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锐觉得,他军旅生涯的终点,应该就落在这碗馄饨上了。
五年,驻地门口的“老街馄饨”摊,他从一个新兵蛋子吃到肩膀上扛了两道拐,见证了老板娘眼角多了几条皱纹,也习惯了汤底里猪油混合着虾皮的固定香气。
他打算用这一碗滚烫,把过去五年彻底咽下去,然后转身,回家,过最普通的日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隔壁桌那个闷头吃面的大叔,一个看似无意的踉跄,竟在他桌上留下了一张要他命的纸条...
营房里的空气变了味。
不再是往日里汗水、皮革和枪油混合的紧绷气息,而是弥漫着一股即将散伙的松弛和伤感。
李锐的床铺是空的,被褥已经打进了制式的军用背包,棱角分明,像一块巨大的绿色豆腐块。
他的私人用品装在一个小纸箱里,就放在床脚。
宿舍的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同年兵的吵嚷声。
有人在吼着跑了调的军歌,有人在大声交换着老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就蹲在树下抽烟,一根接一根。
李锐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一张张熟悉又即将陌生的脸。
再过三天,他们就要各奔东西。这身绿色的军装,将成为压在箱底的记忆。
“锐哥,真不跟我们去搓一顿?”同班的小王凑了过来,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不去了,你们去吧。”李锐递给他一根烟。
“就你清高,”小王接过烟,自己点上,猛吸一口,“这顿散伙饭吃完,以后天南地北的,再想凑齐,比登天还难。”
李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不喜欢那种场合。离别的情绪被酒精放大,最后只会变成一场抱头痛哭的闹剧。他觉得,告别应该是安静的,是一个人与一段过往的和解。
他把自己的军官证、津贴卡还有一些零碎的证件,整齐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就要上交。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最后一次装备保养。
他心里早就计划好了自己的告别仪式。
没有酒,没有眼泪。
只有一碗馄饨。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在营区外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李锐换上了一套便装。一件黑色的夹克,一条牛仔裤,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他把作训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跟哨兵打过招呼,他走出了这道他守卫了也禁锢了他五年的大门。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街上的喧嚣声浪一样涌来,让他有种久违的、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没急着走,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一个初次进城的游客。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街边闪烁的霓虹灯,看着那些穿着时髦、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女。
他觉得自己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身上的肌肉还是紧绷的,走路的姿势还是带着队列里的僵硬。他的眼神,会下意识地扫过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评估对方是否有威胁。
职业病。
他自嘲地想。这毛病得改,不然回家相亲,能把姑娘吓跑。
他沿着人行道,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老街馄饨”摊还在老地方,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三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板娘。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没认出。她没说话,只是熟练地抄起漏勺,往翻滚的沸水里下了一把白生生的馄饨。
李锐把手揣在兜里,安静地等着。
他坐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车灯熄着,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他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强迫自己去看锅里升腾的蒸汽,去看老板娘忙碌的背影,去看隔壁桌那个正在埋头吃面的大叔。
那个大叔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有些稀疏。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袖口磨破了边。他吃得很香,把脸埋在巨大的面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体力劳动者。李锐想。
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
白瓷碗,边沿有几个小豁口。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色的虾皮。十几只馄饨在汤里浮浮沉沉,皮薄得像纱,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李锐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汤。
很烫。
他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猪油的香气,混合着大地鱼干的鲜味,瞬间包裹了整个味蕾。就是这个味道,五年没变。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吃馄饨。吃得很慢,很专注。
这不是在填饱肚子,而是在咀嚼一段时光。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新兵的时候,第一次被允许外出,就是被老兵带到这里。那天他吃了三碗,吃得肚子滚圆,回去差点没赶上晚点名。
他还想起了有一年冬天,他站凌晨的岗,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换岗后,他翻墙跑出来,就为了吃一碗热馄饨。那碗馄饨下肚,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他吃得有些出神。
![]()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妈打来的。
他划开接听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喂,妈。”他的声音很柔和,和平时在部队里说话完全是两个语调。
“小锐啊,在干嘛呢?吃饭了没?”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关切。
“在外面吃呢。”
“吃什么好东西呢?我跟你说,你爸今天去市场买了只好大的甲鱼,等你回来给你炖汤喝!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你王阿姨家自己养的猪,肉可香了!”
李锐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报着菜名,心里暖洋洋的。
“知道了妈,票买好了,后天下午的车,晚上就能到家。”
“行,那你早点休息,别在外面瞎逛,不安全。”
“嗯,知道了。”
他跟母亲聊着家常,聊着家里的新变化,聊着他回去之后的打算。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种即将回家的温情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放松了警惕。
就在他专心打电话的时候,隔壁桌那个吃面的大叔站了起来。
他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端起空碗,慢吞吞地走向老板娘那里,准备结账。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累了一天,体力不支。
经过李锐桌子旁边时,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整个人朝着李锐的桌子歪了过来。
他的左手,看似慌乱地在李锐的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
动作发生得很快,也很自然。
“哎,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大叔回过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他的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乡土味。
“没事儿。”李锐正跟母亲说着话,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只是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头都没抬。
大叔点了点头,走到老板娘那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付了账。然后,他推着一辆停在墙角的破旧自行车,咯吱咯吱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整个过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锐继续和母亲聊着,脸上挂着温暖的笑。
挂了电话,李锐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了一眼碗,馄饨已经吃完,汤也喝得见了底。
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他站起身,准备去结账。
手伸进口袋,去摸钱包。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钱包的皮革质感,也不是手机的冰冷坚硬。
而是一个小小的,被折叠成方块的纸片。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很确定,自己出门的时候,口袋里只有钱包和手机。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刚才那个大叔,在他桌子上撑了一下。
难道是那个时候?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准备结账的懒散模样。他抽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二十块钱,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结账。”
“十二块。”老板娘麻利地收钱,找钱。
“以后还来不?”她随口问。
“不来了,回家了。”李锐接过零钱,和那个小纸团一起,不着痕痕地攥进了手心。
“行,回家好好过日子。”
李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查看手里的东西。
在部队里,反侦察训练的第一课就是:当你发现异常时,最忌讳的就是立刻做出反应。那等于告诉暗处的眼睛,你已经发现了。
他像一个刚吃完宵夜的普通市民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步伐很平稳,但他的感官已经提到了极致。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身后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李锐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走回营区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没有路灯,黑漆漆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
他站起身,慢步离开喧闹的街边,拐进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巷。他背靠墙壁,确认左右无人后,迅速展开纸条。
纸条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背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几个潦草但有力的字:“有人跟踪你1年了,赶紧去北站。”
![]()
李锐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跟踪?
一年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可那个大叔的形象,和他留下纸条的方式,又真实得让他无法怀疑。
巷口的光影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变得暗了下来。
李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一左一右,堵住了巷口。他们理着平头,表情冷漠,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其中一个男人的右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口袋被一个硬物撑起一个不自然的轮廓。
那绝对不是手机。
李锐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五年部队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那两个男人见他逃跑,立刻追了上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在寂静的巷子里,像敲响的丧钟。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
李锐没有减速。他借着冲力,一脚蹬在墙边的垃圾桶上,身体腾空而起,手臂在满是青苔的墙沿上用力一拉,整个人像猿猴一样翻了过去。
落地,前滚翻,卸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他爬起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钻进了对面另一条更复杂的巷道里。
他知道,从他翻过那堵墙开始,他平静生活的幻想,就彻底破灭了。
他成了一个猎物。
城市的夜晚,对于李锐来说,不再是灯红酒绿的浪漫,而是一个充满障碍和掩体的战场。
他没有选择报警。
纸条的内容,和那两个男人的精准出现,让他明白,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他利用自己对这座城市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和居民楼里穿梭。
他跑进一栋没有门禁的老式居民楼,一口气冲上顶楼的天台,然后从另一侧的消防梯滑下,进入了另一个街区。
他混进一个刚刚散场的电影院,挤在密集的人群里,从另一个出口溜走。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两站,又在红灯路口,趁司机不注意,从后门跳了下去。
他像一条受惊的鱼,拼命地甩动尾巴,试图摆脱那张看不见的渔网。
在一个公共厕所里,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逃跑不是办法。他必须搞清楚,为什么有人要跟踪他,以及,“北站”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
他搞通信的,深知这东西在某些人手里,就是一个精准的定位器。
他毫不犹豫地关机,取出了SIM卡,掰成两半,扔进了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自己稍微安全了一点。
他开始思考那张纸条。
“北站”。
这是一个地点,也是唯一的线索。
北站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交通枢纽,人流量极大,龙蛇混杂。在那里碰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他要怎么找到那个给他纸条的大叔?
他把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小票展开。
“北站便民超市”。
这是小票的抬头。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形成。那个大叔,是不是想通过这张小票,告诉他更具体的位置?
他决定去北站。
那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