,慢慢挪到玄关。
穿鞋时弯不下腰,她扶着墙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想起上个月陈昊然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她的平底鞋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今天早上他走得急,忘了。
商场离小区只有一条马路,于优璇却走了十五分钟。
张立诚已经等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过来。
“慢点慢点。”他虚扶着她的胳膊,“这边台阶小心。”
“还没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于优璇笑着推开他的手。
张立诚也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是于优璇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后来于优璇跳槽,联系却没断。
两人点了果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昊然又加班?”张立诚问得随意。
“嗯,项目忙。”于优璇搅拌着杯子里的吸管,“说是这周就能告一段落。”
张立诚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出手机:“对了,我查了查,妇幼那边新引进了水下分娩的设备,你要不要考虑?”
“算了吧。”于优璇摇头,“我怕水。”
“也是。”张立诚收起手机,“不过那边环境确实好,单人产房,陪产的人也有休息区。”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人民医院强多了。”
于优璇想起上周和陈昊然去人民医院产检的情形。
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她等了两个小时才排到。
陈昊然当时说托人问问能不能换医院,后来因为工作忙,这事就不了了之。
“妇幼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于优璇问。
“还真有。”张立诚说,“我表姐在那儿当护士长,你要是想转过去,我帮你说说。”
于优璇心里动了一下。
“我回去和昊然商量商量。”
张立诚没再说什么,转而讲起公司里的趣事。
他的声音温和,语调总是恰到好处,让人听着舒服。
于优璇渐渐放松下来,脚踝的肿胀感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
六点半时,张立诚看了看表。
“该吃饭了,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于优璇起身,“今天谢谢你陪我。”
“跟我客气什么。”张立诚还是陪她走到小区门口,“有事随时打电话。”
于优璇点点头,慢慢往家走。
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开灯,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她想象中的保温饭盒。
陈昊然没有回来。
于优璇靠在门上,突然觉得很累。
她拿出手机,想给陈昊然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写。
厨房里还有昨晚的剩菜,她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陈昊然打来的。
“优璇,对不起,临时要改个方案,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于优璇看着盘子里的青菜,“你呢?”
“我叫了外卖。”陈昊然顿了顿,“脚还肿吗?记得把枕头垫高。”
“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忙了,你早点休息。”陈昊然说。
电话挂断后,于优璇盯着盘子看了很久。
她把剩下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慢慢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按摩油,是陈昊然上周买的。
他说每天睡前要给她按摩,可这周他只按过两次。
于优璇躺到床上,把枕头垫在脚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02
周五晚上,陈昊然难得按时回家。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时脸上带着笑。
“项目终于交付了。”他放下袋子,“这个月应该能轻松点。”
于优璇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缓慢。
陈昊然赶紧过来扶她:“慢点。”
“我又不是瓷器。”于优璇说,但没推开他的手。
纸袋里是她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还有一盒新鲜的草莓。
“路过时买的。”陈昊然洗了草莓端过来,“医生说多吃水果好。”
于优璇捏起一颗草莓,确实很甜。
“下周三又要产检了。”她说。
“我记着呢。”陈昊然坐在她旁边,“这次我一定陪你去。”
于优璇没说话,小口吃着草莓。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喧闹的笑声填满客厅。
“对了。”陈昊然忽然开口,“昨天妈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照顾你月子。”
“不用了吧。”于优璇立刻说,“你妈做饭太咸,我吃不惯。”
陈昊然的母亲罗冬梅住在邻市,开车两小时的距离。
婆媳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昊然笑,“我推掉了,说请个月嫂。”
于优璇松了口气:“月嫂钱我来出吧。”
“说什么呢。”陈昊然捏捏她的手,“我的工资卡不都在你那儿吗。”
这倒是真的。
结婚三年,陈昊然的工资一直是交给于优璇管的。
他说自己不会理财,交给她放心。
“那你下周三真的能请假?”于优璇问。
“能。”陈昊然肯定地说,“我跟领导说好了,家里有事。”
于优璇点点头,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
周三早上,陈昊然果然没去上班。
他早早起来做了早餐,小米粥煮得软糯,配着清淡的小菜。
“吃完我们早点去,避开早高峰。”陈昊然说。
医院还是老样子,人满为患。
于优璇的号排在上午十点,他们九点半就到了,走廊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
陈昊然让于优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排队缴费。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很高,灰色毛衣的袖子挽到手肘。
于优璇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时陈昊然是学生会主席,在迎新晚会上发言,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肃得可爱。
后来他追她,不会说甜言蜜语,只会每天早晨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拎着热腾腾的豆浆。
“优璇?”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于优璇抬头,看见张立诚站在面前,手里也拿着挂号单。
“这么巧。”张立诚笑,“你也今天产检?”
“嗯。”于优璇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表姐来的。”张立诚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女人,“她怀孕三个月,反应大,老公出差了,我陪她来看看。”
于优璇点点头。
张立诚在她身边坐下:“昊然呢?”
“缴费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立诚很会找话题,从产检注意事项说到新生儿护理。
陈昊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于优璇侧着头听张立诚说话,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那是他这几天很少见到的表情。
陈昊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
“昊然。”张立诚站起来,自然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立诚。”陈昊然点点头,“陪家人?”
“表姐。”张立诚指了指,“你们聊,我过去看看她。”
他走开后,陈昊然在于优璇身边坐下。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于优璇说,“就随便聊聊。”
陈昊然没再问,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
“喝点水。”
产检很顺利,胎儿发育正常,只是于优璇的血压有点偏高。
医生叮嘱要多休息,保持心情愉快。
从诊室出来时,又碰见张立诚。
“检查完了?”他问,“怎么样?”
“还行。”于优璇说,“血压有点高。”
“那要注意了。”张立诚认真地说,“我表姐之前也是,后来每天监测,饮食控制,慢慢降下来了。”
他说了几个注意事项,陈昊然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回去的路上,陈昊然开车,于优璇坐在副驾驶。
等红灯时,陈昊然忽然开口:“你和张立诚……最近经常联系?”
于优璇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昊然看着前方,“就是觉得你们好像走得很近。”
“他是我朋友。”于优璇的声音冷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陈昊然说,“只是你现在怀孕了,有些事……”
“有些事怎么了?”于优璇打断他,“陈昊然,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绿灯亮了。
陈昊然启动车子,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于优璇不依不饶,“张立诚帮了我很多忙,你又整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对不起。”陈昊然说,“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
他的道歉让于优璇心里那点火气发不出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到家后,陈昊然去厨房做饭。
于优璇坐在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立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多休息。”
“到了,谢谢。”于优璇回复。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昊然好像有点不高兴,可能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有些后悔。
但张立诚很快回复:“他可能太紧张你了,别多想。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他解释。”
“不用了。”于优璇回,“不是什么大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于优璇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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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的雨下得缠绵。
于优璇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孕晚期的不适越来越明显,腰酸背痛,夜里翻个身都困难。
陈昊然这周又开始加班,说是新项目启动了。
但他每晚回来,无论多晚,都会轻手轻脚地进卧室,帮她按摩浮肿的双腿。
他的手法不算娴熟,但很认真,拇指按压着脚踝和小腿,力度恰到好处。
有时于优璇已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在动作,眼睛都睁不开。
“几点了?”她会含糊地问。
“快两点了。”陈昊然低声说,“睡吧。”
然后他会继续按摩,直到她再次沉入睡眠。
这些时刻,于优璇是感动的。
可白天漫长的独处时间里,那种感动又会被寂寞稀释。
张立诚的问候每天准时抵达。
有时是分享有趣的短视频,有时是推荐适合孕妇的食谱,更多时候只是简单一句:“今天怎么样?”
于优璇渐渐习惯了这种陪伴。
周二下午,张立诚约她去听孕期讲座。
“妇幼那边办的,讲师是省里的专家。”他说,“我表姐也去,我们可以一起。”
于优璇犹豫了。
陈昊然昨天说这周末可以陪她去参加这类讲座。
但她查了查,周末那场讲师资历一般,不如张立诚说的这场。
“好。”她回复,“几点?”
讲座在妇幼保健院的会议室,来了三十多对准父母。
张立诚和表姐坐在她旁边,认真地记笔记。
讲师讲到分娩呼吸法时,张立诚小声问:“要不要录像?回去可以照着练。”
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讲台。
讲座结束后,张立诚的表姐先走了,剩下他们两人。
“一起吃个饭?”张立诚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做的菜很清淡。”
于优璇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陈昊然说要七点以后才能回家。
“好吧。”她说。
餐厅环境很好,人不多,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
张立诚点了清蒸鱼、白灼菜心和山药排骨汤。
“都是适合孕妇吃的。”他说。
等待上菜时,张立诚说起最近看的育儿书。
“其实陪产很重要。”他忽然说,“我看了资料,有伴侣陪产的产妇,产程更顺利,产后抑郁发生率也低。”
于优璇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昊然应该会陪我吧。”
“他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张立诚说得随意,“到时候能不能请假还是问题。”
这话戳中了于优璇的心事。
她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张立诚语气轻松,“到时候实在不行,我可以帮忙。反正我时间自由,随叫随到。”
于优璇抬头看他:“那怎么好意思。”
“朋友嘛。”张立诚笑,“再说了,你爸妈在外地,昊然要是真忙不过来,我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于优璇吃着鱼,忽然想起上个月陈昊然也做过清蒸鱼。
他不太会做菜,照着菜谱折腾了一下午,最后鱼有点老了,但还是很认真地把刺都挑出来才夹给她。
“想什么呢?”张立诚问。
“没什么。”于优璇摇摇头。
吃完饭,张立诚送她回家。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积着水洼,倒映出路灯的光。
到小区门口时,于优璇看见家里窗户黑着。
陈昊然还没回来。
“谢谢你今天陪我。”她说。
“客气什么。”张立诚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于优璇慢慢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臃肿的倒影,忽然觉得陌生。
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屋子。
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给陈昊然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立刻回复。
于优璇等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疲惫。
洗完澡出来时,手机亮了。
陈昊然回复:“还要一会儿,你先睡,别等我。”
于优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点半时,门响了。
陈昊然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卧室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于优璇说。
陈昊然脱下外套,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
“我去洗个澡。”他说。
浴室传来水声。
于优璇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我今天去听讲座了。”
水声停了停,陈昊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什么讲座?”
“妇幼办的孕期讲座。”于优璇说,“张立诚推荐的,他表姐在那工作。”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不叫我陪你去?”陈昊然问。
“你不是要加班吗。”
水声又响起来。
陈昊然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湿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于优璇:“下次这种活动,提前跟我说,我可以请假。”
“不用了。”于优璇转身背对他,“你忙你的。”
陈昊然的手放在她肩上,停顿片刻,开始给她按摩肩膀。
他的手指有力,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很舒服。
“优璇。”他低声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得不好。”
于优璇没说话。
“等项目结束了,我一定好好陪你。”陈昊然说,“产假我也请好了,可以休半个月。”
“嗯。”于优璇应了一声。
陈昊然继续按摩着,动作很轻。
过了很久,于优璇以为他已经停了,却感觉到温热的毛巾敷在她小腿上。
他总是在她睡着后做这些事。
于优璇闭着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早上,陈昊然做了早餐才出门。
他留了纸条在餐桌上:“记得吃鸡蛋,补充蛋白质。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于优璇拿起纸条,纸张边缘有点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
她慢慢吃完早餐,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璇璇,最近怎么样?”母亲的声音从千里外传来,“昊然对你好吗?”
“挺好的。”于优璇说。
“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月子一定要坐好,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昊然妈妈来照顾你吗?”
“我们请月嫂。”
“月嫂也好,省得婆媳矛盾。”母亲顿了顿,“对了,你小姨说,生孩子的时候一定要让老公陪着,男人得知道女人多不容易。”
于优璇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母亲追问。
“听见了。”于优璇说。
挂掉电话后,她坐在餐桌前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陈昊然留下的纸条上,字迹清晰端正。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04
预产期前两周,于优璇的大学闺蜜来看她。
三个女人聚在家里,吃着水果聊着天,话题很快转到生产上。
“我生的时候,我老公全程陪着。”闺蜜A说,“哭得比我还惨,护士都笑话他。”
“我老公也是。”闺蜜B接话,“后来他说,看着我那么疼,他恨不得替我来。”
于优璇小口喝着水,没说话。
“优璇,昊然肯定陪产吧?”闺蜜A问。
于优璇顿了顿:“他说会请假。”
“那就好。”闺蜜B说,“不过也得看医院让不让进,有些医院只能进一个人。”
“妇幼那边可以。”于优璇说,“我打算转去妇幼生。”
“妇幼不错,我同事就是在那里生的。”闺蜜A说,“对了,你最近和张立诚还有联系吗?”
话题转得突然,于优璇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闺蜜A笑了笑,“就是觉得他挺关心你的,朋友圈老给你点赞。”
“我们是朋友。”于优璇说。
闺蜜A和B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走后,于优璇收拾着茶几上的果皮,心里有些烦躁。
她不是没察觉闺蜜话里的意味,只是不愿深想。
晚上陈昊然回来时,带了一个纸袋。
“路过婴儿用品店,看到这个小衣服,觉得很可爱。”他拿出一件淡粉色的连体衣,上面绣着小兔子。
于优璇接过来,布料柔软,确实可爱。
“谢谢。”她说。
陈昊然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于优璇问。
“今天妈又打电话了。”陈昊然说,“她还是想来照顾你月子。”
“我不是说了请月嫂吗?”于优璇皱眉。
“我知道。”陈昊然说,“我拒绝了,但她说至少生产那天要来医院。”
于优璇沉默。
她其实不太想让婆婆在场,但这话说不出口。
“随她吧。”最终她说。
陈昊然点点头,去厨房做饭。
吃饭时,于优璇忽然说:“我打算转去妇幼生。”
陈昊然夹菜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想转院?”
“那边环境好,单人产房。”于优璇说,“张立诚的表姐在那儿当护士长,能照顾一下。”
陈昊然放下筷子。
“你联系好了?”
“还没,先跟你说一声。”
陈昊然沉默了一会儿。
“优璇,生产是大事,我们还是自己多了解了解,不要全听别人的建议。”
“张立诚不是别人。”于优璇说,“他是朋友,而且他表姐是专业人士。”
“我知道。”陈昊然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多比较几家医院。”
于优璇心里那点烦躁又升起来。
“陈昊然,你是不是对张立诚有意见?”
“我没有。”陈昊然说,“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应该我们两个商量决定。”
“我现在不就是在跟你商量吗?”于优璇声音高了点。
陈昊然看着她,没说话。
餐桌上的气氛凝固了。
过了很久,陈昊然轻声说:“好,你想转就转吧,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办手续。”
他的妥协让于优璇心里更不舒服。
她想要的不是妥协,是支持。
“不用了。”她站起来,“我自己能办。”
她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陈昊然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一口也吃不下。
他慢慢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厨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推开。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是周末,陈昊然早起做了早餐。
于优璇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温好的牛奶和煎蛋。
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中午回来。有事打电话。”
于优璇坐下慢慢吃着早餐。
九点左右,张立诚发来消息:“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医生说多活动有助于顺产。”
于优璇看了看窗外,阳光确实很好。
她回复:“好。”
张立诚开车来接她,去了郊区的湿地公园。
空气清新,游人不多,很适合散步。
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张立诚很注意她的步伐,总是走在靠外侧的位置。
“妇幼那边我跟我表姐说过了。”张立诚说,“她给你留了个单人病房,朝南的,光线好。”
“谢谢。”于优璇说,“手续费什么的我自己来办就行。”
“别客气。”张立诚笑,“对了,陪产的人选定了吗?”
于优璇脚步慢下来。
“应该是昊然吧。”
“应该?”张立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她想起昨晚和陈昊然的争执,心里像堵着什么。
“其实……”张立诚斟酌着措辞,“陪产的人很重要,最好是能让你完全放松的人。有些丈夫虽然在场,但比产妇还紧张,反而添乱。”
于优璇想起闺蜜说她老公哭得比她还惨的事。
“昊然应该不会吧。”她说。
“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张立诚说,“不过你也知道,昊然工作压力大,到时候能不能全程陪护还不好说。”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像针一样扎在于优璇心里。
是啊,陈昊然最近忙得连产检都差点错过,生产那天真的能全程陪着吗?
万一他公司临时有事呢?
万一他又要接电话处理工作呢?
“其实……”张立诚停下脚步,看着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产。我学过一些呼吸法和按摩手法,应该能帮上忙。”
于优璇愣住了。
“这……不太合适吧?”
“我只是提个建议。”张立诚说,“你考虑考虑,反正还有时间。”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中午陈昊然打电话来,问于优璇想吃什么。
“我在外面,和朋友吃饭。”于优璇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哪个朋友?”
“张立诚。”于优璇直接说,“我们在湿地公园散步。”
陈昊然没说话。
于优璇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几点回来?”他最终问。
“下午吧。”
“好,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张立诚问:“昊然?”
“嗯。”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知道。”于优璇收起手机,“走吧,我有点累了。”
回去的路上,于优璇一直看着窗外。
张立诚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开车。
到小区门口时,于优璇看见陈昊然站在那儿。
他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袋子,像是刚买完菜回来。
车子停下,陈昊然走过来,帮于优璇拉开车门。
“谢谢。”他对张立诚说,“麻烦你送优璇回来。”
“不客气。”张立诚笑,“优璇,有事随时联系。”
车开走后,陈昊然和于优璇并肩往家走。
“买了排骨,晚上炖汤。”陈昊然说。
“走累了吧?脚肿没?”
“还好。”
一问一答,礼貌而疏离。
进电梯时,陈昊然忽然说:“下周我就请假,一直休到你出月子。”
于优璇转头看他。
陈昊然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工作呢?”她问。
“交接好了。”陈昊然说,“这段时间,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电梯门开了。
于优璇走出电梯,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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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预产期前一周,于优璇正式转到了妇幼保健院。
手续是陈昊然陪她去办的,他跑前跑后,填表缴费,没让她操一点心。
单人病房确实不错,朝南,宽敞明亮,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护士长肖玥四十岁左右,干练温和,亲自过来看了于优璇的情况。
“胎位正,条件不错,应该能顺产。”她检查完后说,“放松心情,别紧张。”
陈昊然认真记下注意事项,问题一个接一个。
肖玥耐心解答,最后笑着说:“你是我见过最细心的准爸爸。”
陈昊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于优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柔软了一瞬。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陈昊然还是很在乎她和孩子的。
办完住院手续回家,陈昊然开始收拾待产包。
他列了清单,一样样核对:产妇卫生巾、哺乳衣、婴儿衣物、尿不湿、奶粉奶瓶……
“奶粉要不要带?”他问,“万一刚开始没奶。”
“带一小罐吧。”于优璇说。
陈昊然认真记下。
晚上,陈昊然的母亲罗冬梅打来电话。
于优璇在客厅听着陈昊然在阳台接电话。
“妈,真的不用……我知道您担心……优璇这边有我呢……月嫂都请好了……您来了住哪儿?酒店多不方便……”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最后陈昊然还是妥协了。
他走进客厅,表情有些无奈:“妈说生产那天她一定要来,拦不住。”
“就那天。”陈昊然坐过来,“她看一眼就回去,不打扰我们。”
“随她吧。”于优璇说。
她其实知道婆婆是好意,只是那种过度的关心让她压力很大。
罗冬梅总是说“我们那时候如何如何”,仿佛现在的年轻人太过娇气。
于优璇不想在生产时还要应付这些。
第二天,张立诚发消息问手续办得怎么样。
于优璇简单回了。
“那就好。”张立诚说,“我表姐说给你安排了最好的助产士,经验丰富,手特别轻。”
“谢谢。”
“客气什么。”张立诚顿了顿,“对了,陪产的人选……考虑好了吗?”
于优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还没回答,陈昊然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
“和谁聊天呢?”他问得随意。
“张立诚。”于优璇放下手机,“问我医院的事。”
陈昊然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
“优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他的声音很平静,“生产那天,除了我,不要让其他人进产房,好吗?”
陈昊然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指谁?”
“任何人。”陈昊然说,“妈那边我会拦住,其他朋友……也不合适。”
“张立诚说他想帮忙……”
“优璇。”陈昊然打断她,“那是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刻,是我们一家三口最重要的时刻。我不想有外人在场。”
他用了“外人”这个词。
于优璇心里那点柔软消失了。
“你觉得张立诚是外人?”
“他不是我们的家人。”陈昊然说得很直接,“产房是很私密的地方,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于优璇声音冷了,“狼狈的样子?痛苦的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昊然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那种时刻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
于优璇站起来。
“陈昊然,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她说,“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放松的人,一个知道怎么帮我缓解疼痛的人,不是一个只会站在旁边干着急的人。”
陈昊然也站起来。
“所以你觉得张立诚能做到,我做不到?”
“至少他学过相关的知识!”
“我可以现在学!”陈昊然声音高了些,“还有一周时间,我什么都可以学!”
于优璇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累。
“算了。”她转身往卧室走,“我不想吵。”
陈昊然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塌下去。
那天晚上,两人没再说话。
陈昊然还是做了晚饭,于优璇默默吃了,然后早早睡下。
半夜,她感觉到陈昊然轻轻掀开被子,握住她的脚踝。
温热的毛巾敷上来,然后是轻柔的按摩。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于优璇闭着眼睛,睫毛有些湿。
她想转身抱抱他,想说对不起,但最终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陈昊然出门了。
中午回来时,他手里拎着几本书:《分娩陪伴指南》《缓解产痛按摩手法》《新生儿护理大全》。
“我去书店买的。”他说,语气平静,“这一周我会看完。”
于优璇看着那些书,喉咙发紧。
“其实你不用……”
“我想做得好一点。”陈昊然打断她,“给我个机会,优璇。”
于优璇说不出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昊然真的开始学习。
他对着视频练习呼吸法,在沙发上练习按摩手法,甚至买了个人体模型练习抱婴儿的姿势。
于优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酸酸软软的。
也许真的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预产期前一天,于优璇开始有不规律的宫缩。
陈昊然立刻紧张起来,每隔半小时就问一次感觉怎么样。
“还早呢。”于优璇安抚他,“医生说初产妇要疼十几个小时才生。”
但陈昊然还是坐立不安。
晚上八点,宫缩变得规律了,每二十分钟一次。
陈昊然拎起待产包:“我们去医院。”
“再等等吧。”于优璇说,“现在去也是等。”
“医院等更放心。”陈昊然坚持。
到了医院,肖玥检查后说宫颈口才开一指。
“还早,先休息。”她说,“疼得厉害了叫我。”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宫缩每隔十几分钟来一次,像潮水,来了又退。
陈昊然握着于优璇的手,跟着她的呼吸节奏一起呼吸。
“疼就掐我。”他说。
于优璇摇头,额头上都是汗。
半夜两点,疼痛加剧了。
于优璇忍不住呻吟出声,陈昊然立刻按了呼叫铃。
肖玥来看,说开了三指。
“可以进待产室了。”她说,“陪产的家属跟我来。”
陈昊然扶着于优璇下床,动作小心翼翼。
去待产室的走廊很长,于优璇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阵宫缩过去。
陈昊然半扶半抱着她,额头上也出了汗。
到待产室门口时,于优璇的手机响了。
是张立诚。
“优璇,你怎么样了?我表姐说你来医院了。”
于优璇疼得说不出话,陈昊然接过手机。
“我们在待产室。”他说,“谢谢关心。”
“需要我过来吗?”张立诚问,“我就在附近,可以帮忙。”
陈昊然看着于优璇痛苦的脸,沉默片刻。
“不用了,我能照顾她。”
挂掉电话,他扶着于优璇走进待产室。
助产士让于优璇躺到床上,检查了一下。
“还是三指,还得等。”她说,“疼得厉害可以打无痛,但要开到四指才能打。”
于优璇点头,又是一阵宫缩袭来。
她咬紧牙关,手指攥紧了床单。
陈昊然用温毛巾擦她额头的汗,低声说着鼓励的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疼痛越来越密集。
于优璇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记得陈昊然的手一直握着她。
凌晨五点,肖玥来看,摇了摇头。
“开得慢,才三指半。”
于优璇几乎要哭出来。
“疼……太疼了……”
陈昊然眼眶发红,手有些抖。
“医生,能不能先打无痛?”
“要四指。”肖玥说,“再坚持一下。”
于优璇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不行了……立诚……立诚说他学过缓解疼痛的方法……”
她疼得胡言乱语,但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陈昊然心里。
他握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我去叫护士。”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走出待产室,陈昊然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拨通了张立诚的电话。
“来医院吧。”他说,“优璇需要帮忙。”
06
张立诚赶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他在待产室门口见到陈昊然,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肖玥走出来,看见张立诚,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于优璇在里面喊,“让他进来……”
肖玥看向陈昊然。
陈昊然点点头,脸色苍白。
张立诚进了待产室,陈昊然留在走廊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待产室里,张立诚快步走到床边。
“优璇,我来了。”
于优璇疼得满头大汗,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疼……立诚,我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张立诚握住她的手,“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引导着于优璇的呼吸节奏。
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按摩腰,对缓解宫缩疼有帮助。”张立诚对助产士说,“我能帮她按吗?”
助产士点点头。
张立诚的手按在于优璇腰上,力道适中地揉压。
确实比刚才舒服一点。
于优璇渐渐平静下来,宫缩间隙甚至能说几句话。
“昊然呢?”她问。
“在外面。”张立诚说,“他让我进来的。”
于优璇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新的疼痛淹没。
七点钟,肖玥再次检查。
“四指了,可以打无痛了。”
麻醉师很快过来,无痛针打上后,于优璇终于从剧痛中解脱出来。
她累极了,沉沉睡去。
张立诚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
走廊上,陈昊然一直站着。
肖玥出来时,看见他还保持同一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进去看看吧。”她说,“你太太睡了。”
陈昊然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肖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昊然走到待产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于优璇睡着了,张立诚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画面很和谐,和谐得刺眼。
陈昊然转身离开,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因为于优璇怀孕。
但现在,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烟味呛得他咳嗽,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
上午十点,于优璇醒了。
宫缩又开始明显,但有无痛在,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饿吗?”张立诚问,“我买了粥,温着呢。”
于优璇摇头。
“昊然呢?”
“在外面吧。”张立诚说,“要叫他进来吗?”
于优璇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陈昊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练习按摩手法的样子。
“让他进来吧。”她说。
张立诚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他在走廊上没看见陈昊然,打电话也没人接。
回到待产室,他对于优璇说:“可能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中午十二点,宫口开到了八指。
疼痛又开始剧烈,无痛已经不太管用了。
于优璇疼得意识模糊,抓着床栏的手骨节发白。
“立诚……立诚……”她无意识地喊着。
“我在。”张立诚握住她的手。
“疼……好疼……”
“快了,快了。”张立诚擦她额头的汗,“马上就能生了。”
肖玥进来检查,点点头:“十指全开了,进产房。”
病床被推进产房,张立诚跟着进去。
产房里灯光很亮,助产士和医生已经准备好。
“用力!”医生喊。
于优璇用尽全身力气,但孩子迟迟不出来。
“胎心有点下降。”助产士说。
“再用点力!”医生声音严肃。
于优璇累得几乎虚脱,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行了……昊然……昊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喊谁,只是本能地喊着最亲近的人。
张立诚握紧她的手:“加油,优璇,你能行!”
又一阵宫缩袭来,于优璇拼尽全力。
“头出来了!”医生喊,“再用力一次!”
于优璇咬紧牙关,用上最后一点力气。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女孩,六斤四两,健康。”医生把婴儿抱过来,放在于优璇胸前。
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于优璇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汗水流下来。
“宝宝……”她轻声说。
张立诚也红了眼眶:“恭喜你,优璇。”
产房门打开,肖玥走进来。
“产妇有出血,需要清宫。”她说,“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张立诚点头,跟着护士出去了。
产房里,医生在处理后续。
于优璇累得睁不开眼睛,但还紧紧抱着孩子。
“宝宝……”她喃喃着,“爸爸呢……爸爸还没见过你……”
没有人回答她。
张立诚办完手续回来时,于优璇已经被推到观察室。
孩子被抱去清洗检查,产房里安静下来。
“昊然呢?”于优璇问,声音虚弱。
“我打电话给他。”张立诚拿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关机。
张立诚皱起眉。
“可能手机没电了。”他说,“你先休息,我去找他。”
于优璇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观察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孩子不在身边。
“护士……”她按了呼叫铃。
一个年轻护士进来。
“我的孩子呢?”
“在新生儿室,一切正常。”护士说,“您再观察两小时就能回病房了。”
“我先生呢?”
护士摇头:“没看见。”
于优璇心里一沉。
她拿出手机,给陈昊然打电话。
还是关机。
给家里打,无人接听。
给陈昊然的公司打,值班的人说他今天请假了。
于优璇的手开始抖。
她给张立诚打电话。
“立诚,你在哪儿?昊然呢?”
张立诚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在医院门口……没找到昊然。他同事说他今天没去公司,家里也没人。”
于优璇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急。”张立诚说,“也许他只是去办什么事,手机没电了。”
“可是……”
“优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张立诚说,“我在这儿守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于优璇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进产房前,陈昊然苍白的脸。
想起他对她说:“那是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刻,是我们一家三口最重要的时刻。”
想起他恳求的眼神:“给我个机会,优璇。”
而她选择了张立诚。
疼痛再次袭来,这次不是生理上的。
是心脏的位置,尖锐地疼。
护士进来给她打针,她抓住护士的手。
“帮我找我先生……陈昊然……他不见了……”
护士安抚她:“可能一会儿就来了,你先好好休息。”
针剂里有镇静成分,于优璇又昏睡过去。
梦里,她看见陈昊然站在产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远。
她喊他,但他没有回头。
醒来时,眼泪湿了枕头。
观察时间到了,护士推她回病房。
单人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陈昊然的身影。
没有鲜花,没有祝福,只有冰冷的仪器和苍白的墙壁。
张立诚来了,提着外卖。
“吃点东西吧。”他说。
于优璇摇头:“孩子呢?”
“在新生儿室,明天就能抱过来。”张立诚顿了顿,“昊然……还是没消息。”
于优璇闭上眼睛。
“我爸妈呢?”
“我通知了,他们说明天最早的飞机过来。”
“他妈妈呢?”
张立诚沉默了一会儿。
“罗阿姨……她来过,又走了。”
于优璇睁开眼:“什么意思?”
“她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病房里,问昊然去哪儿了。”张立诚说得很艰难,“我说不知道,她就走了,脸色很不好。”
于优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夜深了,张立诚在陪护椅上坐下。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于优璇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陈昊然不见了。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见了。
是因为她选择了张立诚吗?
是因为她把他推出了产房吗?
可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
他不是说,会一直陪着她的吗?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璇璇,怎么样了?昊然电话打不通,你们吵架了?”
于优璇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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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孩子被抱来了。
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于优璇抱着女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和陈昊然的孩子,但他不在。
张立诚买了早餐,小米粥和煮鸡蛋。
“多少吃一点。”他说,“还要喂奶呢。”
于优璇勉强吃了半碗粥。
上午九点,肖玥来查房。
“出血控制住了,但还要观察两天。”她说,“孩子很健康。”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病房,欲言又止。
“肖护士长。”于优璇叫住她,“昨天……我先生来过吗?”
肖玥摇头。
“手术签字是张先生签的。”她说,“你先生……一直没出现。”
于优璇抱紧孩子。
“能帮我报个警吗?”她轻声说,“我担心他出事了。”
肖玥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先联系他的家人朋友问问。如果24小时后再没消息,再报警。”
于优璇点头。
肖玥走后,她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陈昊然的朋友不多,关系好的只有两三个。
她一个个打过去。
“昊然?昨天没联系啊。”
“嫂子,怎么了?昊然不在家吗?”
“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陈昊然的同事老周。
老周犹豫了一下,说:“昨天昊然来公司拿了点东西,情绪好像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吧,两三点钟。”老周说,“嫂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于优璇没有回答,道谢后挂了电话。
昨天下午两三点,正是她在产房里挣扎的时候。
陈昊然去公司拿了东西,然后消失了。
他不是出事,是走了。
于优璇终于明白过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怀里的女儿,眼泪一滴滴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张立诚递过来纸巾。
“优璇……”
“你回去吧。”于优璇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你没人照顾……”
“我爸妈下午就到了。”于优璇打断他,“谢谢你,立诚,真的谢谢你。但现在,请你先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张立诚看着她,最终点点头。
“有事随时叫我。”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于优璇和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于优璇感觉不到温暖。
她抱着孩子,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那是陈昊然说要学的,他说等孩子出生了,他每天都要唱给她听。
可是他走了。
下午两点,父母到了。
母亲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
“我的璇璇受苦了……”她抱住于优璇,“孩子呢?让姥姥看看。”
父亲站在旁边,脸色严肃。
“联系不上。”
母亲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于优璇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璇璇,不是妈说你,这次你真的做错了。”母亲叹气,“产房是夫妻两个人的事,你怎么能让别人进去?”
“我当时疼得不行……”
“再疼也不能那样。”母亲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昊然赶出去,让另一个男人进去,你让昊然的脸往哪儿放?”
于优璇咬着嘴唇,没说话。
父亲开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先找到人。”
他出去打电话了。
母亲抱着外孙女,轻声哄着。
“宝宝乖,不哭不哭……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于优璇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多希望陈昊然能突然出现,像往常一样,拎着她爱吃的东西,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是没有。
傍晚时,罗冬梅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脸色铁青。
“妈。”于优璇坐直身体。
罗冬梅没理她,径直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孩子。
“像昊然。”她说,声音很冷。
然后她转向于优璇。
“我儿子呢?”
于优璇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罗冬梅的声音高起来,“我儿子昨天还在,今天就不见了,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于优璇!”罗冬梅打断她,“我早就想说了,你和那个张立诚,走得也太近了!昊然忍你,我不忍!现在好了,你把昊然气走了,你满意了?”
“妈,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罗冬梅眼睛红了,“我儿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工资全交给你,家务全包,把你当公主一样宠着!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于优璇说不出话。
“生产的时候不让丈夫进,让别的男人进,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次听说这种事!”罗冬梅擦掉眼泪,“于优璇,我告诉你,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摔门走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母亲抱着孩子,叹了口气。
“亲家母话说得重,但也不是全没道理。”她轻声说,“璇璇,这次你真的伤到昊然了。”
于优璇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想听,不想想,只想让时间倒流。
倒流到昨天早上,她会握着陈昊然的手说:“你陪我,我只想要你陪我。”
可是回不去了。
晚上,孩子哭了。
于优璇笨拙地给孩子喂奶,乳头被咬破了,疼得钻心。
母亲想帮忙,被她拒绝了。
“我自己来。”
她要记住这种疼,记住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夜深了,父母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于优璇抱着孩子,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陈昊然会在哪一盏灯下?
他吃饭了吗?睡觉了吗?
他……还想她吗?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声音。
“宝宝乖。”于优璇轻声说,“爸爸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她在骗孩子,也在骗自己。
后半夜,于优璇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产房门口。
陈昊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出去!看见你就烦!”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就像湖水结成了冰。
她冲上去想拉住他,但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头又湿了。
于优璇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陈昊然的电话。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
“昊然,你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昨天是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孩子很想你,我也是。”
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于优璇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陈昊然对她说的话。
他说:“优璇,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她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说:“一定。”
现在,他食言了。
是她先食言的。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于优璇觉得,她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08
住院的第三天,于优璇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坚持要自己照顾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每件事都亲力亲为。
母亲心疼她,但拗不过。
“月子里不能累着,会落下病根的。”
“没事。”于优璇说。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心里的空洞。
张立诚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候,但于优璇回得很简短。
“还好,谢谢。”
“不用来了,我爸妈在。”
“孩子睡了,不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只是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陈昊然依然没有消息。
父亲报了警,警方说会帮忙寻找,但成年人暂时失联不算失踪,要48小时后才能立案。
罗冬梅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看看孩子就走,不和于优璇说话。
第四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个律师。
“这位是李律师。”罗冬梅说,“昊然委托他来处理一些事情。”
于优璇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