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护航“身后事” 让殡葬回归慎终追远本真

长期以来，“天价骨灰盒”漫天要价、“医院黑中介”围堵纠缠、“豪华大墓”违规修建、隐形消费层层加码等殡葬乱象屡禁不止。这让本应承载哀思、庄重肃穆的“身后事”，沦为不少家庭不堪重负的“烦心事”，既透支着群众的信任，也持续冲击着公序良俗。

　　近日，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公布，并将从今年3月30日起施行。这是原条例自1997年实施以来的全面修订，以清单化收费、全链条监管筑牢殡葬公益底线。此外，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六部门联合发布的《医疗卫生机构亡故患者全流程服务管理规定》施行，严禁太平间外包、叫停院内殡仪服务售卖等“红线”条款，精准直击殡葬乱象痛点。

　　殡葬领域迎来政策密集发力，一系列组合拳直击行业沉疴、斩断灰色利益链，让“逝有所安”从民生期盼落地为扎实实践，彰显出以民为本的治理温度。

　　套路缠身“死不起”：

　　层层收费加重丧属负担

　　“不是舍不得为父亲花钱，而是这些利用悲痛趁人之危的套路，太让人寒心。”北京市民张女士的遭遇，是无数家庭被殡葬乱象套路的真实写照。

　　去年冬天，张女士78岁的父亲在三甲医院病逝，悲痛未平便被几名自称“医院指定殡葬服务人员”的人围堵。对方抓住她想让父亲“体面落幕”的心理，以“办得简单遭亲戚议论”“对不起老人操劳一生”为由轮番施压，极力推销万元“孝心套餐”。

　　被悲伤裹挟的张女士稀里糊涂签下协议，仅骨灰盒、遗体整容、告别厅布置3项就花费1.6万余元。事后她才发现，殡仪馆同款骨灰盒售价仅2000元，所谓“必选服务”多为可选项，实际开支比正规流程高出3倍多。

　　医院作为逝者离世后的第一场景，多年来已成为殡葬黑中介盘踞牟利的重灾区。北京某三甲医院护工向中国城市报记者坦言，这些中介大多与医院内部人员存在利益勾结，通过给付好处费、利润分成等方式提前获取逝者信息，守在病房门口、太平间外伺机推销。他们常冒充医院工作人员，谎称拥有“独家授权”，用“不办体面就是不孝顺”等话术道德绑架丧属，趁其悲痛无暇细思之际，推销高价服务。

　　层层加码的收费模式，让丧属的经济负担雪上加霜。中国城市报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外包太平间、私人殡葬机构的服务价格是正规殡仪馆的数倍，仅遗体存放单日收费就高达上千元，而正规殡仪馆同类基础服务仅需百元左右。巨大差价背后，是牵扯医院、中介、第三方机构的灰色利益链，让本就沉重悲伤的丧属再添经济压力。

　　值得关注的是，农村殡葬乱象形态更复杂、治理难度更大。受宗族势力影响，部分农村违规宗族墓地死灰复燃，一些地方无视耕地保护规定，占用基本农田、林地修建公墓，墓碑越建越高、占地越来越广，既浪费土地资源，又破坏生态环境，违背绿色殡葬理念。同时，农村办丧事讲排场、比阔气的风气根深蒂固，不少家庭即便经济拮据，也不惜借钱操办豪华葬礼、修建气派坟墓，既加重家庭经济负担，又助长攀比浪费恶习。

　　公益缺位失初心：

　　乱象症结根源所在

　　对众多普通家庭而言，“死不起”的焦虑并非空穴来风。殡葬领域的种种乱象，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政策保障不足、监管体系缺位、行业属性偏离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

　　业内人士普遍认为，核心问题在于殡葬事业的公益属性长期未能得到充分彰显。中国政法大学比较法学院教授解志勇介绍，1997年版《殡葬管理条例》未明确殡葬事业的公益属性，由此导致长期以来政府保障责任没有得到全面落实，将本应普惠的基本服务异化为牟利工具，衍生出捆绑消费、价格不透明等乱象，最终催生出群众反映强烈的“天价收费”“套路消费”等问题。

　　解志勇表示，此次修订《殡葬管理条例》，将“强化殡葬行业公益属性”置于立法目的之首。自此之后，殡葬行业的公益性质不再是一种政策倡导或弹性要求，而是法律赋予的、必须贯穿于一切管理活动中的强制性要求。这一根本性规定，为界定政府保障责任、规范市场服务行为、引入社会监督评价确立了统一的价值基石与根本遵循，是构建多元共治格局的前提。

　　医疗与殡葬衔接环节的监管漏洞，为乱象滋生提供了可乘之机。过去，部分医疗机构为了增加收入，将太平间外包给第三方商业机构。这些机构借着遗体暂存的便利，垄断了医院内的殡葬服务资源，阻止丧属联系正规殡仪馆，夸大普通服务的“缺陷”，强制推销高价整容、防腐、告别仪式等项目。而丧属因遗体处置的特殊性和时效性，往往只能被迫妥协接受。

　　监管体系的碎片化，进一步纵容了违规行为的蔓延。殡葬服务涉及民政、卫生健康、市场监管、自然资源等多个部门，但过去各部门职责划分模糊，缺乏协同配合机制。民政部门负责殡葬机构管理，却管不了医院内的中介乱象；市场监管部门能查处价格欺诈，却难以界定基础服务与非基础服务的界限；自然资源部门要整治违规建墓，却面临取证难、执行难的问题。这种“各自为战”的监管模式，留下大量监管真空，让不良商家有机可乘，各种乱象屡禁不止。而此次新政厘清各部门职责，建立全链条协同监管与信用惩戒机制，有利于破解监管难题。

　　文明礼葬树新风：

　　助殡葬回归人文本质

　　新规组合拳精准直击殡葬乱象病灶，既要根治沉疴，更要推动行业回归公益本质。多位专家认为，政策落地不能“一刀切”，需刚柔并济，在筑牢制度防线的同时，兼顾人文关怀与群众便利。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人文学院法律系教授邓勇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为推动公益属性落地，需将基础殡葬服务全面纳入公益性服务清单，明确服务项目、收费标准，实行政府定价或指导价，确保服务可及性与普惠性；同时将公益性殡葬设施建设用地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保障公益殡葬资源供给。对于市场化服务，要严格落实价格、服务“双公示”制度，规范服务流程与收费标准，探索“公益主导+市场补充”的多元供给模式，为困难群体发放“殡葬服务保障卡”，切实减轻特殊家庭的丧葬负担。在监管层面，需打破部门信息壁垒，建立全国统一的殡葬服务数字化监管平台，实现从死亡证明开具、遗体接运到最终安葬的全流程追踪溯源，运用区块链技术对服务协议、收费凭证等信息存证留痕，建立殡葬行业信用档案与惩戒机制“双罚制”，以多部门联合执法斩断灰色利益链。

　　针对部分医院太平间管理缺失这一关键漏洞，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学系教授王岳向中国城市报记者直言：“公立医疗机构不能因为担心医疗纠纷、停尸时间长，以及价格违法行为，而索性对太平间‘一关了之’，这会给群众带来更多不便，并使其失望。”

　　王岳建议，规范殡葬行业秩序，需以制度约束为纲、文化传承为魂，多管齐下推进变革。首先，明确划分公益性与市场性的边界，将遗体接运、存放、火化等基础服务纳入政府保障范围，个性化、定制化的高端需求则交由市场调节。其次，构建刚性透明的监管体系和“吹哨人”举报机制，畅通监督渠道，用社会监督倒逼行业自律，破解多部门监管碎片化的难题。再者，大力倡导绿色文明殡葬，通过生态安葬奖补、纪念空间文化赋能等举措，推广树葬、花葬、海葬等低碳方式，引导群众从“重形式”转向“重传承”。

　　谈及行业长远发展，王岳强调要回归人文关怀本质。在他看来，殡葬不仅是遗体处理的流程，更是慰藉生者的情感纽带，应加强从业人员专业技能与伦理素养培训，推广悲伤辅导、定制化追思仪式等暖心服务，让告别更具温度。

　　邓勇对此深表认同，他建议在现有节地生态安葬奖补基础上，探索建立“生态葬纪念公园”与“数字纪念馆”结合的新型缅怀空间；推广“生命回顾”“告别仪式定制”等服务，尊重逝者个性与家庭情感需求；将生态葬宣传纳入社区生命教育项目，消除公众顾虑；建立殡葬服务机构“开放日”制度，增进公众了解与认知……通过多种具体实践，最终扭转部分人“厚葬薄养”的旧观念，树立文明节俭的殡葬新风。

■中国城市报记者 刁静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