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四月的北京饭店,周建人被请来谈工作。握手寒暄后,周恩来忽然笑着说:“按照家谱,你是二十代孙,我是二十一代孙,理该喊您一声叔叔。”话音未落,屋里的人都愣住了。周建人却哈哈大笑,连声道:“那我可要占便宜了。”两位周氏后人以这种带着绍兴口音的幽默调侃,谁也没想到,这段“亲缘”早在十七年前便在西花厅引出了一场耐人寻味的问答——那正是今天我们要说的“婶母”之谜。
一九五二年三月初,北京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老舍、阳翰笙等文艺界朋友陆续接到西花厅的邀请,得知总理想与他们聊聊出版与文化事业。许广平也在受邀之列。出发前,她对秘书说,自己不过是鲁迅的遗孀,国家忙得很,怎好去叨扰?但想到已经三年多没见周总理,她还是决定捎着鲁迅生前常用的花格围巾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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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西花厅时,周恩来已站在台阶口,一见她下车,快步迎上前,双手接过手包,殷勤沏茶让座。许广平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问:“总理,您这样相待,让我受宠若惊。”周恩来微微颔首,柔声回答:“辈分摆在这儿,我要叫您婶母哩。”许广平一怔,随即笑中带疑:“可您与迅哥并未谋面呀,怎就成了侄儿?”侃侃而谈的周恩来放低声音,把话头拉回到家谱与过往的“神交”。
绍兴周氏向来族谱完整。周恩来出身大半个世纪以后,家族仍分行列支派、字辈相传。鲁迅排行十九世,周建人二十世,而比他们小一辈的周恩来正列二十一世。在江南乡里,辈分名分森严,“叔”“婶”的称谓绝非玩笑。可仅凭同谱同宗,尚不足以解释周恩来对鲁迅家人的那份特殊亲近——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两位“未谋面同道”在革命文化战线上结下的情谊。
时间拨回到一九二八年初夏。彼时的上海租界波云诡谲。太阳社、创造社围攻鲁迅,论争之烈,人人侧目。刚从莫斯科归国的周恩来住在环龙路一栋小公寓里,日夜筹划工运与地下斗争。翻开《语丝》,他看到几位左翼青年对鲁迅的攻讦,眉头紧锁:“这样斗下去,伤的可是自己人。”周恩来给组织递交建议信,主张团结鲁迅,并亲自出面疏通,为的是保住文化阵线最有号召力的旗手。此后十余年,二人虽始终未能谋面,却通过书信、同志往返、口口相传,结下了“隔空并肩”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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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代初,沪上形势骤变。何孟雄等五位党的干部被捕,组织向鲁迅求援。鲁迅只回了一句话:“义不容辞。”他四处奔走,营救未果,却给地下党赢得了宝贵时间。周恩来后来回忆这件事时感慨,“他的字,比枪更有力。”正因如此,在延安召开的文委会议上,总理明确提出“鲁迅是我们的旗帜”,要全力保护与团结。
一九三六年十月,鲁迅病逝。彼时,周恩来在西安前线指挥西北事,闻讯后当夜写信,称鲁迅“精神不死,光焰万丈”。新中国成立伊始,国务院办公厅不止一次为纪念鲁迅举办座谈,周恩来皆亲自到场。对许广平而言,迅哥的名字从未远去,如今又得知总理将自己视作长辈,心头五味杂陈。
交谈间,周恩来忽地收拢话题,说有件关乎她个人的大事。“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他说。许广平顿时会意,急切追问:“是不是我的事有着落了?”总理抬手轻轻一摆:“别急,但方向明朗。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自一九四九年起,许广平多次提出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却因战时被俘经历需反复核查,始终未获批准。她在申请书上写道:“愿终身以党的事业为生命。”一句话,掷地作金石,打动了不少审查人。
说到这里,总理又话锋一转:“听说您身体还是旧病时常作怪,可要保重。”许广平答:“比起那些牺牲的青年,我算什么病?”语气平稳,却隐有激愤。她脑海里浮出一九四二年冬天的场景——那场意外逮捕,像铁链一般缠绕过她的半生。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七日,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巷口,宪兵队的人堵住许广平。她被扯上卡车时只来得及冲十岁的周海婴眨了几下眼。那会儿,孩子的心跳得像鼓,却明白得很:母亲在示意——赶紧去找“王叔”。王任叔,也就是叶圣陶,正负责中共在文化圈的秘密联络。海婴一路狂奔,总算让地下党提前隐蔽。许广平却落入魔爪,三个月的审讯,冷水、皮鞭、迷离灯光,轮番上阵。敌人围着她的“鲁迅签名本”穷追猛问,企图顺藤摸瓜。她咬紧牙关,把记忆打散成碎片,硬是把数十本赠书的流向说得天花乱坠,却始终避开真正的同志。多年后有人感慨:那本本签名书,原是地下党传递信息的“暗钥匙”,若是她松口,后果不堪设想。
一九四三年春,日军迫于国际舆论,草草将她释放。自此,许广平虽重返文化界,却落下一身疾病。抗战胜利、内战旋起,她始终在讲坛、在报社、在地下交通站串联。对党组织而言,许广平当然是同志,但审查制度不容一丝含糊,所有细节都需核对无误。冗长的岁月里,她无数次在北平、在天津、在广州填写入党志愿书,又默默等待回复。耐心和信念交织,成了她的第二性命。
一九六一年六月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山雨雾弥漫,院子里梧桐滴水。许广平推开窗,邮差递上一封印有“国务院”字样的公函。她捧着信封,像从前收鲁迅的新稿那样小心。信里只有短短几行:中央批准你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本日起为正式党员。落款:周恩来。同一天,她在日记里写下:“吾今得偿夙愿,前途尽在工作中求。”字迹顿挫有力,没有多余抒情。
此后十余年,她继续整理鲁迅遗稿,主持《鲁迅日记》的注释与出版,在全国政协提案反对文物走私,奔波不辍。年过花甲,仍背起行囊下厂、下乡,一张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访问见闻。有人劝她多休息,她却朗声道:“只要身体还行,就多干一点。”那语气,跟当年在《新青年》上呛声军阀时别无二致。
回头再看一九五二年的那杯清茶,它不只是礼数,更是一段跨越生死的精神握手。周恩来与鲁迅,一政治一思想,虽未同席,却早已同心;许广平与总理,同为绍兴周氏,更在共同的理想里做了亲人。时代风雷震荡,个人的取舍放在其间显得格外真切。人们或可想象,如果鲁迅能站在那间西花厅里,听到周恩来唤许广平一声“婶母”,他大概会眯起眼角,淡淡一笑——那笑里有会心,也有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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