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香槟塔折射着浮华的光,笑语喧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傅江河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径直朝我这个角落走来。
他脸上挂着熟悉的、颇具感染力的笑容,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却藏着别的东西。
周围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许多道目光隐晦地投来,带着探究、同情,或者仅仅是看热闹的兴味。
“晟瀚啊,”他站定,声音洪亮,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下周那个一亿的德全集团项目计划书,准备无误了吧?”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上司对得力下属的关切询问。
酒杯在我手中微微转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我也笑了,迎着所有人的注视,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
“傅总,我昨天已办完离职。”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死寂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不受控制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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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半,“启航科技”十六楼的销售总监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郑晟瀚脸上,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再次落在刚刚打印出来的第三季度业绩报表PDF上。
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安静的蚂蚁。
大部分区域他都烂熟于心,那是他和团队整整三个月奔波的结果。
但报表末尾,新增的“战略事业部”一栏,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部门成立不到两个月,负责人是于慕儿,傅总两年前高薪挖来的财务精英。
此刻,这个新部门的业绩数字,高得有些突兀。
尤其是排在前三位的客户贡献额:德全集团、长河实业、滨江制造。
郑晟瀚的指尖顿住了。
这三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德全集团的许董,爱喝浓茶,谈事情必须在茶室。
长河实业的李总,脾气急,但重信誉,认准了人就不轻易换。
滨江制造的赵副总,谨慎到近乎苛刻,合同条款要逐字推敲。
都是他花了数年时间,一杯酒一杯茶,一个一个细节磕下来的核心客户。
上个季度,他们的业务还稳稳挂在自己部门的名下。
怎么这个季度,业绩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于慕儿的战略事业部?
报表上的备注小字写着:“因公司战略调整及客户分层管理需要,部分重点客户关系转由战略事业部统一维护。”
统一维护?郑晟瀚皱了皱眉。
他并没有接到任何正式通知,需要将这几个客户的对接权移交。
甚至就在上周,他还和德全集团的许董通过电话,敲定了下一阶段合作的技术参数。
客户那边,也丝毫没有提及对接人变更的事情。
他滑动鼠标,点开内部通讯系统,找到于慕儿的头像。
犹豫了片刻,他没有发消息。
深夜贸然询问,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更像是一种质疑。
或许只是报表归类出了差错?或者傅总另有安排,还没来得及通知自己?
他关掉报表页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一片漆黑,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在这家公司十年了,从销售助理到总监,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
公司规模从几十人发展到近五百人,傅江河也从激情澎湃的创业者,变成了如今沉稳持重的傅总。
自己手里掌握的客户资源,粗略算算,确实撑起了公司每年营收的百分之七八十。
这是汗水和时间堆出来的,也是信任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于慕儿……他想起那个总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女人。
财务出身,却能在两年内插手核心业务,成立独立部门。
傅总对她,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和倚重。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星河。
郑晟瀚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渐渐扩散,触及到一些深藏的、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
他想起上个月管理层例会,傅江河提到公司发展进入平台期,需要“引入活水”,“优化结构”。
想起于慕儿在会上提出,要建立“更高效、更贴近资本市场的业务评估体系”。
当时他并未深想,只觉得是常规的管理升级。
现在看着这份报表,那些话语忽然有了不同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站起身。
灯光熄灭的瞬间,办公室沉入黑暗,只有城市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明天,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02
次晨九点,销售部月度例会。
郑晟瀚走进会议室时,部门里十几个骨干已经差不多到齐。
气氛有些不同往常,少了些插科打诨的闲聊,多了点压抑的安静。
副总蒋福坐在长桌一侧,手里端着保温杯,慢慢吹着热气,目光低垂,像是研究着杯壁上的纹路。
看到郑晟瀚进来,蒋福抬头,对他扯出一个笑,很快又低下头去。
那笑容里有点勉强的东西。
九点过五分,傅江河和于慕儿前一后走了进来。
傅江河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随和又精神。
于慕儿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米白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和几份文件,姿态从容。
“都到齐了?好,我们开始。”傅江河在主位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在郑晟瀚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今天这个会,有几个重要事情宣布。”傅江河开门见山,“首先,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和多方接洽,已经确定了A轮战略投资的意向。”
底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面露喜色。
融资,意味着更多的资源,可能的发展空间,或许还有期权变现的机会。
“这是好事,也是挑战。”傅江河话锋一转,“投资方对我们公司的业务潜力很看好,但也提出了一些要求。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希望我们优化团队结构,提升人效比。”
“优化结构”四个字,他咬得略重。
郑晟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
“为了配合公司下一阶段的战略发展,”于慕儿适时接话,声音清晰柔和,“我们会推行新版业绩考核与客户管理办法。”
她示意助理将打印好的文件分发下去。
郑晟瀚拿到手里,快速翻看。
条款很细,引入了不少新的评估维度,客户归属和业绩核算规则也有了明显调整。
其中最刺眼的一条是:“战略级客户由公司统一评估,可能指定专属团队或部门进行深度维护,原维护人员需全力配合交接。”
配合交接。他想起报表上那三个被转移的客户名字。
“慕儿牵头做的这个新方案,很专业,也符合我们和投资方的共同期待。”傅江河赞赏地点点头,“大家要尽快适应。公司发展了,有些老办法、老思路,该变就得变。”
他说“老办法、老思路”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了郑晟瀚这边。
蒋福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
“另外,”傅江河继续说,“为了激励团队,公司会设立新的晋升和奖励通道。当然,有奖也有惩,连续两个季度考核不达标,或者违反新规的,公司也会严格执行退出机制。”
退出机制。他说得平淡,却让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于慕儿微笑着补充:“傅总和我都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精英,一定能适应变化,再创佳绩。新的考核从下个季度开始正式施行,但这个季度的客户梳理和部分调整,会即刻启动。”
散会后,众人带着复杂的神色陆续离开。
郑晟瀚收拾东西,动作有些慢。
蒋福磨蹭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晟瀚,新来的那个投资方,派头很大,要求也……挺多。傅总压力不小。你……自己多留点心。”
说完,他拍了拍郑晟瀚的胳膊,快步走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郑晟瀚站在原地,手里那份新的考核办法,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多留点心。留什么心?
他抬头,看见会议室那头,于慕儿正微微侧身,对傅江河说着什么。
傅江河边听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那是一个封闭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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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周,郑晟瀚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优化”和“调整”带来的压力。
先是长河实业的李总,在一次常规的电话沟通末尾,略显突兀地说:“小郑啊,以后你们公司那边,可能会有别的同事更直接地跟我对接一些战略规划的事。具体业务,还是找你。”
郑晟瀚问:“李总,是公司哪位同事跟您联系了?”
李总打了个哈哈:“好像是个什么战略部的领导,姓于?电话里聊了聊,感觉挺有想法。没事,咱们该咋合作还咋合作。”
电话挂断,郑晟瀚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凉。
紧接着,滨江制造那边,一向对接顺畅的赵副总,回复邮件的速度明显变慢。
郑晟瀚打电话过去询问一个技术细节,赵副总语气有些为难:“郑总监,不瞒你说,你们公司最近内部是不是有什么变动?于总监这边也发了一份新的合作框架过来让我们看,有些条款……跟之前我们谈的,不太一样。”
“于总监?于慕儿?”
“对。她说这是公司升级后的统一模板,更规范。我们还在研究。”
郑晟瀚稳住声音:“赵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您了解我的为人。任何变动,都应该以我们之前达成的共识为基础。如果需要调整,也应该是我先跟您沟通。”
赵副总叹了口气:“我明白。小郑,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哎,你们内部的事,我们客户也不好多问。反正,我看最后谁靠谱,就跟谁实在合作。”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郑晟瀚感到一种缓慢的、确凿的剥离感。
像冬天贴在温暖玻璃上的雾气,被一只手从外面无情地抹去。
他没有立刻去找傅江河或于慕儿对质。
质问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被轻易地用“公司战略”、“统一安排”搪塞回来。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一次管理上的尝试,还是针对他个人的、有计划的行动。
机会在周五下午到来。
他约了德全集团的董事长许德全喝茶。这是他多年维护的习惯,不谈具体业务,只聊聊天,维系情分。
茶室幽静,只有潺潺的煮水声。
许德全六十多岁,精神矍铄,泡茶的手法娴熟老道。
几盏茶过后,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郑晟瀚,忽然说:“晟瀚,你在启航,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郑晟瀚心中一动:“许董怎么这么问?”
许德全拿起壶,缓缓注水:“前几天,你们公司那位傅总,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客套了半天,然后很委婉地提到,公司接下来会有大的资本动作,为了保障我们德全这样核心客户的利益,会由更‘贴近战略决策层’的团队来服务。”
“他提到了于慕儿总监?”
“提到了。说这位于总监是财务和战略规划的高手,未来能给我们带来更多资本层面的助力。”许德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阅历沉淀下来的了然,“话呢,说得很漂亮。不过嘛,我老头子做生意几十年,听的是话,看的是人。”
他给郑晟瀚续上茶:“电话里,傅总还特意问起,如果更换对接团队,我们这边会不会有顾虑。我说,我跟小郑合作很愉快,也信任他。傅总就说,那是当然,郑总监是公司功臣,只是公司发展需要,分工可能会细化。”
郑晟瀚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茶叶缓缓沉底。
“许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许德全摆摆手,“你这个人,实在,不玩虚的。我跟你打交道,放心。不过,晟瀚啊,”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有句话,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们傅总,还有电话里那位没露面的于总监,话里话外,有点‘功高震主’的意思啊。”许德全慢悠悠地说,“当然,这可能是我瞎猜。但你也知道,资本进来了,很多东西就变了味道。老臣子,有时候不如新账簿好看。”
功高震主。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郑晟瀚的耳朵里。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许德全洞悉世情的神情。
告别时,许德全送他到茶室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什么需要我这老头子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没有,说几句公道话,还是可以的。”
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凉意。
郑晟瀚回想起许德全的话,回想起报表上转移的业绩,会议上“优化结构”的宣示,蒋福欲言又止的提醒。
零散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他不太愿意看清的图景。
不是管理调整,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针对他,或许还包括其他“老臣”的清洗。
而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那份即将到来的“战略投资”,为了在投资人面前,呈现一个“结构优化”、“人效突出”、“充满新活力”的漂亮故事。
他十年的汗水,积累的客户,成了这个故事里需要被“优化”掉的陈旧注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人事部经理许依萱发来的消息:“郑总监,下周一下午三点,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有些关于团队和个人发展的事情,想跟您初步沟通一下。”
个人发展。这个词用得巧妙。
郑晟瀚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04
周一下午,郑晟瀚准时敲响了人事经理办公室的门。
许依萱三十出头,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此刻见到他,笑容却有些职业化的紧绷。
“郑总监,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起身去关门。
百叶窗合拢了一半,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许经理,直接说吧。”郑晟瀚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许依萱坐回位置,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用力。
“是这样,郑总监。公司近期的发展战略和调整,您也知道了。投资方对我们的人员结构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她斟酌着词句,“公司非常感激您过去十年的贡献,您的能力和业绩有目共睹。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难出口的语言。
“但是,在新的战略规划和未来业务模型下,公司经过评估,认为您目前的岗位职责……可能存在一定的重叠,或者说,与公司下一阶段需要的核心能力导向,契合度需要重新审视。”
郑晟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他问。
许依萱吸了口气:“所以,公司希望与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当然,补偿方面,我们会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并在此基础上给予额外的、体现公司诚意的补偿。具体的方案在这里。”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
郑晟瀚没有立刻去接。他看了一眼封面,“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几个字很醒目。
“许经理,”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手里目前负责的,包括德全集团在内的几个核心项目,正在关键阶段。这个时候让我离职,对接手工作,对客户,恐怕都不太负责任吧?”
“这个您不用担心,公司会安排妥当的交接。”许依萱立刻回答,语速有点快,“战略事业部的于总监会全面接手您的重要客户。她能力很强,也有投资方背景的资源,相信能服务得更好。”
“于慕儿总监?”郑晟瀚点点头,“所以,公司是觉得,她更适合服务我积累下来的这些客户,是吗?”
许依萱避开了他的目光:“公司是从整体战略和未来发展的角度考量……”
“我拒绝。”郑晟瀚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许依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郑总监,您先别急着做决定。这个补偿方案,真的很有诚意,您可以仔细看看……”
“我不看。”郑晟瀚站起身,“我在公司十年,合同是无固定期限。我没有重大过失,业绩一直领先。公司如果单方面要解除合同,可以,走正规程序。该仲裁仲裁,该诉讼诉讼。协商离职,我不同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转圜余地。
许依萱的脸色白了白。她预料到谈话会困难,但没想到郑晟瀚如此强硬。
“郑总监,您别激动。这……这也是上面的决定,我只是执行。”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和焦躁,“您也知道,公司现在要融资,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郑晟瀚接过她的话,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对吗,许经理?”
许依萱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办公室里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依萱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推到桌子边缘,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郑总监,有些话我没法说。这个……是我无意中在准备清退材料时,在碎纸机旁边捡到的。没头没尾,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谁不小心掉的废纸。”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郑晟瀚:“您是个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发光。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硬碰硬,可能……受伤的是自己。”
说完,她按了按太阳穴,露出疲惫的神色:“今天先到这里吧。方案您拿回去考虑考虑,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再找我沟通。”
郑晟瀚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薄薄的信封。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那份协议,连同那个白色信封一起,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封。
而是先将那份补偿协议扫了一遍。
数字确实比法定标准高一些,但也远谈不上“丰厚”,更匹配不上他这些年创造的价值。
一份打发人的价钱。
他冷笑一下,将协议塞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才拿起那个白色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的便签条。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和一个英文词组:“旧服务器房,角落机柜最下层,02年备份磁带盒。关键词:Phoenix。”
字迹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的。
Phoenix,凤凰,涅槃重生?
还是某种代号?
旧服务器房,在公司大楼的地下一层,早就废弃不用了,堆满了淘汰的设备和杂物。
谁会留下这样一张纸条?许依萱吗?她说是捡到的,可信吗?
这更像是一个指向某个秘密的、隐晦的提示。
郑晟瀚将纸条握在手心,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
清退名单只有他。
客户被陆续转移。
高层含糊其辞,人事婉转劝退。
现在,又来了这张神秘的纸条。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漩涡的边缘,水下的暗流已经清晰可辨。
是装作不知,拿着补偿默默离开?
还是……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冷硬。
十年光阴,八十的业务,换来的是一份清退协议和一个谜语。
他不甘心。
至少,在离开之前,他得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张纸条,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
他决定,跟着这点光,去看看漩涡的中心,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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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旧服务器房的门锁锈蚀得厉害,郑晟瀚试了几把钥匙才打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金属和陈旧电子设备气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照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机箱、线缆和蒙尘的显示器。
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按照纸条提示,他走向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并排立着几个老式的黑色机柜,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最下层……他蹲下身,机柜底部与地面有一点缝隙,塞满了杂物和灰尘。
他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果然在一个机柜最靠里的角落,摸到了一个硬质的方形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灰扑扑的塑料磁带盒,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手写着“2002-2004备份_临时”,字迹模糊。
02年的备份?那都是公司初创不久的资料了,怎么会有人特意提及这个?
他拂去厚厚的灰尘,打开磁带盒。
里面没有磁带,只有几张折叠起来的A4打印纸。
纸张很旧,边缘有些脆,但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清晰可辨。
是三份加密邮件的打印件,收件人和发件人的邮箱地址都被刻意涂黑了,但正文内容基本完整。
第一份邮件,日期是大约半年前。
内容是关于“启航科技A轮投资尽职调查重点问题反馈”。
其中一条被红笔圈出:“核心客户资源过于依赖个别资深员工(如销售总监Z),构成潜在风险。建议投资前完成客户关系平稳过渡及团队结构优化,降低对关键个人的依赖,提升估值。”
第二份邮件,日期是三个月前。
标题是“人员优化方案讨论”。
正文里提到了一个具体的裁员比例:“30%的老员工(司龄5年以上)优化,可向资方展示强有力的改革决心与效率提升空间,预计可推动估值上浮15%-20%。”
后面附了一个简单的名单分类,郑晟瀚的名字赫然列在“首批建议协商离职”的榜首,旁边用笔补充了一行小字:“功高震主,客户转移阻力预计最大,需重点处理。”
功高震主。许德全的话,和这里冷冰冰的标注,重合在了一起。
第三份邮件,日期是一个月前。
内容是汇报进展:“Z负责的三大核心客户(德全、长河、滨江)业绩已通过系统操作,归属至新设立的战略事业部。Z本人尚未有明显异动。人事部已准备启动协商程序。按计划,可确保在投资协议签署前完成主要风险剥离。”
邮件的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批复,只有一个字:“可。”
郑晟瀚认出了那个字迹。是傅江河的。
尽管没有明确的收件人名字,但邮件中提到的“于总监”、“财务模型”、“对接资方”等字眼,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发件人,大概率就是于慕儿。
冰冷的字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透过泛黄的纸张,扎进郑晟瀚的眼睛里。
不是什么战略调整,不是什么优化结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清洗。
目的就是为了用老员工的“血”,去染红那份给投资人看的、漂亮的估值报告。
而他,因为手里握着公司赖以生存的客户命脉,因为“功高震主”,成了第一个、也是最需要被“剥离”的“风险”。
十年。
无数次加班,无数次应酬,喝到胃出血,为了赶方案熬通宵。
他把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把傅江河当成可以追随的领路人。
他以为那些信任和倚重是真的。
原来,在资本和利益面前,这些都只是可以计算的成本,是需要被优化的“风险”。
他蹲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手里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逾千斤。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发颤。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
不能喊,不能怒。
在这里发作,没有任何意义。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将打印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磁带盒,再塞回机柜原处。
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手机电筒的光柱里,灰尘狂乱地舞动。
他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冰冷、清晰、坚硬。
协商离职?他不会再提。
仲裁诉讼?那太慢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要优化他,剥离他。
好啊。
他会让他们看看,被“剥离”的“风险”,一旦反噬,会是什么样子。
Phoenix?涅槃?
不,他不是要重生。
他要让某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纸条是谁留下的?蒋福?还是公司里其他也感到寒心、或者同样被列入名单的老员工?
此刻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拿到了武器。
证据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让他看清全局。
接下来,该他落子了。
他关掉手电,走出旧服务器房。
锈蚀的门锁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段龌龊的交易,重新锁进黑暗。
走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郑晟瀚眯了眯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06
接下来的一周,郑晟瀚的表现“正常”得让于慕儿和人事部都有些意外。
他不再对客户转移提出质疑,当许依萱再次约谈,委婉地提到“如果坚持不走,后续可能面临严格的绩效考核,结果恐怕不理想”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语气不再强硬,甚至透出一丝疲惫和妥协。
许依萱松了一口气,赶紧说:“当然,您慢慢考虑。公司还是希望好聚好散的。”
郑晟瀚点头,没再多言。
他开始“配合”交接工作,将一些非核心的客户资料、项目进度表整理出来,发给于慕儿指定的对接人。
但他整理得慢条斯理,细节繁多,问询不断,极大地拖慢了于慕儿团队全面接手的进度。
于慕儿催过两次,他都以“客户情况复杂,需要清晰交接以免后续出问题”为由,挡了回去。
于慕儿虽然不满,但暂时也拿他没办法,毕竟表面上的“配合”态度是有了。
私下里,郑晟瀚的行动紧锣密鼓。
他首先约见了一位专精劳动法和商业秘密的律师,姓周。
在一间僻静的茶室包间里,他将自己的情况和部分证据(隐瞒了旧服务器房的发现)告诉了周律师。
周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郑先生,您的情况很典型。公司方显然在恶意规避无固定期限合同的解约成本,并试图侵占您的劳动成果——也就是客户资源。硬打官司,我们赢面很大,赔偿金额也会可观。但时间会拉得很长。”
“时间不是问题,”郑晟瀚说,“但我需要更稳妥的方案。比如,我在职期间,为德全集团那个一亿项目所做的所有前期工作、技术方案、成本核算、关系铺垫——这些,属于公司商业秘密,还是属于我个人劳动技能的一部分?”
周律师眼神一亮:“问得好。具体方案、数据,如果是在公司提供的条件下完成,通常属于公司商业秘密。但您积累的客户关系、沟通经验、对项目需求的深刻理解,这属于您个人的职业能力。当然,这中间有灰色地带。”
他压低声音:“关键在于,您如何‘使用’这些知识和关系。如果离职后,凭借个人能力,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为另一家公司赢得了同一个项目,这很难被追究。前提是,您不能带走任何载有公司明确商业秘密的实体文件或电子数据。”
郑晟瀚明白了。
他不能直接拷贝公司的方案书。
但他可以用自己的脑子,结合对客户的了解,重新做一份更好的。
“另外,”周律师补充,“您需要注意竞业限制。公司如果启动了竞业限制程序并支付了补偿金,您在规定期限内不能去同行业竞争对手那里。”
“公司为了省钱,也为了尽快赶我走,大概率不会启动竞业限制。”郑晟瀚冷笑,“他们巴不得我立刻消失。”
周律师点头:“那样对您更有利。郑先生,我的建议是,表面上继续配合,拖延时间。私下里,您可以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做准备了。证据方面,注意收集保留,但不要打草惊蛇。”
离开茶室,郑晟瀚心里有了底。
第二步,他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王鼎寒,“腾飞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启航科技在业界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之一。
他们在几次行业论坛上见过,彼此印象深刻,也有过简单的交流,互留了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王鼎寒的声音爽朗:“郑总监?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总,冒昧打扰。有些职业发展的问题,想听听您的意见。不知方不方便面谈?”
王鼎寒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语气变得认真:“当然方便。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恭候。”
见面约在第二天晚上,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人会所。
寒暄过后,郑晟瀚没有过多绕弯子,简单说明了在启航的处境,隐去了证据细节,但强调了被清洗的实质。
王鼎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给郑晟瀚倒了杯茶。
“傅江河……这一步,走得急了啊。”他摇摇头,“为了融资,杀功臣祭旗,短视。”
他看向郑晟瀚,目光灼灼:“晟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能力,你的人脉,尤其是德全集团那个项目,我们腾飞眼馋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如果你过来,这个项目,你有几分把握?”
郑晟瀚沉吟一下:“七分。剩下的三分,看腾飞能给我的支持力度,以及我们做出来的方案,能不能比启航的‘战略事业部’更打动许董。”
“好!要的就是这份底气!”王鼎寒一拍桌子,“支持你百分之两百!你需要什么团队,我给你配。方案,你牵头来做,要最好的资源。待遇方面,你在启航的薪资,我直接给你翻三倍。另外,我给你腾飞初创团队的期权,比例我们可以详细谈。职位,销售副总裁,直接对我负责。”
条件优厚得超出郑晟瀚的预料。
“王总,这么痛快?”
“人才难得,尤其是像你这样带着关键项目和客户洞察的人才。”王鼎寒正色道,“傅江河不要,我要。而且,我相信,你能带来的,不止一个德全项目。”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晟瀚,你过来,我们联手,不止要拿下德全。我要的,是趁启航内部动荡、人事清洗这个机会,狠狠撕下它一块肉来。让它知道,卸磨杀驴,是要付出代价的。”
郑晟瀚从王鼎寒眼中看到了野心,也看到了诚意。
这是一种基于利益,但也包含了几分对同道中人境遇不平的共鸣。
“我需要一点时间。”郑晟瀚说,“最迟半个月。我需要把手头一些事情收尾,也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明白。”王鼎寒举起茶杯,“我等你消息。腾飞这边,随时可以启动。需要提前准备什么,你尽管开口。”
以茶代酒,两人一饮而尽。
回去的路上,夜色深沉。
郑晟瀚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心中一片冷肃的平静。
律师有了,退路有了,盟友也有了。
现在,他还需要准备一份“礼物”。
一份送给傅江河和于慕儿的,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离职礼物”。
那个一亿的德全集团项目计划书,他当然会准备。
而且会准备得无比周全、精彩绝伦。
只不过,这份计划书的最终目的地,不会是启航科技的服务器。
他打开手机,找到许德全的微信,编辑了一条消息:“许董,冒昧打扰。关于德全集团的新项目,我最近有一些新的、不涉及启航具体机密的技术构想和合作模式思考,可能更符合贵司长远利益。不知您近期是否方便,我想以个人身份,单独向您请教汇报一下?”
点击发送。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在众人面前,将一切摊开的最佳时机。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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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几天后,公司内部邮件系统发出一封全员公告。
“热烈庆祝启航科技成功完成A轮战略融资!”
公告写得热情洋溢,描绘了公司获得资本加持后的宏伟蓝图。
末尾通知,周五晚上,公司将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庆功宴,要求全体员工盛装出席,共襄盛举。
邮件里还特意提到,投资方的代表也会亲临现场。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
融资成功,意味着公司前景看好,或许还能有些额外的奖金福利。
只有郑晟瀚的工位周围,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下属,经过时眼神躲闪,匆匆点头就快步走开。
他们大概也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的总监正在被“优化”,生怕靠得太近,沾染了晦气。
郑晟瀚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整理着电脑里的文件。
该备份的,早已通过安全的方式备份。
该清理的,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五晚上,华灯初上。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长长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和酒水。
音乐悠扬,衣香鬓影。
启航科技的员工们脱下职业装,换上礼服裙和西装,举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
傅江河无疑是今晚的焦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红光满面,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于慕儿紧跟在他身边,一袭酒红色的露肩长裙,妆容明艳,顾盼生辉,俨然是今晚的女主角。
她刚刚被傅江河在台上正式宣布,晋升为公司副总裁,继续分管战略投资部和财务。
台下掌声热烈,夹杂着羡慕或复杂的目光。
蒋福也来了,坐在靠近餐台的圆桌旁,一个人慢慢地吃东西,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便站起身,应付地喝一口,笑容有些勉强。
郑晟瀚选择了一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穿着平时上班的深色西装,与周围的光鲜有些格格不入。
没有人主动过来跟他交谈。
他像是一个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孤岛,热闹是别人的,他这里只有安静的观察。
他看着傅江河志得意满地与投资方代表碰杯。
看着于慕儿巧笑倩兮,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
看着曾经的下属、同事,此刻都围绕着新的权力中心。
一种荒诞的疏离感弥漫开来。
这就是他效力十年的地方。
这就是他贡献了最好年华和绝大部分业绩的地方。
庆功宴?庆祝的是资本的胜利,是“优化”的成功,是傅江河和于慕儿的新台阶。
而像他这样的“代价”,只配坐在角落,默默等待最后的判决。
许依萱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郑总监。”她轻声打招呼,神色有些不自然。
郑晟瀚对她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杯。
“许经理。”
“那个……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许依萱问,声音很低,“庆功宴后,可能……很多事情就要定下来了。”
“快了。”郑晟瀚淡淡地说,“就这几天。”
许依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劝慰或提醒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您保重。”
她匆匆离开,像是逃离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宴会进行到中途,气氛更加热烈。
傅江河在众人的起哄下,又讲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感谢团队,感谢投资人,展望未来。
于慕儿则拿着话筒,用她惯有的、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介绍着公司未来的战略规划,话语中充满了“颠覆”、“赋能”、“生态”之类的词汇。
郑晟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的边缘。
那里硬硬的,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今天下午,许依萱最终交给他的、盖了公章的他那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他签了字,但协议上留了一个空白:离职生效日期。
许依萱让他自己填,说公司尊重他的选择。
他填了昨天的日期。
另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巧的U盘。
宴会厅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在被众人簇拥的傅江河身上。
傅江河正笑得开怀,不时拍拍身边人的肩膀,一副与有荣焉的大家长模样。
郑晟瀚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快到时候了。
按照傅江河的习惯,在这种场合,他总会“关怀”一下重要员工,展现他的亲和与掌控力。
尤其是对他这种即将离开的“功臣”,更不会错过最后展示“仁义”和“胜利者姿态”的机会。
果然,又一轮敬酒和寒暄过后。
傅江河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向宴会厅的各个角落。
最终,定格在他这个不起眼的边缘位置。
然后,傅江河脸上漾起那副郑晟瀚熟悉的、颇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拍了拍旁边一位投资人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端着酒杯,离开人群的中心。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渐渐安静下来、自动让开通道的人群。
径直朝他这个角落走来。
所有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聚焦过来。
带着好奇,带着怜悯,带着事不关己的看戏心态。
于慕儿也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望了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蒋福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傅江河站定在郑晟瀚面前。
灯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细密的纹路里,似乎都盛满了成功的喜悦和作为胜利者的从容。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附近几桌都能清晰听到:“晟瀚啊,”语气亲切,如同往常,“下周那个一亿的德全集团项目计划书,准备无误了吧?”
他笑吟吟地看着郑晟瀚,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温和。
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公开的确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调低了音量。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郑晟瀚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