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数亿曾要下跪求饶的李亚鹏，守住最后的体面

1月中旬的北京，望京东园519号楼门口的招牌不见了，五十四岁的李亚鹏对着镜头无奈地说：

“消失的嫣然天使儿童医院。”

医院的招牌，是被房东连夜拆除的，因为欠租。

此时的李亚鹏，痛风发作，走起路来腿脚有些跛——挺像他当下的境遇。

这个略显狼狈的男人，曾是《将爱情进行到底》里的青春偶像，是令狐冲和郭靖的扮演者，是天后王菲的前夫，是丽江雪山艺术小镇的操盘手。如今，他是背负数亿债务、面对债主说“要我跪下都可以”的“老赖”，也是刚经历第二段婚姻破裂的失意中年。

然而，就在一段三十一分钟的采访视频发布后，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短短两天内，超过十八万人涌入捐款通道，善款金额突破九百万；到一周后，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两千万。

网友风评逆转，从”没有商业头脑”变成了”侠之大者”，从”老赖”变成了”鹏哥”。

李亚鹏的人生，似乎永远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撕扯。视频中，他说了一句自嘲的话：“我的情怀，大过了我的能力。”

这话，或许是理解他最好的钥匙。

-第一次商业实战-

1993年夏天，乌鲁木齐。

当时最红的摇滚乐队（如唐朝乐队、眼镜蛇乐队等），被请到了乌鲁木齐，在体育馆连演两场，座无虚席。

这是二十二岁的李亚鹏所策划的摇滚演唱会，也是他第一次商业实战。

当时，李亚鹏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学生，在北京听到摇滚乐，被震撼了，就想把这种音乐带回新疆，让家乡的人也能感受这种力量。但他全部的资源，只是一张证明他不是骗子的学生证，和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八百块钱。

整整一个半月，他拜访了当地七八十家公司，无数次被拒绝后，最终拉到了九万七千块钱的赞助。

后来他回忆说，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自己跑进了人群，原本拿着摄像机想拍点什么，后来被氛围感染了，像个疯狂歌迷一样抢过唐朝乐队的大旗开始奔跑。五分钟后，武警把他按倒在地，这位主办者被送出了场外。

这场演出净赚了三四万块钱。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这是改善生活的一笔巨款。但李亚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用这笔钱印了铜版纸海报和文化衫，在乌鲁木齐的大街上全部散发掉了。

那段时间，满城的出租车都贴着他们的海报，年轻人穿着他们的文化衫招摇过市。最后，他只给自己留了一张回北京的机票钱。

很多年后，李亚鹏回忆这段往事，说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演出结束，送走乐队，已是深夜，他一个人在乌鲁木齐的大街上走了很久。经过一个电线杆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杆子抽了根烟，心里问自己：“这会不会是我这一生当中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后来，他把那场演出形容为“淘到的第一桶正能量”，就像人的初恋，其美好程度往往会影响一生恋爱观。此后，他似乎就在不断复制那段叙事：美好的愿望、付诸行动、与所有人分享。

不过，他忘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美好的结局。

-父亲的影子-

李亚鹏出生在乌鲁木齐，但他父母却不是新疆人。

上世纪五十年代，父母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双双离开故乡，一路扒火车、搭货车、步行，最终到了新疆。那个年代，他们算是“盲流”，不被人待见，一切靠自己。

虽然李亚鹏父亲由于没学历拿不到高级职称，但凭着自学，还是成了一名工程师。

1980年前后，李亚鹏七八岁时，家里的电视机是父亲自己做的——买元件、焊电路板，做出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前面放个放大镜就能看成十四英寸。后来周围邻居的电视机，很多都是他们父子俩帮着装的。免费装，当然是免费的——那个年代哪有什么有偿服务。

父亲给李亚鹏留下了几句话，成了他一生信条：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人生无常，宠辱不惊；为人当日有三省。听起来像老生常谈，但李亚鹏把它们当成“能源棒”。

1999年12月，李亚鹏的父亲突然去世，五十七岁。那时候李亚鹏正在拍一部贺岁剧，得到消息时，他的戏还有三天才拍完。大年初一要播出，他要是走了，这部剧就黄了。

李亚鹏选择留下来。那三天，他让助理在酒店洗手间里藏了一包冰块。每拍完一个镜头，就冲进洗手间，一边哭一边用冰块敷眼睛。

父亲追悼会上，单位的领导们都没来。前一天晚上他们来家里道歉，说有各种会议要开。李亚鹏的母亲什么也没说，就回了一句”没事儿，你们忙吧”。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居然来了四百多人——都是这些年和父亲共事过的普通同事，自发赶来。

李亚鹏代表家属致悼词时说，父亲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四百多人自发来送他，证明他做到了。

-天后的丈夫-

2005年7月28日，李亚鹏和王菲领证结婚。

那时候的王菲，是天后级的人物，而李亚鹏也是当红小生，可谓轰动一时。

关于这段婚姻，坊间有太多传闻。

有人说李亚鹏追王菲追得很辛苦，知道王菲喜欢蝴蝶，求婚的时候特意从云南空运一千只，结果三十五度高温下三分之二都死了，剩下的乱飞乱撞，撞到王菲脸上。有人说他知道王菲爱交朋友，就拼命往她的朋友圈里钻，熬夜做动画讨她欢心。但这些，都是外人的揣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王菲后来在采访中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和李亚鹏在一起的感觉：“踏实、安逸。”

2006年5月27日，李嫣出生了。

在王菲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孩子会有先天性唇腭裂，就是俗称的”兔唇”。但李亚鹏说，他心里还是存着一线希望，希望是医生看错了。直到孩子出生那天，他看到医生严肃的表情，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李嫣的唇腭裂几乎是最严重的那个级别。

王菲刚从麻醉中醒来，斜靠在床边，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严重吗？”

李亚鹏说他当时特别为难。但他后来想明白了，王菲虽然五个月来从不讨论这件事，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她问这个问题，说明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后，李亚鹏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房间外面，给会计打电话，查自己还有多少钱。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治好孩子。

那一年的11月21日，嫣然天使基金成立。这是中国红十字会下属第一个由个人发起的专项基金，李亚鹏和王菲出资一百万元作为启动资金。有人说一百万对明星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李亚鹏自己说，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更重要的是，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个基金会改变他后半生的轨迹。

为了给女儿治病，他们去了美国。在那里，李亚鹏第一次接触到“团队序列治疗”的概念——唇腭裂不是简单手术就能解决的，它涉及颌面外科、口腔正畸、耳鼻喉、语音纠正、心理辅导等多个科室，需要从出生一直跟踪到十八岁，是一个漫长的修复过程。

他后来说，那时候萌发了一个念头：能不能把这种先进模式引入中国，让更多像李嫣一样的孩子受益？

2013年9月13日，李亚鹏和王菲宣布离婚。关于离婚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性格不合，有人说是李亚鹏沉迷经商亏了钱，有人说是婆媳关系，有人说是李亚鹏有了新欢。

真相，只有当事人知道。

王菲曾经形容李亚鹏——“像八爪鱼一样什么都要抓”。这个评价后来被反复提起，因为它预言了李亚鹏此后的商业轨迹。

-八爪鱼-

李亚鹏的商业冒险，远比外界知道的要早。

1998年，他在旧金山拍戏的时候，写了一份互联网公司的商业计划书，拿到了五十万美金的风险投资。1999年回国后，他创办了”喜宴网”，想做中国最早的婚恋服务平台。六个月后估值四百五十万美金，九个月后倒闭。这是他商业生涯的第一次失败，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之后他投资过夜店、开过餐厅、做过影视公司。2000年他成立了春天传媒，投资了几部电视剧和电影版《将爱情进行到底》。2011年他入读长江商学院，把投资领域从传媒延展到房地产。

2013年，他在丽江束河古镇拿下四百零八亩土地，宣布投资三十五亿元打造”雪山艺术小镇”。这是他最雄心勃勃的项目，也是日后让他身陷泥沼的深渊。

李亚鹏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他找来杨坤、胡军等明星朋友买房造势，2014年开盘时每平米定价两万一千元，是当时丽江最贵的房产。他说这是一个”体验式文化艺术商业综合体”，里面要有美术馆、艺术家工作室，要做成一个能够传递美学生活的理想国。

问题是，丽江的房价均价只有六七千元。谁会花几倍的价格，跑到一个出租车都不愿意去的偏远地段买房？

开盘两年多，总共只卖出三十多套别墅。2015年，资金链断裂，李亚鹏被迫将项目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给阳光100。但他签下了连带担保——这个习惯，后来在嫣然医院的租约上重演。

2018年，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李亚鹏必须支付四千万元欠款。强制执行的时候发现他名下已经没有财产，只能把他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一切高消费。到2018年11月，算上逾期罚金和利息，这笔债务已经变成了四千七百五十万。

2025年11月，雪山艺术小镇被申请破产重整。李亚鹏作为股东，背上了高达四亿五千万元的连带债务。

一位熟悉他的朋友说：“李亚鹏谈生意时总爱讲文化理想，但实际操作起来常常脱离市场。”他搞房地产，选址选在荒郊野岭，定价定得脱离实际，用材用最好的——从外地空运名贵树种做绿化，路上死了一大半。他不懂金融杠杆，不懂市场定位，他只懂情怀。

情怀能感动人，但不能当饭吃。

-因爱而生的医院-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是李亚鹏商业版图中最特殊的存在。

它不是为了赚钱而生的。从一开始，它就被设定为民办非营利医院——投资人不能分红，利润只能用于医院自身发展，如果医院关闭，剩余资产全部归社会所有。

这意味着，李亚鹏从医院拿不走一分钱。

2008年，嫣然天使基金举办慈善晚宴，主题是”共助天使之城”。那一年，李亚鹏开始为建医院筹款。当时他把一本书送给每一位筹建者——《向最好的医院学管理》，讲的是梅奥医院，全球最大的民办非营利性医院。

一位后来加入团队的行政副院长回忆说，当李亚鹏第一次跟她说要建一家医院的时候，她的反应是：“他一定是疯了。”建医院太麻烦了，事无巨细的琐碎，而且头几年肯定不赚钱。但当她再次见到李亚鹏的时候，医院的地方已经租好了，装修也基本完成了。

2012年5月27日——李嫣的生日——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落成。7月1日正式开业——成为中国第一家民办非营利性儿童综合医院。开业第一天，门诊量是七个人。

行政副院长每天给李亚鹏发一条短信，汇报门诊量和收入。李亚鹏说：“以后还是一周发一次吧，免得我每天都心跳。”

每年，嫣然医院都会举办国际唇腭裂学术研讨会，英国皇家医学会的唇腭裂主任、美国唇腭裂联盟的主任、欧洲唇腭裂联盟的主任都来过。李亚鹏虽然没有医学背景，但每次研讨会他都从头听到尾，认真做笔记。

2017年，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成为全亚洲第一个通过新版JCI认证的儿童医院。JCI是全球医院管理的最高标准，通过认证需要经过三百多项审核，包括每个人的尽职调查和问卷，包括消防演练、儿童丢失演练等二十多种应急演练。

十几年来，这家医院完成了一万一千台唇腭裂手术，其中七千台是全额免费的。

有一年夏令营，来了十五个唇腭裂的孩子，都是农村贫困家庭的。刚来的时候他们不太说话，家长也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语音训练师、心理师一起帮他们打开心扉。

夏令营结束的时候，所有孩子上台唱了一首《虫儿飞》，第一遍还有点羞涩，第二遍声音特别大。

台下的李亚鹏哭了。

-争议-

嫣然医院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暴。

2013年底到2014年初，一个自称”职业爆料人”的大V连续发长微博，指控嫣然医院成了李亚鹏等人的私产，五千五百万元明星和机构捐赠被侵吞。

这场风波持续了十八个月，经历了数轮审计，产生了数千篇负面新闻。李亚鹏说那段时间“可把我们折腾了好长时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起诉造谣者，他说起诉只能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会把我们带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口水仗。

最终，各级部门的审计结果证明嫣然没有问题。但这场风波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疑虑的种子。直到今天，还有网友分不清嫣然天使基金和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区别。

事实上，这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机构——

嫣然天使基金是成立在中国红十字基金会下的专项公益基金，善款只能用于唇腭裂手术救助。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是独立法人资格的民办非企业单位，没有公开募捐资格，日常收入靠自费诊疗、政府购买服务和定向捐赠。基金的钱不能直接划给医院交房租，否则就违反了“专款专用”的规定。

这也是2026年初捐款潮涌起时，很多网友困惑的地方：为什么捐了两千万，还是解决不了医院的房租问题？答案很简单：那些钱是捐给基金的，只能用来做手术，一分钱都不能挪用。

1月13日，李亚鹏发布了那段引爆网络的视频。

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他说他已经和自己和解了，内心已经放下，可以接受医院关门。但话说到一半，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毕竟十六年了，这个内心的挣扎……”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其实就像我当年说过，我的情怀大过了我的能力。”

他带着视频拍摄者走进医院，病房里还住着二十多个孩子。有的来自宁夏，有的来自内蒙古，有的来自山东威海，有的是第三次手术，有的是第五次，有的是第六次。他们中的很多人，如果不是嫣然医院，一辈子最多只能做一次唇裂和一次腭裂手术，就结束了。

有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在嫣然做了三次手术，还要做植骨和颌面牵引，一直跟踪到十八岁。

视频末尾，李亚鹏走进一间办公室，那里有一幅李嫣的书法，写着“幻乐”两个字——这是王菲喜欢的词儿，她10年前的演唱会就起名“幻乐一场”。虽然离婚了，但王菲也惦念着嫣然。据透露，从2013年到2023年间，她向嫣然基金捐了3268万元，还是匿名的（我们无法核实真伪，但乐见）。

李亚鹏盯着这幅字，说：“挺好的。人生总要有点梦想。哪怕这个梦想会幻灭，但它也一定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篇乐章。”

-宿命-

2000年，李亚鹏站在济南泉城广场的舞台上，面对数万观众的欢呼，忽然感到一种警醒：“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时候他是当红的青春偶像，名利双收，但他说不知道为了眼前的获得，将来要付出多少才能达到一种平衡。

十年后，在丽江的一个小院里，他找到了答案。

2010年，他和助理去一个朋友家喝茶，主人不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自己泡茶。风吹过来把院门“吱扭”关上了，他回头去关门的瞬间，忽然“醍醐灌顶”：

“我突然就回过头对我那个助理说，我要做中国书院。”

从1998年第一次创业失败，到2010年找到”传统文化”这个支点，他经历了互联网泡沫、影视投资、房地产、公益慈善，绕了一大圈。他说那十二年最大的纠结是“没有人生方向”，而嫣然的出现是上天的安排，帮他找到了方向。

他引用稻盛和夫的话说，一个人把精力集中在一个点上，不断思考、磨炼，甚至为之癫狂，焦虑到临近崩溃的边缘，最终会有破茧而出的一刻。他说丽江小院的那个下午，就是他的那一刻。

但破茧之后呢？他做了书院中国，做了传统文化公益项目，做了茶道花道香道，资助了濒临失传的传统手艺人。他做了COART亚洲青年艺术现场，每年在丽江束河办艺术节，让艺术家们在街头、河边、院落里跨界混搭。他做了雪山艺术小镇，想建一个体验式文化艺术商业综合体。

结果呢？雪山小镇烂尾了，COART还在”流窜”，书院中国默默无闻。他的商业理想一个个破灭，只有嫣然还在坚持——现在连嫣然也快保不住了。

如今的李亚鹏，在直播间卖茶叶、卖白酒，每逢节气还要吼一嗓子（这也成为不少人吐槽的点）。这两天，他透露通过直播获得打赏29万，要悉数捐给嫣然医院。

一位李亚鹏昔日合作伙伴向「文娱春秋」感慨，“虽然现在人生低谷期，但他身上的韧性蛮值得敬佩。那么努力的生活，然后积极地面对。”

李亚鹏喜欢讲一个词——“愿力”。

心有所愿，行而成立。

这个词概括了他的人生哲学，也解释了他的成功与失败。

撰稿|筱熙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