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里授予共和国元帅军衔的仪式刚刚结束。灯光璀璨之下,身着大檐帽和将星新制服的林彪在人群中稍显沉默。祝贺的掌声此起彼伏,可熟悉他的人却发现,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脸上一闪而过的忧色,像是被时光带回二十四年前的江西高兴圩——那一场壮烈而惨烈的鏖战,再度浮现眼前。
1931年11月6日清晨,中央苏区第三次反“围剿”已近尾声。坝子里湿雾未散,红四军红十一师师长曾士峨在前沿阵地端着一支缴获的德式步枪,压低嗓门对身旁的通讯员抛下一句:“再熬半个时辰,敌人就得退。”话音未落,敌六十师的炮弹呼啸而至。草丛燃起黑烟,土石带着金属碎片飞舞。曾士峨随手推倒身侧年轻战士,自己却因腹部中弹踉跄倒下。鲜血很快浸透棉军装,他仍倚着树干向冲在最前的敢死队大喊:“子弹不多了?刀也能干,端起来!”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后来被幸存者传诵多年。
就是这场激战,迫使敌“铁军”仓皇西撤,却也让红十一师付出惨痛代价。傍晚,中央军委前线指挥所里,毛泽东捏着电报久久无语。有人劝他先吃口饭,他摇头。半晌,只留下寥寥一句:“林彪怎么指挥的?把人往火里推,打红了眼哪!”这一声质问,透着心痛,也透着对宝贵干部损失的深深忧虑。
在江西高兴圩之前,很少有人知道曾士峨的全貌。此刻却有必要回到更早些时候,看看他是怎样一步步走上这条路的。1904年,湖南江永县一个贫苦农家降生了第五个儿子,取名士峨。少年时,他挑草、牵牛,也悄悄把破旧的三尺书翻来覆去地背。族中长者见他用功,东拼西凑资助学费,才让这位底层孩子走进课堂。苦学一年跳级考入城里教会学校,他以为“进城”是摆脱饥饿的起点,却在省城目睹另一番穷富悬殊。富商灯红酒绿,苦力却睡在街头,外籍传教士的白袍更像一面冷冰冰的镜子,把民族的屈辱反射得分外刺眼。
有意思的是,曾士峨最常对同窗说的一句话,并非慷慨激昂的口号,而是“要治这世上的不平,得靠枪杆子。”1926年,他追随北伐军来到长沙,考入国民革命军教导队。这里,他第一次接触《共产党宣言》,第一次听到“耕者有其田”的口号。随后,他在浏阳、平江、铜鼓、文家市辗转,参加了秋收起义,并在“三湾改编”中被点名出任特务连连长。毛泽东在夜色里铺开毛毯,招呼八名士兵党员“钻进被窝里开支委会”,就是那一次。连队里的人后来回忆:“曾连长翻山越岭抢前走,毛委员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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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春,井冈山迎来“朱毛会师”,红四军成立。曾士峨一下子从警卫连长成长为敢打硬拼的三连连长。龙源口阻击战中,他赤手扯机枪枪管,把敌兵摔出战壕,这段细节被同行的通讯员写进日记。“他冲起来,像一把拉不开的弓。”罗荣桓的评价简短,却精准。
进入1930年,红军由游击向正规军过渡,编制屡次调整,曾士峨升任红四军参谋长,再到红十一师师长兼政委。古田会议确立的“党指挥枪”原则,需要干部既懂政治又擅军事。罗荣桓为政治核心,曾士峨则保证作战锋芒,这对老搭档因此被同志们笑称为“锤子与铁砧”。
第三次反“围剿”中,敌军在兴国构筑环形阵地,意图拖住红军主力,为中央军撤退争取时间。总部将穿插突击任务交给红十一师。按兵法,师长可以坐镇后方统一指挥,可曾士峨心里明白,这场战斗拖不得,一旦敌人从容撤离,苏区粮源就要被席卷一空。他挎上步枪,站到最前沿。士兵按住他:“师长,这不是连长的活?”他只回了两个字:“跟我!”没有华丽动员,却让全军沸腾。
鏖战一昼夜后,子弹见底,刺刀、板砖、甚至枪托,都成了突击武器。敌“铁军”被打得溃不成军,红色阵地下却横躺着两千多具尸体。这场硬仗救下了兴国,也让“钢军”在中央苏区声名大振,可代价是统帅部失去了年仅二十七岁的师长。警卫员回忆,抬下他时,曾士峨已说话吃力,却仍喃喃念叨:“不能停,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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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噩耗传到总前委。围在火盆边研判战局的毛泽东放下电报,沉默良久,转身直奔林彪住所。门一推开,他第一句话砸了出来:“你是不是打红了眼?干部拼光了,革命靠什么打?”话极重。林彪垂手无言,屋里能听见风穿窗棂。第二天的祝捷会上,毛泽东让全体肃立,为曾士峨默哀三分钟,并要求总政治部起草通令,号召全军学习曾士峨的牺牲精神。这,是红军历史上第一次以个人名义下达的学习通报。
值得一提的是,通令里出现了“钢军”一词,此后便成为红十一师乃至整个红军将士的精神标识。罗荣桓拖病出征,日夜兼程追歼溃敌;红十一师残部也迅速补充到位,很快又投入新的战斗。有人统计,曾士峨生前带过的三连、特务连、十一师,在随后的长征和抗战中涌现出百余位团职以上指挥员,这恐怕是他未曾想象的另一种“后继有人”。
新中国成立后,曾家人辗转得知烈士生前事迹,向中央写信询问下落。1953年,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回函确认其烈士身份,并一次性发放当时最高抚恤金五百万元旧币。1987年,江永县修建了曾士峨烈士纪念碑,碑座上刻着一句当地老人常挂在嘴边的话:“钢军先声,浩气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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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彪在多次内部谈话里提到这位昔日战友,“士峨脾气倔,可打仗有股韧劲。”他没说的是,1955年领取元帅大礼服时,胸口本该挂着的那颗金灿灿元帅星,也许在另一位二十七岁的灵前就已熠熠生辉。
到今天,1931年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那场高兴圩的冲锋依旧留在早年红军口口相传的战地小调里:“钢军钢枪钢样子,砍碎铁军铁作用。”这几句不起眼的民谣,是曾士峨留给后人的注释与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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