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喊错名字他沉默,产房用血救我命后,他留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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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产科病房的薄纱窗帘,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身下是消毒水味浓重的床单,腹部传来一阵空洞的剧痛。

孩子呢?

马鸿涛呢?

病房里只有我妈宋玉雅红肿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给我润湿嘴唇。

我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视线艰难地挪向床头柜,一杯冷水下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是我熟悉的、马鸿涛那手凌厉又工整的字迹。

只有短短一行。

“血献了,心也死了,你自由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阳光和未散的麻药刺出泪水。

然后,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后的、低哑的呜咽。

昨夜在产房,失血带来的冰冷淹没我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他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紧紧攥着我手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以为那是担忧,是恐惧失去。

原来,那是告别。



01

我和马鸿涛的婚礼,在深秋一个晴朗得不像话的日子。

草坪婚礼,白玫瑰和香槟色的纱幔,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

一切都符合我对婚姻起点的所有浪漫想象。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仪式台的尽头,身后是澄澈如洗的蓝天。

当我挽着父亲的手臂,踩着铺满花瓣的小径走向他时,我看见他向来平静的眼底,有光在轻轻晃动。

交换誓言时,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韩思彤,我会用我的全部,去珍惜你。”

他给我戴上戒指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微微发凉,触碰在我无名指的皮肤上。

我抬头对他笑,他也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宾客多是双方的亲友同事,气氛融洽热闹。

马鸿涛牵着我,一桌一桌敬酒。

他话不多,只是周到地替我挡掉大部分酒,低声提醒我吃些东西垫胃。

他的朋友徐广安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调侃里透着认真。

“鸿涛,总算把人娶回家了,好好待我们思彤啊。”

马鸿涛举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然。”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我脸颊微热。

婚礼尾声,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宾客陆续散去,留下满场渐渐安静下来的繁华。

我脱下有些挤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草坪上,长长舒了口气。

身体很累,心里却轻盈得像是能飞起来。

马鸿涛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羊绒披肩。

“累了吧?”他问,把披肩轻轻搭在我肩上。

“嗯,但是高兴。”我靠在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西装外套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须后水的清爽气息。

这是我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我也高兴。”他手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看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

远处,我母亲宋玉雅正拉着几个姨妈说话,笑得合不拢嘴。

“妈今天真是……”我忍不住笑。

“让她高兴吧。”马鸿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和马鸿涛恋爱三年,不算短,但在我妈看来,三十岁的女儿婚事早该落定。

如今总算礼成,她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自然喜不自禁。

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司机将我们送到早就预定好的临江酒店顶层套房。

房间布置得温馨喜庆,床上撒着玫瑰花瓣,冰桶里镇着香槟。

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两岸璀璨的灯河。

“真美。”我站在窗前感叹。

马鸿涛从后面拥住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以后每天都能看。”他说。

我心里一动,转过身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马鸿涛,”我闷声说,“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对吗?”

他沉默了几秒,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低哑。

那时我以为,那沉默是他不擅表达感情的羞涩。

很多年以后,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我反复回想这个瞬间。

我才恍然惊觉,那或许是他早已预见到什么的、一声沉重的叹息。

02

晚餐是送到房间里的,精致的西餐,配着上好的红酒。

我因为高兴,也因为这特殊的日子,比平时多喝了两杯。

酒意混着一天的疲惫涌上来,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马鸿涛酒量比我好,但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

他话更少了,只是看着我笑,眼神柔和得像窗外的江水。

“我去洗澡。”我晃晃悠悠站起来。

他扶了我一把:“小心点。”

浴室里水汽氤氲,我靠在光滑的瓷砖壁上,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一些疲惫。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酡红,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新婚的羞怯和欢喜。

换上真丝睡裙出来,马鸿涛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望着窗外夜景出神。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鼻梁很高,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目光相遇时,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步伐很稳,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积着雨的云。

“洗好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嗯。”我点点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带子。

他伸手,用指尖将我脸颊边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是一个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的吻。

带着红酒的醇香,有些急,有些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脚发软,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韩思彤。”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我抬眼看他,视线因为酒意和刚才的吻而模糊。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黑。

然后他打横抱起我,走向那张铺满玫瑰花瓣的大床。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花瓣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味道,将我包围。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从额头到嘴唇,再到脖颈。

手探入睡裙,掌心滚烫。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密里。

酒意和情潮一起在身体里冲撞,意识像漂浮在温暖的潮水上,起起伏伏。

某一刻,他停下来,撑起身体看我,额角有汗珠滚落。

床头灯的光晕染在他脸上,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有了湿意。

动作温柔得让我心头发酸。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

胃里翻搅着,喉咙发紧。

我皱起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难受……”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眼神里的迷蒙褪去,换上清晰的关切。

“想吐?”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他立刻翻身下床,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给我擦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了一些。

我眯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酒精麻痹了神经,也模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

在这一刻的舒适和安宁里,某个深藏在心底的、属于旧日安全感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一个名字滑了出来,带着酒后的黏腻和依赖。

“浩然……”

给我擦脸的手,顿住了。

毛巾停留在我的脸颊上,温热的感觉停滞了一瞬。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也凝固了。

我混沌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刚才还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被瞬间泼了冰水,迅速地、一层一层地冷了下去。

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他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刚才的动作,用毛巾仔细地、缓慢地擦过我的额头,我的鼻尖,我的下巴。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擦完了,他把毛巾放到一边,拉过被子,将我严严实实地盖好,一直盖到肩膀。

被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睡吧。”他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他关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隐约透进来。

我太困了,酒意和疲惫像潮水般将我吞没。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走向了套房外间的方向。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03

第二天早上,我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明晃晃地刺眼。

我呻吟一声,抬手按住额角。

身侧是空的,床单平整冰凉。

马鸿涛不在。

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涌回脑海。

盛大的婚礼,浪漫的套房,红酒,亲吻,滚烫的肌肤相亲……然后是我喝多了,他给我擦脸……

擦脸……

某个模糊的片段猛地闪过。

我好像……喊了谁的名字?

心突然往下一沉。

我喊了谁?

努力回忆,却只抓到一片朦胧的酒后迷雾。

具体喊了什么,怎么喊的,完全想不起来。

但那种隐约的、做了错事的不安感,却清晰地攫住了我。

我撑着坐起身,环顾房间。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昨夜散落的衣物不见了,空酒瓶和酒杯也收走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新剂味道,盖住了原本可能残留的一切气息。

安静得过分。

“鸿涛?”我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应。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向外间。

外间客厅也空无一人。

沙发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我愣住了。

马鸿涛抽烟,但瘾不大,只有压力特别大或者思考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

这么多烟蒂……他昨晚抽了多少?

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昨天穿的西装外套。

我走过去,拿起外套。

上面除了熟悉的须后水味,还浸透了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冷意顺着脚底爬上来。

我放下外套,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江面平静,船只缓缓行驶。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浴室传来水声。

我转身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马鸿涛站在淋浴下,热水冲刷着他宽阔的脊背。

水汽弥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只是站着,任由水流淌过。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晕染开。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

他关掉花洒,扯过浴巾围在腰间,转身看到我,似乎微微愣了一下。

“醒了?”他问,语气平常,脸上也没什么异样,“头疼吗?”

“……有点。”我看着他。

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胸膛的肌肉线条滑落。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我烧了热水,在外面。”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

“你昨晚……没睡好?”我跟在他身后,试探着问。

他在咖啡机前操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我。

“嗯,有点失眠。”他说,声音透过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传来,听不出情绪,“新地方,可能不太习惯。”

是吗?

可那些烟蒂……

我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后背上。

“对不起啊,”我小声说,“我昨天好像喝多了,是不是……闹你了?”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放松下来,拍了拍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没有。”他说,语气淡淡的,“你睡得挺沉。”

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

他轻轻拉开我的手,转过身,把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递给我。

“喝点热水,或者牛奶?咖啡可能对胃不好。”他说。

我接过那杯热水,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鸿涛,”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现在结婚了。”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喝自己的咖啡,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会是个好妻子的。”我说,不知道是想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

眼神很复杂,有我看不懂的疲惫,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抬手,像昨天在婚礼上那样,将我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依旧温柔。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温柔下面,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04

婚后的生活,像一台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平稳地运行起来。

马鸿涛在城东的科技园工作,是一家创业公司的技术合伙人,忙起来昏天黑地。

我在市中心一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也是家常便饭。

我们在两人公司折中的地段买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

是我喜欢的样子,暖色调,很多绿植,大大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

马鸿涛对我的喜好,似乎总是了如指掌,又似乎总是隔着一层。

他每天按时回家,如果不加班,会顺路去超市买菜。

他的厨艺不错,做的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很合我的口味。

吃饭时,我们会聊些工作上的琐事,天气,或者朋友间的八卦。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听众,偶尔发表一两句见解,总是切中要害。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然后他会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或者看书。

我则窝在沙发里刷剧,看综艺。

到了睡觉时间,互道晚安。

他会习惯性地替我掖好被角,然后关掉他那侧的台灯。

一切都很好。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如果婚姻的标准是平静和稳定,那我们无疑是最合格的模板。

可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灌着风。

那种隔阂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水底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

我们不再有新婚之夜那样失控的亲密。

床事规律而克制,他永远温柔体贴,照顾我的感受,但结束后,总是很快起身去清理,然后背对着我躺下。

有时我半夜醒来,会看到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我尝试过靠近。

在他看书时,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颈窝。

他会拍拍我的手,说:“别闹,马上就看完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周末,我提议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去郊外爬山。

他大多会同意,安排好一切,车接车送,体贴入微。

可走在山路上,他总是在我前面几步,不会主动牵我的手。

看电影时,他看得很专注,但散场后讨论剧情,他的反应总是平淡。

好像所有的热情和冲动,都在那个新婚之夜,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了。

我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婚姻的常态。

轰轰烈烈总要归于平淡,细水才能长流。

直到那个周末,徐广安来家里吃饭。

徐广安是马鸿涛大学室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性格开朗,跟我们都很熟络。

酒过三巡,徐广安话多了起来,拍着马鸿涛的肩膀。

“可以啊老马,这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他冲我挤挤眼,“思彤,他没欺负你吧?欺负你了跟哥说。”

我笑着摇头:“他哪敢。”

马鸿涛也笑了笑,给徐广安添酒。

徐广安喝了口酒,忽然叹了口气,看着马鸿涛:“说真的,看你现在这样,挺好。比前两年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强多了。”

我夹菜的手一顿,看向马鸿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说真的嘛!”徐广安大着舌头,“那会儿你刚跟思彤在一起没多久吧,三天两头拉着我喝酒,喝醉了就问我……”

“徐广安。”马鸿涛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冷意。

徐广安似乎酒醒了一些,看了看马鸿涛,又看了看我,讪讪地笑了笑:“咳,我胡扯呢,喝多了喝多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徐广安很快借口有事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马鸿涛站在阳台抽烟。

我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阳台门边。

他背对着我,夜色勾勒出他沉默的剪影。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烟雾被晚风吹散。

“鸿涛。”我轻声叫他。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徐广安刚才说的……前两年,你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花盆里,转过身。

阳台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没什么。”他说,语气平静无波,“都过去了。”

他走过来,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早了,去睡吧。”

说完,他先我一步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清冷的疏离。

都过去了。

可到底是什么过去了?

为什么过去了,却在我们之间,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鸿沟?

我低头,看着花盆里那个新按上去的烟蒂。

忽然想起新婚套房茶几上,那满满一缸的烟蒂。

心里那个空洞,好像又大了一些。



05

再次见到邓浩然,是一个意外。

那天下班,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公司。

肚子饿得咕咕叫,不想回家做饭,便拐进了公司附近商场里的一家简餐店。

点了一份意面,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思彤?”

我抬起头。

邓浩然端着餐盘,站在我桌旁,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他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清爽的短发,穿着休闲的衬衫和牛仔裤,像个没出校门太久的大学生。

“浩然?”我也有些意外,“这么巧。”

“是啊。”他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刚在楼上见完客户,饿死了,下来觅食。你一个人?”

“嗯,加班。”我笑了笑。

邓浩然是我发小,我们父母是旧相识,住在同一个大院,从穿开裆裤就认识。

一起上学,一起闯祸,分享青春期所有不能跟父母说的秘密。

他曾是我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像另一个我自己。

后来他出国读研,工作,我们联系渐渐少了。

但那份熟悉的亲近感,似乎并没有被时间和距离磨灭太多。

我们聊了聊近况。

他回国发展一年多了,在一家外资企业,做得不错。

“听说你结婚了?”他问,语气很自然,带着老朋友纯粹的关心,“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我点点头,搅动着盘子里的面条,“你呢?有情况没?”

他耸耸肩:“老样子,没人要。”

我们都笑了。

气氛轻松愉快,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放学后凑在一起吃路边摊的日子。

我们聊起大院里那棵老槐树,聊起小时候干的蠢事,聊起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奇葩。

时间过得很快。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快九点半了。

“我得走了。”我擦了擦嘴,“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吧?”邓浩然说。

“不用,我开车了。”

“那行,路上小心。”他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有空多联系,别结了婚就把老朋友忘了。”

我笑着拍开他的手:“知道啦。”

离开餐厅,走到商场停车场,晚风一吹,我才觉得脸有点热。

刚才和邓浩然聊得太投入,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从前。

心里那点因为婚姻隔阂而产生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一些。

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商场灯火通明。

我没注意到,就在商场出口附近的咖啡店落地窗前,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拿着手机,似乎在讲电话。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我的车尾灯,直到它汇入街道的车流。

那是马鸿涛公司的一个同事,我婚礼上见过,有点印象。

第二天晚上,马鸿涛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

我们一起吃饭。

席间,他看似随意地问:“昨天加班到很晚?”

“嗯,快九点才走。”我随口答道,夹了一筷子青菜。

“在公司吃的晚饭?”

“没,在公司旁边商场吃了点。”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吃饭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咀嚼得很仔细。

饭后,他照例去书房。

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水杯,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忽然问,“你昨天……是一个人在商场吃饭?”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我想起邓浩然,想起那个熟稔的揉头发的动作。

虽然问心无愧,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我犹豫了一下。

“是啊,不然还有谁。”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很深,像能穿透皮肉,看到我刚刚那一瞬间的迟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

过了几秒,他移开目光,低头喝了口水。

“以后加班太晚,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他说,声音平静无波,“一个人不安全。”

“……好。”我应道。

他放下水杯,走向书房。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睡。”

书房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窗玻璃上,映出我有些茫然的脸。

刚才他问那句话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是怀疑吗?

还是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紧了怀里的抱枕。

忽然觉得,这间温暖的、我们共同的家,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空旷,有些冷。

06

我发现自己怀孕,是在两个月后。

例假迟了近两周,早上起来刷牙时,一阵莫名的恶心感涌上来。

看着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杠,我愣住了。

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惊喜和慌乱的情绪。

我拿着验孕棒,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卧室。

马鸿涛已经起床,正在衣帽间打领带。

我走到他身后,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他动作顿住,低头看着,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先是空白,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惊讶,不确定,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沉的、几乎称得上凝重的神情。

“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点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伸手,接过那根验孕棒,指尖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想要吗?”他问,声音很低。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

“当然啊,”我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他向前一步,伸手将我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温热地喷洒在我的皮肤上。

我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一刻,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层冰,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真实的温度,透了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马鸿涛的表现无可挑剔。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

买来一大堆孕期营养和保健的书,仔细研究。

我的饮食被他严格规划,每天雷打不动的一杯牛奶,几样水果,饭菜少盐少油,却营养均衡。

他开始包揽所有家务,连扫地都不让我碰。

晚上睡觉前,他会把手轻轻放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放着。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孕吐最严重的那段日子,我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到处打听偏方,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有一次半夜,我突然想吃城西一家老字号的酸梅汤。

他二话不说,起床穿衣服就开车出去,来回一个多小时,把还带着凉意的酸梅汤买回来。

看着我小口小口喝下,他才松了口气,眼里有着淡淡的血丝。

“谢谢。”我小声说。

他摇摇头,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颊:“傻话。”

那一刻,他眼里的温柔和心疼,那么真切。

我几乎要以为,之前所有的隔阂和疏离,都只是我的错觉,是孕期敏感多思的产物。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恋爱时,甚至比那时更好。

他会主动跟我聊起孩子以后的事情,是男孩还是女孩,取什么名字,房间怎么布置。

语气里带着憧憬,眼神明亮。

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久违的亲密和温暖,小心地呵护着,不敢有丝毫差错。

我以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终于融化了他心底那层我不明白的坚冰。

我以为,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像所有普通而幸福的家庭一样。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阳光很好,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他在书房处理工作。

我有些渴,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书房时,门虚掩着。

我听见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烦躁和某种深重的疲惫,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知道,我会处理。”

“孩子……是意外。但她想要。”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能怎么办?”

“……我累了,真的。”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端着水杯,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走一步看一步?

还能怎么办?

我累了。

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原来,那些温柔体贴,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底下埋藏着的,是这样沉重的负担和……厌倦吗?

孩子的到来,对他而言,不是喜悦,而是需要“处理”的“意外”?

我扶着墙,慢慢走回阳台。

阳光依旧明媚,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寒冷。

那天晚上,马鸿涛一切如常。

给我热牛奶,陪我看了一会儿胎教节目,然后催我早点休息。

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想起下午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

想起新婚以来所有的疏离和客气。

想起徐广安欲言又止的话。

想起那个我始终回忆不起来,却如鲠在喉的新婚夜晚。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我?

或者说,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那层温柔体贴的表象之下,他的心,是不是早已对我关上了门?

而这个孩子,只是将这场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又捆绑得更紧了一些?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他,怕连这表面平静的假象,都维持不下去。



07

怀孕的时光,在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暗涌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肚子像吹气一样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便。

马鸿涛的照顾愈发周全,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可我们之间的话,却似乎更少了。

他依旧温柔,依旧体贴,但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精确,像在执行一份早已写好的操作手册。

我开始害怕夜晚。

害怕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却感觉像是躺在无尽的荒野里。

孤独,冰冷。

我尝试过沟通。

在一个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晚饭后,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鸿涛,我们聊聊好吗?”

他抬眼:“聊什么?”

“聊……我们。”我斟酌着字句,“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心事。从……结婚后就这样。”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菜夹到我碗里。

“没有。”他说,“别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愉快。”

“可是……”

“吃饭吧,菜要凉了。”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碗里他夹给我的菜,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产检都是他陪我去。

医生每次都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很健康。

他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像时,眼神很专注,嘴角会微微上扬。

但那笑意,很少能抵达眼底。

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将他真实的情绪隔绝在后面。

预产期在初冬。

随着日子临近,我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是因为生产本身的恐惧,而是对生产之后,我们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平衡,是否还能维持的恐惧。

马鸿涛似乎也更紧绷了。

他烟抽得多了些,有时半夜我醒来,会发现阳台有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出事那天,毫无预兆。

早上起来时,我觉得肚子有些发紧,但并不疼。

马鸿涛已经请了陪产假,在家陪我。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有些紧张。

“再观察观察吧,可能只是假性宫缩。”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到了下午,疼痛开始规律起来。

我们收拾好东西去了医院。

办理入院,检查,一切按部就班。

宫口开得很慢,阵痛一波比一波剧烈。

马鸿涛一直守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给我擦汗,低声说着鼓励的话。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我时,给了我一些力量。

“别怕,我在这儿。”他说。

我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额发,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不安,似乎被疼痛压下去了一些。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深夜,我被推进产房。

疼痛已经让我意识模糊,只能凭本能用力。

马鸿涛穿着无菌服站在我头侧,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能听到医生和护士急促的指令声,能听到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还有马鸿涛在我耳边,一遍遍重复的:“思彤,加油,就快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产房的紧张气氛。

“出来了!是个男孩!”助产士的声音带着喜悦。

我全身脱力,瘫在床上,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服。

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虚脱般的轻松和喜悦。

孩子被抱去清理。

我偏过头,想看看马鸿涛。

他正看着孩子的方向,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似乎想对我笑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旁边正在给我做后续处理的医生,忽然声音一变。

“不好!产妇出血量突然增大!”

“血压在掉!”

“快!准备抢救!”

产房里瞬间乱了起来。

更多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仪器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流失。

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抵挡的冷,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听见医生焦急的声音在喊:“血!需要输血!RH阴性血!血库储备不足!联系周边医院调血!”

RH阴性血……熊猫血……

我记得,马鸿涛是……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眼珠,看向他。

他脸色惨白得吓人,死死盯着医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那一刻,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瞬间崩裂的恐惧,那种赤红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恐惧。

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决绝。

他松开我的手,对医生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嘶哑,但我听清了。

“抽我的。我和她血型一样。”

他说完,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了,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有恐惧,有痛楚,有不舍,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然后他就被护士带走了。

我的意识沉入冰冷的黑暗。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腹部空洞的剧痛,和手背上,他残留的一点温度,正在飞速消散。

08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挣扎着,却浮不上来。

断断续续的片段闪过。

刺眼的手术灯,模糊的人影晃动,仪器的鸣响,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空洞的绞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冷的感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和虚弱。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医院病房素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挂在床边架子上的输液袋。

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我的血管。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有些刺眼。

我试着动了一下,腹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彤彤?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疲惫。

我艰难地转过头。

母亲宋玉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她急忙俯身,用棉签沾了水,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妈……”我发出嘶哑的气音,“孩子……”

“孩子没事,在新生儿观察室,很健康。”我妈赶紧说,声音哽咽,“你别说话,别动,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刚捡回一条命……”

孩子没事。

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空洞攫住。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病房其他地方。

小小的单人病房,只有我和我妈。

没有他。

“鸿涛呢?”我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妈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躲闪。

“他……他有点事,出去了。”她含糊地说,又拿起水杯,“你再喝点水。”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妈,”我盯着她,“他在哪儿?”

我妈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却说不出话。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扯,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你别动!别动啊!”我妈慌忙按住我,泣不成声,“彤彤……彤彤你别这样……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动啊……”

“他在哪儿!”我提高了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妈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手,指向床头柜。

“他……他留了东西……”

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过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插着吸管的保温杯,旁边是一个果篮。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一张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并不齐整。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阳光正好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上面的字迹,凌厉,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鸿涛的字。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我妈想帮我,我避开了。

我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拿到眼前。

只有一行字。

短短的一行。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我的眼睛里,我的脑子里。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在纸上移动了位置。

久到我妈压抑的哭声变得遥远。

久到腹部的剧痛,都麻木了。

然后,我听见一种声音。

一种从我被掏空的身体深处,从被那行字捅穿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像濒死的动物最后的哀鸣。

纸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飘到白色的被单上。

那行黑色的字,还在那里。

血献了。

心也死了。

你自由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心也死了?

什么叫……我自由了?

昨晚在产房,失血带来的冰冷淹没我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他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紧紧攥着我手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原来……那是告别吗?

用他的血,救了我的命。

然后,他就觉得,两清了?

所以他走了?

“不……”我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要找他……妈,手机……给我手机……”

我语无伦次,胡乱在被子上摸索。

我妈哭着按住我:“彤彤!你冷静点!你的身体受不了!”

“给我手机!”我尖叫起来,伤口因为激动而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妈被我吓住了,颤抖着从她包里拿出我的手机。

我抢过来,手指哆嗦着解锁,找到马鸿涛的电话,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

微信,不回。

短信,石沉大海。

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像忽然间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我疯了一样,不停地拨,不停地拨。

直到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

黑暗的屏幕,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

我颓然松手,手机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

就因为新婚夜,我喝醉了,喊错了名字?

就因为我后来和邓浩然吃了一顿饭,没有坦白?

就因为这些,他判了我死刑,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抽身离开?

甚至不肯当面给我一句解释?

血献了,心也死了,你自由了。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淬毒的刀,把我凌迟。

我不自由。

马鸿涛。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你判了无期徒刑。



09

我在医院住了一周。

伤口在愈合,但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除了必要的时候,我几乎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母亲日夜守着我,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孩子被抱来给我看过几次,红红皱皱的小脸,睡得很安稳。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麻木的钝痛。

这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孩子。

也是……让我彻底失去马鸿涛的孩子吗?

我不愿意这样想,可那个念头,恶毒地盘踞在心底。

出院前一天,主治医生来查房,交代注意事项。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神情温和干练。

“恢复得还可以,但失血过多,身体底子亏了,回去要好好养,至少半年。”她翻看着病历,“另外,你们家属要特别注意,RH阴性血太稀有,这次多亏你爱人献血及时,不然真的很危险。”

我抬起头,看着她。

“陈医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我爱人……他献了多少血?”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讶异我不知道。

“800cc。”她说,“紧急情况下,这是单次献血的极限了。他献完血自己脸色也很差,护士让他去休息,他好像只在外面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确认你脱离危险,就……”

她顿了顿,可能觉得失言,转而说:“总之,你有个好丈夫。”

800cc。

我闭了闭眼。

所以那张纸条上的“血献了”,是真的。

他几乎是用他身体里四分之一的血,换回了我的命。

“他走的时候……”我轻声问,“有没有说什么?”

陈医生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看起来很累。哦,对了,他好像问了一下新生儿观察室的位置,去看了一眼孩子。”

去看了一眼孩子。

然后,就走了。

留下那张字条。

我谢过医生,她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

“妈,”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帮我个忙。”

“你说。”

“联系徐广安。我要见他。”

徐广安当天下午就来了医院。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看到我,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嫂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坐。”我指指床边的椅子。

徐广安坐下,搓了把脸。

“鸿涛走了,你知道吗?”我开门见山。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去哪儿了?”

徐广安避开我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盯着他,“徐广安,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别骗我。”

他肩膀垮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是走了。今天上午的飞机,飞荷兰。公司在那边有个长期合作项目,他主动申请调过去的,手续……办了有一阵子了。”

有一阵子了。

所以,不是临时起意。

是在我怀孕期间,甚至可能更早,他就已经计划好了离开。

“为什么?”我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保持声音不发抖,“就因为……我喊错了名字?就因为我和邓浩然吃了一顿饭?”

徐广安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嫂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怎样?”我逼问,“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用这种方式……判我死刑?”

徐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床边的柜子上。

“这个……是鸿涛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等孩子出生后,再给你。”

我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没有动。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徐广安摇摇头:“没了。他就说,孩子以后……辛苦你了。还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还说他对不起你,但只能这样了。”

对不起我?

只能这样了?

我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徐广安,”我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告诉我实话。新婚那天晚上,我喝醉之后,除了喊邓浩然的名字……还发生了什么?”

徐广安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知道你喊了浩然的名字?”

“我猜的。”我说,“后来想起来的片段。是不是因为这个?”

徐广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

最终,他像是终于扛不住了,颓然叹了口气。

“不只是名字,嫂子。”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坦白,“那天晚上,你喊了浩然的名字之后……还说了别的。”

我浑身冰凉:“说了什么?”

徐广安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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