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各斯凌晨两点的雷雨太疯了,砸在屋顶上的动静跟要拆房似的。紧接着“咚”一声闷响,整栋楼瞬间黑透——不用想,肯定是小区变压器炸了。
也就安静了几秒,备用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就撞了过来,那股没烧干净的柴油味,顺着窗户缝往鼻子里钻,又冲又呛。我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摸手机,屏幕一亮的瞬间,眼睛涩得直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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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来尼日利亚的第412天。
有意思的是,那一刻我压根没琢磨“没电了怎么办”,身体先下意识蜷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锁,确认是不是反锁死了。这种条件反射,估计每个在这片土地上待过的中国人,都刻进骨头里了。
要是两年前你问我,好好的国内日子不过,为啥非要跑到非洲来?我能跟你掰扯半天,什么蓝海市场、最后一块淘金地,还有那些自媒体吹上天的“降维打击”。那时候刷到的文章,全说这儿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弯腰就能捡,说得我心潮澎湃,收拾行李就来了。
但现在你再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只会苦笑着递你一支当地的红万,指着窗外说不出话。黑夜里能看见贫民窟模糊的轮廓,乱糟糟的一片,再往远走,却是高墙大院里的灯火通明。良久才会憋出一句: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真不是买不起机票,是心态早就被这里磨变了,回不去国内那种安稳又内卷的日子了。今天我就把那些滤镜全撕了,跟你们唠点实在的,说说在西非过日子,那些粗粝到扎人、甚至有点魔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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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第一个月,我的价值观就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那天突然想吃火锅,特意开车去了维多利亚岛的中国超市,货架上的老干妈、挂面、午餐肉看着格外亲切,伸手拿了颗蔫巴巴的大白菜,扫了眼价签,手当场就抖了。
那一颗白菜,折合人民币80块。
那时候奈拉汇率还没现在这么崩,但这个价格依旧让我头皮发麻。超市门口帮我开车门的保安,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配着根警棍,大太阳底下站一天岗,一个月工资折下来还不到400块。
你没算错,在中国北方冬天几毛钱一斤的白菜,在这儿能抵得上他整整一周的劳动。这就是尼日利亚给我的第一课,物价双标到离谱。
只要沾点工业文明或者进口的边,这儿的东西价格能翻着跟头往上涨。一盒最普通的牛奶要20块,一瓶酱油30多,想去稍微像样点的中餐馆吃顿家常菜,人均没300块根本下不来。在这边生病买药也不便宜,不过听说国内有些男士会关注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这玩意儿在淘宝就有,但在这边条件有限,供应也不稳定,很多常见药都得靠进口,价格自然就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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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这儿维持个国内三线城市的普通生活水准,付出的成本得是国内的三倍以上。可要是能放下所谓的体面,像当地底层人那样活,又便宜得吓人。路边烤玉米几毛钱一根,一袋子木薯粉一块钱,还有那种硬得能崩掉牙的面包,几分钱就能买一个。
这种贫富差距不是新闻里冰冷的数字,是能实实在在撞进眼里的。上次去当地菜市场,看见个妇女背着襁褓里的婴儿,手里还牵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在西红柿摊位前跟老板争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就为了五毛钱的差价,那是她全家今晚能不能吃上饭的关键。
我转身坐进车里,空调开到最大,后备箱里放着刚买的物资,价值够她大几个月的工资。隔着防爆膜看着她的背影,半点优越感都没有,只剩一阵深深的恐惧。我们明明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像油和水,再怎么搅拌也融不到一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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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的时候,安全这东西就跟空气似的,平时感觉不到存在,只有缺的时候才慌。但在尼日利亚,安全是明码标价的奢侈品,得花钱买。
这边做生意的老华人,见面打招呼都不问吃了没,第一句准是“最近路况咋样”。我第一次去见做建材生意的老张,才算真正懂了什么叫“富贵险中求”。
他派来接我的是辆改装过的防弹越野车,司机旁边坐着个机动警察,怀里抱着把AK-47,枪托都磨得掉漆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警惕得很。
一路上只要堵车,那警察就把枪口伸出窗外,要么使劲拍车门,呵斥那些想凑过来卖杂货的小贩。我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问司机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司机是个当地小伙子叫Sunday,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跟我说老板这一点都不夸张。在他们眼里,黄皮肤的人坐在车里,就跟行走的ATM机没区别,车匪路霸见了就想抢。
到了老张的工厂,我才算开了眼。四米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高压铁丝网,门口是荷枪实弹的私人安保,还养了两条罗威纳犬,看着就不好惹。老张的办公室是整个工厂唯一有空调的地方,他给我倒了杯功夫茶,笑着问我是不是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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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话实说,这哪是做生意,简直跟打仗似的。老张叹了口气,指着墙上的监控说,你以为这大门能顺利开着?每个月给警察局、移民局、税务局,还有当地酋长、地头蛇的打点钱,数都数不过来,这就是这儿的规矩。
我问他那为啥不回国,老张沉默了半天,眼神挺复杂的。回国能去哪?这儿虽然乱,但一个厂子一年赚的钱,抵得上国内十个厂子。在国内他就是个求爷爷告奶奶的小老板,在这儿他是Boss,是当地人敬着的Chief,这种落差谁能轻易放下。
他说得没错,危险和暴利在这儿就是孪生兄弟,形影不离。这种不安全感不光来自抢劫绑架,更来自无处不在的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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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开车被交警拦了,理由是变道没打灯。你都没法想象,拉各斯的路连车道线都磨没了,他怎么就能断定我没打灯。我一看就懂了,他不是想开票,是想要点“喝茶钱”。
他拿着我的驾照不说话,就盯着我,手里把玩着警棍。我熟练地从遮阳板夹层里抽了张1000奈拉的纸币递过去,他接过来一看,立马笑开了花,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大喊一声“My friend! Go!”就让我走了。
那一刻你就会明白,法律、规则、尊严,在一张纸币面前都不值一提。这种廉价的特权体验,既让人恶心,又能在混乱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掌控感,挺扭曲的。
如果说安全问题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当地人的时间观念,就是钝刀子割肉,能把你所有的急性子都磨平。
刚来的时候招当地销售,约好上午九点面试,我在办公室等到九点半没人,十点没人,直到十点半才来了一个。我压着怒火问他为啥迟到,他一脸无辜地指着外面说Go-s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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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堵车就是万能借口,哪怕他家就住马路对面,也能拿这个说事。更绝的是他们的时间量词,你根本猜不准到底要等多久。
让当地员工办事,问他啥时候好,说Now可能要等一小时,说Just now就得耗上半天一天,要是说Any moment from now,你最好做好过夜的准备。至于Tomorrow,基本就等同于永远,全看上帝心情。
上次让Sunday去修车行取个零件,早上八点就出发了,也就十公里的路。十点打电话,他说在来的路上了;十二点再打,说就一点小堵车;下午两点我实在急了,在电话里吼他,他还说马上到门口了。
结果等到下午五点,他才慢悠悠地回来。问他干啥去了,他说中间回了趟家吃饭,还去教堂做了祷告,顺便帮亲戚送了点东西。在他看来,事情办完了就行,根本不觉得迟到有问题。
刚开始我真的被这种效率逼疯,想把国内的KPI、打卡制度搬过来,结果发现全是对牛弹琴。他们拿了工资就消失几天,钱花完了再回来上班,对职业规划、升职加薪压根没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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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人均寿命才五十多岁,“活在当下”不是什么心灵鸡汤,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哲学。明天太远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疟疾,会不会被车撞,今天有钱今天就开心。
慢慢地我也变了,不再为了不准时就暴跳如雷。车坏了就修,修不好就等明天;货没到就耗着,急也没用。我学会了下午三点就关掉电脑,坐在阳台上发呆,既然改变不了环境,就只能适应。这种摆烂的心态一旦养成,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国内那种分秒必争的焦虑,全被热带的大太阳晒化了。
国内不少朋友羡慕我,说我在这儿住大别墅,有保姆司机伺候,过得跟贵族似的。这话半真半假,从物质服务上来说,这儿确实是天堂。
我租的是独栋房子,带个小院子,雇了个保姆叫Mary,每个月工资才800块人民币。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洗车,只要我开口,她都能给你弄得妥妥帖帖。地板擦得能反光,衬衫熨得没一丝褶皱,水果切好摆到跟前,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国内月薪几万都未必能有。
但这是一种囚禁式的享受,我的生活半径就那么大,家、公司、中国超市、KTV,四点一线,再不敢多走一步。晚饭后不敢去街上散步,怕被抢;不敢去当地的露天酒吧,既担心卫生又怕出事;甚至不敢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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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华人,就像生活在一个个中国飞地里面。周末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在带泳池的豪宅里烧烤,唱着十年前的中文老歌,打麻将喝茅台,聊来聊去永远是汇率、集装箱清关,还有哪家厨师手艺好。
这就像个巨大的气泡,悬浮在拉各斯上空。气泡里是声色犬马,给小费随手就是当地人半个月工资;气泡外是尘土飞扬,光着脚踢球的孩子,还有发电机轰鸣不停的贫民窟。
有次聚会,一个老板喝多了,对着他的当地司机破口大骂,还把钱甩在人家脸上。那司机低着头,默默把钱一张张捡起来擦干净揣进兜里,转头还是恭敬地帮老板打开车门。
那老板转头跟我们说,这帮黑人就得骂,不骂不干活。我当时心里一阵恶寒,在这种缺乏约束、手握绝对经济优势的环境里,人性的恶太容易被释放了。很多在国内温文尔雅的人,到了这儿都变了味,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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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肯定有人问,既然这儿又乱又畸形,为啥还有十几万中国人赖在这儿不走?
有天深夜,我跟老张在他工厂的屋顶抽烟,远处是拉各斯港口的灯火,近处是黑漆漆的丛林。老张吐了个烟圈,说的话特别扎心。
兄弟,回国干啥?回国我就是个糟老头子,坐地铁没人让座,去医院得排队,做生意竞争不过那些名校毕业的小年轻,每天为了几毛钱利润卷得头破血流。但在这儿,我是个人物,这儿需要我。我有技术有资金,有中国供应链撑着,卖个塑料盆都能翻倍赚钱。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在荒地上开疆拓土的成就感,国内给不了。
这就是最现实的答案,降维打击带来的红利,还有阶层跃升的幻觉,像一副金手铐,把人牢牢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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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我们可能只是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随时能被替换,一辈子都能看到头,在无尽的内卷里焦虑。但在这儿,哪怕环境恶劣,我们也是手握资源的上位者。用国内淘汰的技术、过剩的产能,就能在这儿换来财富和地位。
你明明知道这儿不是久留之地,每天都在骂这个破地方,可看着银行卡里增长的数字,看着当地员工敬畏的眼神,就是迈不开回家的腿。这是一种悲哀的舒适区,我们就像在一个混乱的赌场里,明知规则不公,随时可能输掉健康和安全,但赢面太大,国内的赌桌又早已没有位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注。
天快亮了,窗外的雨停了,发电机还在嗡嗡作响,但远处已经传来了清真寺晨礼的广播声,那是拉各斯苏醒的信号。
再过一会儿,街道上就会挤满黄色的小巴车,小贩们顶着巨大的托盘在车流里穿梭,空气里会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尾气、香料和汗水,这是属于拉各斯的独特气息。
昨天遇到件事,挺触动我的。车在桥上抛锚了,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锁死车门,生怕有人过来抢。结果几个当地年轻人围了上来,我正慌着呢,他们却只是帮我把车推到了路边,领头的还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虽然那水看着不太干净。
我想给钱,他摆摆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用蹩脚的英语说We are brothers,然后就带着伙伴们嘻嘻哈哈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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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真实的非洲,它粗鲁、野蛮、充满贪婪,却也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突然露出一丝温情,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会让你措手不及。
有人问我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我真不知道。也许等赚够了养老钱,也许等哪天实在累了,就打包行李回国。
但至少现在,我得起床了。Mary应该已经煮好了咖啡,Sunday估计又在慢悠悠地擦车,大概率还没擦干净。我要穿上衬衫,带上这张中国面孔,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继续在这片混乱又充满机会的丛林里,扮演好属于我的角色。
毕竟在国内,我只能仰望生活,看它的背面;而在这里,哪怕满身泥泞,我也感觉自己正骑在生活的背上,哪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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