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牺牲当夜余则成收到一个包裹,18年后打开,他瞬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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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有您的包裹。”

门外的人声音被风雨打得支离破碎。

余则成握着门把的手没有动,冰冷的金属仿佛要吸走他所有的体温。

“谁寄的?”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没有寄件人。”

门外的人回答。

“只说您务必亲手收下。”

一阵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在门上,像是无数只手在绝望地抓挠。

余则成缓缓拉开了门……



第一部分

一九四九年,台湾,基隆港附近的一处民宅。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将这座岛屿的边缘彻底吞噬。

猛烈的台风正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它的怒火。

老旧的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雨水混杂着细小的沙石,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抽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安全屋内,仅有的一盏台灯在不稳定的电流下忽明忽暗,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余则成端坐在发报机前,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超过两个小时。

桌上的茶杯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凝结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他刚刚完成了一项艰难无比的破译工作。

信号在狂暴的雷电干扰中断断续续,微弱得像是濒死者的呼吸。

他戴着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耳膜被刺耳的静电噪音折磨得阵阵发痛。

他必须从这片混乱的海洋中,打捞出那些决定命运的、稍纵即逝的音符。

他的铅笔在密码本上飞快地移动,每一个字符的转换都让他手心渗出冷汗。

这是一封他等待已久的电文。

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接到的电文。

当最后一个字符被翻译出来时,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失控的印记。

破译出的电文就摊放在他手边。

薄薄的纸页边缘,因为他指尖的汗水而浸润、卷曲。

上面的字迹,是他亲手写下的,却陌生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人。

工整,清晰,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鸡”牺牲。

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缀述任何多余的信息。

没有牺牲的具体时间。

没有牺牲的准确地点。

更没有牺牲的惨烈过程。

电文用最残忍的简洁,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

一个关于王翠平的、最彻底的、不容置疑的终结。

余则成的大脑在瞬间停止了运转,陷入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他的听觉被剥夺了,耳边只剩下风声、雨声,以及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那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他所在的世界,只剩下令人窒 ઉ 的死寂。

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翠平的脸庞。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直、几分倔强的脸。

她咧开嘴毫无顾忌大笑的样子,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她在生气时会习惯性地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滚圆。

她第一次穿上旗袍时,那种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的窘迫模样。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在延安简陋的窑洞里,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笨拙地给他缝补衬衣领口的情景。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温暖而真实。

可现在,这些曾经鲜活生动的画面,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迅速褪色。

它们变成了一张张静止的、没有温度的黑白照片。

紧接着,连照片的轮廓也开始模糊,碎裂,最终被那三个字组成的黑洞彻底吞噬。

“鸡”牺牲。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薄薄的电文,想要将它撕成碎片。

他的手指却在半空中凝固,不听使唤地轻微颤抖。

他不能撕。

这是他与组织建立的最后一次加密联系。

也是最痛苦、最绝望的一次。

从今往后,代号“深海”,将彻底与大陆失去音讯,沉入这片波涛汹涌的孤岛汪洋。

再也没有人会用带着乡音的语调喊他“则成”。

再也没有人会在夜里推醒他,迷迷糊糊地问“咱俩啥时候要个孩子”。

巨大的悲伤混合着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从未让她过上一天真正意义上的安稳日子。

他把她从一个阳光下鲜活明亮的革命战士,变成了一个阴影里步步惊心的潜伏者。

最后,他甚至让她孤零零地死在了他看不见的、遥远的地方。

他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无法知道。

桌上的台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灯丝发出“滋滋”的悲鸣,随后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光影晃动,将他僵硬的侧影投射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笃,笃,篤。

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余则成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瞬间从冰海中捞起。

他眼中死寂的空洞,立刻被一种野兽般的、锐利的警惕所取代。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找到这里?

他缓缓地、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右手如本能般摸向了腰后的皮套。

那里,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正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像一只猫,踮着脚尖,无声地移动到门后。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除了台风的呼啸和雨水的咆哮,外面没有任何脚步声或说话声。

“谁?”他压低了声音,让其穿透门板。

“先生,有您的包裹。”

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男声响起,因为隔着门板和狂风暴雨,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和不真实。

余则成心中的警铃大作。

“我没有订任何东西,你送错了。”

“收件人是余则成先生,地址是这里,没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像一个按章办事的普通邮差。

可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的身份是最高机密,这个安全屋的地址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谁能知道这个地址?

谁敢用“余则成”这个早已被他废弃的真名给他寄东西?

陷阱。

他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这两个字,带着血腥味。

是保密局布下的圈套,用来甄别潜伏人员?

或者是……李涯的阴魂不散?

这个名字像一条滑腻的毒蛇,让他心脏骤然紧缩。

虽然他确信李涯已经死了,可那个人的行事风格、那种深入骨髓的阴狠,却仿佛可以超越死亡。

“放在门口,然后离开。”余则成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门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只有风雨在嘶吼。

“不行,寄件人交代,这份包裹必须亲手交接,确认您收到。”

余则成眯起了眼睛,杀机一闪而过。

他小心地凑到猫眼前,试图窥探外面的情况。

外面一片漆黑,雨水在小小的镜片上肆意蜿蜒,形成一片扭曲模糊的视野。

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握紧了枪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开门。

开了门,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可那个包裹,就像一个装着致命秘密的魔盒,正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最终,一种混杂着悲痛、愤怒和自毁倾向的冲动,战胜了特工的冷静。

他将门上的保险铁链挂上,然后缓缓地,将门打开了一条仅能容纳一只手臂的缝隙。

一股夹杂着雨水和海港泥土腥气的冷风,立刻像刀子一样灌了进来,让他浑身一颤。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的人,全身裹在深色的雨衣里,头上戴着宽大的兜帽,脸孔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将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方盒子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包裹。”那人言简意赅。

“谁寄的?”余则成再次发问,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我只负责送达,其他一概不知。”

那人的声音毫无起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余则成用左手迅速接过包裹,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

包裹入手的感觉有些沉,牛皮纸因为被雨水浸泡而显得潮湿而柔软。

他拿到包裹的瞬间,立刻用脚后跟猛地一蹬,关上了门。

“哐”的一声巨响,随后是铁链落回原位的清脆撞击声,以及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甚至还搬过一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死死地顶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审视着手中这个不祥之物。

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迹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却也因此显得毫无个人风格,无法从中判断书写者的任何信息。

他将包裹拿到台灯下,开始进行专业的检查。



他先是把它放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仔细观察是否有任何细微的粉末或液体渗出。

然后,他戴上眼镜,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牛皮纸的纤维、封口的胶水痕迹,以及捆扎的麻绳。

他甚至将包裹凑到耳边,屏住呼吸,轻轻晃动,试图听出里面是否有任何机械装置的声音。

一切正常。

它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包裹。

可越是这样,余则成的内心就越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沿着包裹的边缘,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划开了一个小口。

他没有直接撕开,而是通过那个小口,向内窥探。

借着灯光,他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些柔软的、带有颜色的织物。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完全确定了。

这绝对是敌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心理战。

在他得知翠平牺牲的这个暴风雨之夜,在他情绪最脆弱、防线最低的时刻,送来这样一份目的不明的“礼物”。

敌人的用心,何其歹毒,何其精准。

他将裁纸刀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不敢打开它。

他恐惧看到里面的东西。

或许是一张他和翠平在天津照相馆拍的合影,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打上了一个狰狞的叉。

或许是翠平牺牲时身上的一件遗物,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或许是一封来自地狱的信,上面写满了李涯那种标志性的、恶毒的嘲讽和诅咒。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足以将他此刻已经被悲伤掏空的灵魂,彻底击得粉碎。

他是一个战士,一个特工,但他首先是一个人。

他有血有肉,会痛,会恐惧,会崩溃。

余则成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

最终,他停在墙角的一只蒙着灰尘的旧皮箱前。

他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些他从大陆带来的换季衣物和几本用来伪装身份的专业书籍。

他将那个牛皮纸包裹,轻轻地、仿佛安放一枚炸弹一样,放在了皮箱的最底层。

然后,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去,将包裹压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合上沉重的箱盖,将那把铜质的锁扣,“咔哒”一声,锁死。

仿佛封印了一个来自过去的、充满恶意的魔鬼。

他对自己说,只要不打开,它就不存在。

只要不去看不去想,无论里面是什么,都无法再伤害到他。

这成为了他埋葬翠平之死的一个秘密仪式。

一个沉默的、决绝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从此,王翠平这个名字,连同这个神秘的包裹,一起被他亲手埋进了记忆最深、最黑暗的地窖里。

那地窖的门,他用理智和纪律上了锁,并且发誓,永生永世,再不开启。

第二部分

十八年。

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

时间像一把最钝的刀,用最缓慢的速度,磨损着一个人的棱角,也磨损着他的记忆和情感。

一九六七年,台北市。

余则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书生气的青年干部。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的两鬓已经染上了无法逆转的风霜。

眼角处,几道深刻的皱纹里,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故事。

他的眼神,早已不复当年的锐利,变得更加深邃、内敛,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沉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国防部”下属某技术局的一名高级专员,徐宝谦。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选择的职位,不好不坏,既能让他接触到一些有价值的技术信息,又不会因为身处要职而过分引人注目。

一个全新的身份,一段看似全新的人生。

他与穆晚秋组建了家庭,一个在外人看来标准而体面的家庭。

他们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正在读国中,成绩优异。

穆晚秋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他心里藏着厚重的、无法掀开的幕布,幕布后面藏着事,藏着人。

但她从不多问,也从不试图去掀开那道幕布。

这十八年的婚姻生活,与其说是夫妻间的相濡以沫,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共生。

他们彼此都需要一个家庭作为最安全的掩护,一个体面的身份作为最坚固的伪装。

他们都像两个高超的演员,小心翼翼地、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维系着这层看似温暖、实则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准时起床,用老式的剃须刀刮干净下巴的胡茬,换上浆洗得挺括的白衬衫和熨烫平整的西装。

穆晚秋会为他准备好简单的早餐,通常是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今天气象局说会下雨,出门记得带伞。”她会一边整理儿子的书包一边提醒他。

“知道了,放在车里了。”他会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回答。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客气,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琐碎,却唯独缺少了夫妻间的亲密。

他会开车先送儿子去学校,然后自己再去位于市中心的“国防部”大楼上班。

在办公室里,他处理着繁琐的技术文件,参加着冗长乏味的部门会议,脸上永远带着一副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他和同事们一起吃午饭,谈论着飞涨的物价,谈论着棒球比赛的比分,谈论着新上映的美国电影。

他完美地扮演着“徐宝谦”这个角色。

一个爱家、敬业、生活规律、性格略带沉闷的中年男人。

没有人能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任何属于“余则成”的蛛丝马迹。

只有在夜深人静、妻儿都已熟睡之后,他才会变回真正的自己。

他会反锁书房的门,拉上厚厚的窗帘,戴上耳机,小心地调试那台藏在书柜背后夹层里的军用发报机。

“滴滴,滴答,滴滴……”

那熟悉的、清脆的电码声,是此刻他与遥远的故乡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他将搜集到的情报,编成密码,一个字一个字地发送出去,沉入无形的电波海洋。

他像一个孤独的深海潜行者,在黑暗和高压中,日复一日地执行着一项或许永远没有尽头的任务。

翠平的名字,十八年来,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穆晚秋。

那个被他亲手封印在皮箱底层的包裹,也再没有被他触碰过一次。

他用巨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去忘记它的存在。

他害怕,一旦记起,那被强行压抑了十八年的情感洪流,就会像火山一样猛烈喷发,将他辛苦建立的一切伪装都烧成灰烬。

他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一个顶级的潜伏者,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麻木。

对情感的麻木,对过去的麻木,甚至是对自我的麻木。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他以为自己的那颗心,早已在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中,变成了一块冰冷坚硬、不会再感到疼痛的石头。

直到那一天。

那是翠平的牺牲纪念日。

一个没有记录在任何日历上,却深深烙印在他生命里的日子。

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在心里,为她默哀。

这一天,他推掉了下班后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回到家。

巧合的是,穆晚秋带着儿子回娘家探望生病的母亲,要在那边住上一晚。

偌大的、四室两厅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的安静。

他没有开灯。

任由黄昏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交错的斑马线。

他从客厅的酒柜里,拿出那瓶他平时很少喝的威士忌,没有加冰,也没有兑水,就那样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辛辣的、带着烟熏味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他的喉咙一直灼烧到他的胃里。

也灼烧着他那层用十八年时间筑起的、坚硬的记忆壁垒。

十八年了。

他的眼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翠平的脸。

这一次,那张脸不再模糊,不再褪色,而是无比的清晰。

她对着他咧嘴笑,带着几分得意,喊他“则成”。

她说:“你要是敢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我一枪毙了你,再一枪毙了她。”

她说:“等革命胜利了,咱就回老家,我给你生一堆娃,让你天天给我纳鞋底。”

酒精和孤独是世界上最猛烈的催化剂。

那扇被他用理性和纪律死死封锁了十八年的地窖之门,在今天,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

记忆的洪水,夹杂着无尽的思念和悔恨,带着排山倒海之势,从那道缝隙中汹涌而出。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无声地颤抖。

他想哭,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痛苦都积压在胸口,发酵,膨胀,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得炸裂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时,他才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借着酒劲,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拉开了衣柜的门。

他摸索着,从最里面拖出了那只积满灰尘的陈旧皮箱。

皮箱的铜锁,在潮湿的空气中,早已生出了一层厚厚的、绿色的锈迹。

他将皮箱拖到客厅,放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锈锁,仿佛在与一个尘封了十八年的恶魔对视。

他清楚地知道,打开它,就意味着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地狱之门。

可今天,他不想再逃避了。

他累了。

他要去直面那个让他痛苦了十八年的根源。

他要为自己的前半生,为那段被他刻意埋葬的岁月,亲手做一个了断。

他从工具箱里,找到一把小号的铁锤。

他对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举起锤子,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刺耳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锁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织物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伸出手,拨开那些已经泛黄的旧衣服。

那个牛皮纸包裹,就静静地躺在箱底。

像一个沉睡了十八年的谜题,等待着唯一的解谜人。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包裹的一刹那,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在害怕。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几乎为之凝固。

他在书桌前坐下,将包裹郑重地放在台灯的光晕之下。

他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被一分为二的命运。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彻底地吐出。

他的双手,奇迹般地不再颤抖。

他的眼神,也在瞬间恢复了属于顶级特工的、那种绝对的冷静和锐利。

是时候了。

该揭晓谜底了。

第三部分

他拿起十八年前那把裁纸刀,刀锋依旧锋利。

他沿着当年留下的切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包裹的封口彻底划开。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正在进行一次决定生死的精密手术。

牛皮纸被完全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方形的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印着月份牌女郎的画像,穿着艳丽的旗袍,笑容甜美而模式化,但大部分色彩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剥落,露出了底下铁皮的颜色。

盒子的边缘,布满了褐色的、斑驳的锈迹。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铁皮表面。

这个盒子,他有印象。

是天津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招牌点心盒。

翠平特别爱吃那家的栗子玛,说是有股家乡的味道。

他曾经排了很长的队,买过一盒给她。

他清楚地记得,她吃得满嘴都是碎屑,像个贪吃的孩子,还毫不在意地用袖子去擦。

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长的针,轻轻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痛感。

他用指甲扣住盒盖的边缘,试图将它打开。

盒盖因为锈蚀,和盒子本身咬合得非常紧密。

他费了些力气,才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的“吱呀”声,将它掀开。

一股被彻底凝固了十八年的、陈旧的空气,从盒子里缓缓溢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尘埃味道。

盒子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最上面,是一张小小的、被仔细对折起来的纸条。

纸张已经黄得像一片深秋的枯叶,质地变得非常脆弱,仿佛稍微用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纸条的一角,将它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手写的字迹,他预想中的龙飞凤舞的嘲讽或者诅咒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行用老式英文打字机打出来的、冰冷而规整的宋体字。

“余先生,一份迟到的贺礼。”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没有日期。

只有这句没头没尾、充满歧义的话。

但那冰冷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瞬间就想起了那个他一生中最大的对手。

李涯。

即便是化成了灰,那个人的行事风格,也要用这种方式,在他的人生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带着恶毒寒意的阴影。

贺礼?

贺什么礼?

贺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贺他背井离乡,终生潜伏?

余则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了一丝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扔在一旁,目光投向了盒子里的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小块布料。

一块蓝印花布的碎片,被人用剪刀整齐地裁剪成了一块小小的方形。

布料的颜色在十八年的幽闭中已经有些黯淡,但那熟悉的、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螺旋花纹,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瞳孔。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认得这块布。

他不可能不认得。

一九四八年的秋天,在天津法租界。

他和翠平以夫妻名义潜伏在那个小院子里。

他带她去估衣街的绸布店,亲自为她挑选了这匹蓝印花布,请裁缝给她做了一件合身的旗袍。

翠平当时还很不情愿,嘟囔着说这衣服把人捆得紧紧的,走起路来都迈不开腿,还不如她的粗布军装舒服。

可当她换上身,扭扭捏捏地站在穿衣镜前转圈的时候,他分明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女人的羞涩和欢喜。

她背对着他,悄悄说,这颜色,真好看,像我们老家的天。



那天,他们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也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他穿着借来的西装,表情严肃;她穿着这件蓝印花旗袍,笑容有些僵硬。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无法言说的、正在悄然滋生的温情。

那张照片,在他撤离天津前,被他亲手丢进了火盆里。

连同他在那个城市的所有过去,一起烧成了无法复原的灰烬。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痕迹都抹去了。

可现在,这块布料,就像一个从灰烬中复活的、来自过去的亡魂,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嘲笑着他所有的徒劳。

他伸出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的手,将那块布料拈了起来。

布料的质感粗糙,带着岁月的尘埃和凝固的时间的味道。

他将它放在手心,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关于那个小院子,关于那张会吱呀作响的木床,关于两人在饭桌上为了“到底是吃面还是吃米”而斗嘴的琐碎场景……

所有被他刻意尘封的、属于“家”的、温暖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的眼眶,无法控制地变得湿润,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猛地闭上眼,想将那股酸涩的暖流逼回去。

可就在那片模糊的视野里,他却清晰地看到了盒子底部,还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那两样东西,被蓝印花布一直覆盖着。

它们才是这个所谓“贺礼”的、最致命的核心。

他重新睁开了眼,眼中已经是一片赤红。

他看清了那两样东西。

然后,他整个世界,连同他用十八年时间构建起的坚固堡垒,都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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