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机场的白色穹顶下,一个威严的老人站在我面前,他深邃的眼神像一口古井。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顿地问我:“张宁,你知道……你娶的人,是谁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回答:“我娶的是玛丽娜,我的妻子。”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缓缓说出了一句让我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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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夏天,我,张宁,一个来自中国北方三线小城的普通青年,第一次踏上了迪拜的土地。
飞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陌生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融化在这片传说中流淌着黄金与石油的沙漠里。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国内混得不好不坏。
开过货车,跑过工地,手里攒了点钱,却被一次失败的投资赔了个精光,还欠下了十几万的债。
父母日渐老去,身体也不好,看着他们日益加深的皱纹和担忧的眼神,我心如刀割。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老乡口中得知,迪拜的出租车公司正在招募中国司机,据说收入不菲。
“一个月好好跑,能挣国内大半年的钱!”老乡在电话那头唾沫横飞地描绘着。
那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跟家人撒了个谎,说去南方找了个好工作,然后揣着东拼西凑来的几千块钱,登上了飞往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航班。
现实远比想象残酷。
我所在的“红顶”出租车公司,司机来自五湖四海,巴基斯坦、印度、孟加拉……
我们十几个人挤在一个被称为“劳工营”的宿舍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咖喱、汗水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最初的日子是灰色的。
语言是我面前的第一座大山。
我那点蹩脚的“中式英语”,在面对口音各异的乘客时捉襟见肘。
我永远记得第一个月,一个穿着白袍的本地客人用飞快的语速说了一长串地名,我只听懂了“Mall”,结果把他拉到了错误的商场。
他愤怒地用手指着我的鼻子,用阿拉伯语咆哮着,虽然我听不懂,但那轻蔑和愤怒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那天,我被投诉,扣了半个月的工资。
夜晚,我一个人躺在狭窄的铁架床上,听着室友们用各自的家乡话打着电话,时而大笑,时而哽咽。
窗外,哈利法塔的灯光刺破夜空,远处帆船酒店的霓虹变幻着色彩,那是一个与我无关的、璀璨而冰冷的世界。
孤独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我真的不该来。
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手机,看看父母的照片,看看那张写着欠款数额的记事本。
我告诉自己,张宁,你没有退路了。
我开始像疯了一样学习。
我买了一本厚厚的迪拜地图,把每一条主干道、每一个地标建筑的名字用中文和拼音标注出来。
收车后,别人去打牌、喝酒,我躲在宿舍的角落里,戴着耳机听英语广播,嘴里念念有词地模仿。
我把一些常用的问候语和地名录下来,开车时反复播放。
渐渐地,我能听懂更多,能说得更流利。
我学会了分辨不同乘客的需求:游客喜欢听我介绍景点,商务客人需要安静和效率,而本地人,则更看重你的礼貌和尊重。
我会在车里常备瓶装水,在炎热的午后递给满头大汗的乘客;我会在他们下车时,用生硬的阿拉伯语说一句“Shukran”(谢谢)。
生活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车轮滚滚中,慢慢有了起色。
我不仅还清了债务,还能每月给家里寄去一笔可观的生活费。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她说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父亲的药也换成了进口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迪拜吃的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一个在黄金之城挣辛苦钱的异乡人,直到有一天攒够了钱,然后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城,安度余生。
直到我遇见了她,玛丽娜。
遇见玛丽娜,是在一个罕见的雨天。
迪拜的雨,矜贵得像金子。
那天下午,天空阴沉得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水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奔逃,我正好在一个老城区的路口等红灯。
一个穿着深蓝色阿巴亚长袍的女孩,抱着一个纸袋,狼狈地站在路边,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巾和肩膀。
她看到我的空车,眼睛一亮,急忙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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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她坐了进来,一股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着檀木的清香也随之飘了进来。
她把湿漉漉的头巾稍微整理了一下,露出一张素净而美丽的脸。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神清澈得像一泓泉水。
“你好。”她用流利的英语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你好,去哪里?”我熟练地问。
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德拉区一个很普通的居民楼。
一路上,我们没有太多交谈。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街道,偶尔会因为我一个平稳的并线而微微点头。
到达目的地后,计价器显示25迪拉姆。
她递给我一张50的纸币,轻声说:“不用找了,谢谢你,雨天辛苦了。”
在迪拜,给小费是常态,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反而充满了真诚的体谅。
我心里一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说:“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玛丽娜。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就像我每天遇到的成百上千张面孔一样,很快就会被遗忘在记忆的洪流里。
但命运似乎另有安排。
几天后,我又在同一个街区拉到了她。
这次,她是从一家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香料店里出来的。
她认出了我,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又是你,真巧。”她说。
“是啊,真巧。”我笑着回应。
从那以后,“巧合”变得越来越多。
我发现她似乎经常在那片区域活动,有时是去那家香料店帮忙,有时是去附近的社区中心做义工。
我们开始在车上聊天,从迪拜的天气,聊到中国的风土人情。
我告诉她,我的家乡在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她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雪……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冰箱里的冰一样冷?”
我被她天真的问题逗笑了,我告诉她,雪是软的,像天空中飘落的棉花糖。
她也告诉我,她从小在迪拜长大,父母都是很传统的本地人,她在一个小公司做文职,偶尔会去亲戚家的香料店帮忙。
她的生活简单而平淡,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书和学习不同的语言。
在我的印象里,迪拜本地女孩要么是养在深闺、珠光宝气的“公主”,要么是思想西化、热情奔放的“辣妹”。
可玛丽娜两者都不是。
她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浮华都市格格不入的宁静气质。
她从不谈论名牌、跑车,反而对我在中国开货车的经历很感兴趣。
“那一定很辛苦吧?一个人开那么远的路。”她会托着下巴,认真地听我讲那些早已被我抛在脑后的往事。
和她在一起,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不需要伪装成一个成功的商人,也不需要去迎合什么。
我就是一个开出租车的张宁,她就是那个在香料店打工的玛丽娜。
我们的世界,简单而纯粹。
感情的种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芽。
一次,她不小心把一份重要的文件落在了我的车上。
等我发现时,已经交班回到了宿舍。
看着文件上她公司的地址,我没有丝毫犹豫,向工头请了假,开着自己的二手小破车,穿越大半个迪拜,把文件送到了她公司楼下。
她看到我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当她接过文件,眼眶红了。
“张宁,你不用这样的……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文件重要。”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约我喝咖啡。
在一家露天咖啡馆里,她问了我很多关于我家人的问题。
当她得知我独自一人在迪拜打拼,只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时,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是心疼,也是敬佩。
分别时,她鼓起勇气,轻声问:“张宁,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不只是司机和乘客的那种。”
我心脏猛地一跳,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
我们会一起去逛老城区的黄金市场,不是为了买首饰,而是为了感受那里的烟火气;我们会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夕阳沉入波斯湾,聊着各自的童年。
我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女孩。
理智又像一盆冷水,时刻提醒着我我们之间的鸿沟。
我是个外国人,一个没钱没势的出租车司机;而她是本地人,就算家庭再普通,我们之间也隔着宗教、文化和世俗眼光的万丈深渊。
我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我害怕一旦说出口,连这样纯粹的朋友关系都会失去。
压抑的情感,终究有决堤的一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我送玛丽娜回家。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却迟迟没有下车。
车里播放着一首舒缓的阿拉伯情歌,气氛有些暧昧。
“张宁,”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天的挣扎、爱慕、自卑和渴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心头。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玛丽娜,”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一个开出租的,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可能……但是我控制不住。如果你觉得困扰,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自己虚脱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方向盘,等待着审判。
车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我以为她会生气地摔门而去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猛地抬头,看到玛丽娜泪流满面。
“傻瓜。”她哽咽着说,“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吗?”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烟消云散。
我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用尽全力回应着我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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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我们的恋情,就这样秘密地开始了。
但“秘密”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丝苦涩。
玛丽娜告诉我,她的家庭确实非常传统。
她的父亲是一个固执而威严的男人,绝对不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既非穆斯林、又非阿联酋公民的外国人。
“我们得想办法,张宁。只要我们是真心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她总是这样给我打气,尽管我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忧虑。
为了能和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我开始研究伊斯兰教的教义,学习阿拉伯语。
我并不是想投机取巧,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走进她的世界,了解她的文化。
我尊重她的信仰,会在斋月期间,陪着她一起在日落后才进食;我会在她做礼拜时,安静地等在一旁。
我们的努力,首先得到了她一位思想开明的姑妈的认可。
姑妈见过我几次,觉得我虽然穷,但人品正直,勤劳肯干,对玛丽娜也是真心实意。
在姑妈的周旋下,玛丽娜的母亲态度也开始软化。
最难的一关,是她的父亲。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家庭聚会上。
我按照玛丽娜的嘱咐,穿上最得体的衣服,刮干净胡子,提着精心挑选的礼物,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的父亲,赛义德先生,是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用阿拉伯语和玛丽娜说了几句,便不再理我。
整个聚会,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尴尬地坐在角落里。
回去的路上,玛丽娜一直在安慰我,说父亲就是那样的性格,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但我明白,这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赛义德先生似乎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考验”我。
他会突然让玛丽娜的哥哥来我交车的地方,冷不丁地问我这个月的收入;他会托人“不经意”地向我的工头打听我的工作表现。
有一次,我因为疲劳驾驶,不小心追尾了一辆豪车。
对方车主不依不饶,要价高昂。
就在我一筹莫展,准备动用所有积蓄来赔偿时,玛丽娜的哥哥出现了。
他只跟对方说了几句话,对方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客客气气地表示车子只是小刮擦,不用赔了。
我心中明了,这又是她父亲的安排。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用金钱和权力来试探我的底线,考验我的自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玛丽娜吵了架。
“我不需要你们家的施舍!”我低吼道,“我可以自己解决!你父亲是不是觉得,用钱就能把我打发走?”
“不是的,张宁,你误会了!”玛丽娜哭着解释,“爸爸他只是……只是想保护我。他怕我跟你在一起会吃苦。”
“吃苦?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被你看不起,被你家人看不起!”
那次争吵,让我们都冷静了下来。
我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而玛丽娜也明白了我的骄傲和底线。
几天后,我主动约了赛义德先生见面,没有通过玛丽娜。
在一个咖啡馆里,我用我还不太流利的阿拉伯语,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先生,我爱玛丽娜。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会用我的双手,给她幸福。我或许给不了她像您一样富裕的生活,但我保证,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我请求您,把她嫁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在迪拜,光有勇气是不够的。”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再明确地反对。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年后,我和玛丽娜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只是邀请了双方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我的父母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前来,只能通过视频送上祝福。
看着视频里父母欣慰的笑脸,和身边穿着洁白婚纱的玛丽娜,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以为,我娶的是一个家境尚可、但愿意和我同甘共苦的普通本地女孩。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像所有平凡夫妻一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相濡以沫的温情中,慢慢变老。
可我错了。
从一开始,我就大错特错。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我们租住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公寓里,虽然不大,但被玛丽娜布置得温馨又雅致。
我继续开我的出租车,只是比以前更拼命了。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但只要一打开家门,看到灯光下玛丽娜温柔的笑脸,和她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饭菜,所有的疲惫都会一扫而空。
玛丽娜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成了一个全职太太。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用心地学习中餐,偶尔还会做出几个像模像样的饺子给我惊喜。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漂亮的混血女儿,大大的眼睛像玛丽娜,挺翘的鼻子像我。
我给她取名“安雅”,寓意着安静和美好。
抱着女儿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重量和“父亲”的责任。
两年后,玛丽娜又为我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家里一下子从二人世界变成了五口之家,经济压力陡然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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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我几乎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成了公司里最出名的“拼命三郎”。
随着孩子们的到来,我发现玛丽娜似乎变了一些。
她依然温柔体贴,但笑容里常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好几次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一站就是很久。
“在想什么呢?”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她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身体微微一颤,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轻声说:“没什么,只是在想家。”
我以为她想的是她父母家。
婚后,赛义德先生对我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我们很少上门拜访,只是在一些重要的节日才会过去。
每次去,我都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玛丽娜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
我心疼她,只能加倍地对她好,想用我的爱来弥补她失去的亲情。
孩子们渐渐长大,教育问题成了我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分歧。
我希望他们能学习中文,了解他们父亲的根。
我甚至计划着,等他们再大一点,就带他们回中国住一段时间,让他们亲眼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但这个提议,遭到了玛丽娜无声的抵抗。
她不明确反对,却总是找各种理由拖延。
“孩子们还太小,不适应中国的环境怎么办?”
“等他们再大一点吧,至少等会上学了。”
“我……我中文不好,去了怎么生活?”
我有些不理解。
她明明对中国文化那么感兴趣,为什么真的要去了,她反而退缩了?
转折点,发生在我父亲的一次重病。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父亲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
我当时感觉天都塌了。
我立刻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恨不得马上飞到父亲身边。
临走前,玛丽娜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张宁,我不能陪你一起回去。孩子们太小,离不开我。”
我理解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我安慰她别担心,自己一个人可以。
幸好,父亲的病经过抢救,稳定了下来,但留下了后遗症,行动不便。
在医院陪护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和玛丽娜视频。
看着视频里父亲渴望见到孙子孙女的眼神,和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必须带他们回国,至少一次。
这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的父母。
回到迪拜后,我郑重地和玛丽娜谈了一次。
“玛丽娜,我们带孩子回一次中国吧。我爸……他很想见孩子们。就一次,好吗?”我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她沉默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
我看到她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和挣扎的表情。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我……我跟你回去。”
我欣喜若狂,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订机票、办签证、收拾行李……
我完全沉浸在即将带妻儿荣归故里的喜悦中,却忽略了她日益加深的沉默和反常。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早有预兆。
出发前一晚,玛丽娜又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哈利法塔的尖顶,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轻声问:“舍不得吗?”
她摇摇头,转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她只是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知的恐惧,还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别担心,到了中国,有我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五口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三个孩子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玛丽娜坐在我身边,一路上都很沉默。
我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冰凉的,全是冷汗。
“别紧张,”我柔声安慰,“到了中国,一切都会好的。”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有看我的眼睛。
出租车在迪拜国际机场门口停下。
我付了车费,招呼着孩子们下车,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幻想着,带他们回到我的小城,邻居们会用怎样羡慕的眼光看着我这个“娶了洋媳妇”的男人;我的父母,又会是何等的骄傲和开心。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待我的,将是一场彻底颠覆我过去九年人生的风暴。
我刚领着玛丽娜和孩子们走进亮得晃眼的候机大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纷纷往两边散去,空出一条通道。
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的表情,目光都投向我们身后。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十几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呈扇形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们的身材异常高大,步伐整齐划一,眼神凌厉得像鹰,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他们不像保镖,更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人群中央,缓缓走出一个头戴白色阿拉伯头巾的老人。
那老人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鹰钩鼻,深眼窝,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传统长袍,手上拄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权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将玛丽娜和三个孩子护在了身后。
我以为遇到了什么黑帮寻仇的电影场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猛地回头,看到我那柔弱的、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妻子玛丽娜,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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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地上,整个身体趴伏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最卑微的朝圣者。
她用阿拉伯语凄厉地喊了一句什么,那声音颤抖、破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深入骨髓的惶恐和卑微。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三个孩子吓坏了,看到妈妈突然跪下,哇的一声全都大哭了起来,紧紧地抱住我的腿。
我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丽娜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行如此大礼?
那个老人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玛丽娜,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
他脚下的高级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脏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千年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这平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了。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却异常清晰的中文,一字一顿地问我:
“张宁,你知道……你娶的人,是谁吗?”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娶的是玛丽娜,我的妻子。”
九年了,我当然明白我娶了谁。
那个穿着朴素长袍、在老城区的香料店打工的女孩。
那个因为我送还一份文件就感动得流泪的女孩。
那个愿意顶着家庭的压力,嫁给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的妻子。
那个给我生了三个漂亮孩子,把我们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我看成全世界的女人。
我还能娶谁?
老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那片平静的湖面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我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同情、无奈,还有一丝让我脊背发凉的、沉重的悲悯。
他从身后随从的手中,接过一个制作精良的皮质文件夹,递到我面前。
“打开它。”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容拒绝。
我的手在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了那个文件夹。
我的指尖冰凉,连文件夹的皮质触感都感觉不到。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文件夹。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华丽的白色公主裙,戴着镶满钻石的头冠,坐在一张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王座上。
她的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背景。
她笑得天真无邪,那双大大的眼睛,那挺翘的鼻子,那嘴角的弧度……分明就是年幼时的玛丽娜!
照片的下面,是一行打印的、我看不懂的阿拉伯文。
老人伸出他那只戴着巨大宝石戒指的手,指着那行字,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对我,也像是对整个世界宣布:
“她不是玛丽娜。她是……玛丽娜·宾特·赛义德·阿勒曼苏里。”
他说完,顿了顿,似乎是想给我一点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投下了最后一颗足以将我彻底炸得粉碎的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