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贵州的一处火车站窗口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位年轻人把身份证递进去,里面那位售票员反复刷了好几次,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忍不住抱怨:“怎么回事?
系统一直报错,显示‘民族代码非法’。”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这场景他太熟了,熟练地探过头去解释:“我是穿青人,属于未识别民族,机器读不出来,麻烦您受累手动输一下。”
这可不是个例,而是整整70万人的日常困局。
在咱们熟知的56个民族大家庭之外,他们手里的这张身份证明明合法有效,可偏偏在这个数字化时代,却像是拿着一张通往过去的旧船票,寸步难行。
身份证上明明印着“穿青人”三个黑体大字,国家数据库里却查无此族。
这个尴尬的死结,究竟是谁打下的?
这事儿,咱们还得往回倒推六十年,去翻翻那本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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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2014年,贵州省民宗委为了解决基层越来越尖锐的矛盾,在纳雍县搞了一次极具勇气的“摸底”。
题目出得特别直接:给你七个选项,汉、苗、彝、布依、水、仡佬,还有“维持穿青人”,你选哪个?
结果出来,那个涵盖了2万多人的样本数据,狠狠地打了“同化论”一记耳光。
9519人坚定地勾选了“维持穿青人”,甚至有不少人表示,只要不填汉族,改填成其他少数民族都行。
唯独那个官方认定了半个世纪的“汉族”选项,只有寥寥1.2%的人愿意接受。
甚至你在街头随机拦下100个穿青老乡,大概率也没一个人会承认自己是汉人。
这就怪了。
按照国家的行政归类,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划入了汉族。
可在老百姓心里,这一笔账从未算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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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户籍系统里,他们是“异类”;在地方治理中,他们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因为拒绝归顺“汉族”这个标签,穿青人甚至无法在网上订酒店、给孩子办学籍。
每办一次手续,就要在这个庞大的行政机器面前,费尽口舌地解释一遍“我是谁”。
这种集体性的“身份抗命”,根源其实埋在1955年。
那一年,著名民族学家费孝通带着专家组,一头扎进了贵州毕节和安顺的大山。
新中国刚刚成立,急需搞清楚家里到底有多少个兄弟姐妹,民族识别工作正如火如荼。
专家们看到的“穿青人”,情况确实挺复杂。
他们说着带口音的汉语,穿着青色的土布衣服,住在汉族式的村落里。
专家们拿出了当时通用的斯大林民族定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共同心理素质,拿着这把尺子一量,穿青人的特征就显得非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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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语言这一关,穿青人没有独立的语言系统,说的是“老辈子话”,在专家耳朵里,这其实就是一种汉语方言。
费孝通团队最后下了定论:穿青人是汉族移民与土著融合的产物,属于“汉族的一支”。
这一纸定论,被写进了《贵州省穿青人民族成分调查报告》。
从此,在国家的行政花名册上,“穿青人”这个名字被涂掉了,统一盖上了“汉族”的戳。
官方以为这事儿翻篇了,但在民间,反弹才刚刚开始。
“穿青”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颜色,而是一堵墙,一堵和汉族泾渭分明的墙。
在贵州当地,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穿青人信奉“五显神”,家里供的坛子不一样,过的节不一样,甚至连婚丧嫁娶的规矩,都和周边的汉人、苗人完全不同。
最明显的例子是“穿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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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还有一群被称作“穿蓝”的群体,和穿青人住得不远。
如果按专家组的标准,这俩都该是汉族。
可实际上呢?
穿青和穿蓝老死不相往来,通婚率极低,彼此视作完全不同的族群。
如果他们都是汉族,为什么会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出如此深的隔阂?
这种基于血缘和信仰的认同,远比专家的理论要顽固得多。
几十年来,地方干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上面要求按“汉族”登记,下面百姓死活不干。
为了维稳,基层只能搞“糊涂账”:身份证上手写“穿青人”,汇报材料里填“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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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糊涂,就糊涂到了数字化时代。
到了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贵州自报为“穿青人”的数量飙升到了67万。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个人数,比当时已经被确认的某些少数民族(如纳西族、土族)还要多得多。
人多,声音就大。
随着二代身份证的普及,问题终于包不住了。
电脑系统是二进制的,只有0和1,没有“看着办”。
民族代码表里只有56个代码。
穿青人拿着写着“穿青人”的身份证去刷卡,系统直接当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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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开不了户,火车取不了票,甚至结婚登记都卡在“民族”那一栏。
更魔幻的是“待遇”问题。
按理说,既然划归汉族,那就没有加分政策。
但贵州地方政府心里清楚,这70万人无论经济状况还是文化习俗,实际上就是少数民族。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双标”现场:在执行高考加分、民族班录取、专项扶贫时,地方默认穿青人享受少数民族待遇;但在身份录入时,又必须硬塞进“汉族”或者“其他”的框子里。
有待遇,无名分。
这种“默认”而非“法定”的状态,极其脆弱。
出了贵州省,这套潜规则就玩不转了。
穿青学子考到外地大学,奖学金申请表上填“穿青人”,辅导员查遍目录找不到,直接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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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享受着少数民族的政策,为什么国家就不肯给我一个名分?”
这成了所有穿青人心头的刺。
其实,国家也有难处。
如果开了“第57个民族”的口子,后面还有几十个未识别群体排队。
民族识别工作早已结束,在大局稳定的考量下,新增民族类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一方是国家行政管理的标准化需求,另一方是70万人对自己祖先和文化的执着守护。
穿青人的诉求其实很卑微。
他们不闹事,不要求额外的特权,甚至不在乎是不是“第57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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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希望,当他们在表格上填下“穿青人”三个字时,不需要被涂改,不需要被系统报错。
在那次纳雍县的调查中,一位老人对调查员说了一句话:“改了汉族,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这就是问题的实质。
对于管理者来说,民族只是一个统计学的分类标签;但对于穿青人来说,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2025年的今天,如果你去贵州,依然会看到在那张小小的身份证上,民族一栏赫然印着“穿青人”。
这是制度向现实做出的最大妥协,也是中国户籍管理史上一个独特的注脚。
虽然在国家级的民族列表里,他们依然是隐形的,但在那张卡片上,由于他们近乎偏执的坚持,终于争得了一席之地。
他们不在56个花朵的名单里,却真实地扎根在西南的土地上。
这70万人的尴尬与坚持,或许正提醒着我们:文明的丰富度,远不是几个数字、几行代码就能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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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他们的存在,不是对制度的挑战,而是对历史的尊重。
毕竟,在任何表格和系统之外,活生生的人,才是最大的真实。
信息来源:
《中国民族识别:历史与现状》,黄光学,民族出版社,2010 《穿青人问题研究》,王显军,贵州民族出版社,2008 《未识别民族的社会文化变迁》,张海洋,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2 《中国穿青人》,李永祥,云南人民出版社,2015
《身份与认同:贵州穿青人的人类学考察》,刘锋,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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