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要说这王家村的王老汉,是个闷葫芦脾气的犟骨头,一辈子就跟泥土和猪打交道。
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干过最邪门、就是留下了那头后来被称为“猪王”的黑猪。
那年夏天,一窝猪仔里就数它长得怪,通身黢黑,偏偏脑门上顶着一撮扎眼的白毛。
猪贩子来拉猪,绳子刚要套上脖子,这小家伙“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全村人都说这头猪邪性,不吉利,劝他赶紧处理掉。
可王老汉偏不,犯了牛脾气,硬是把它当个宝护在了家里。
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念之差,王老汉的后半辈子就跟这头猪拴在了一起。
这头“猪王”的一生充满了传奇,它数次跪地,次次都像踩在了命运的节点上。
直到许多年后,它临终前对着王家祠堂一声长叹。
才让所有人明白,它这一跪一叹,为的根本不是自己。
这事儿啊,还得从它第一次跪下那天,慢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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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家村的夏天,黏糊糊的,热气像刚出锅的浆糊,糊得人喘不过气。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王顺蹲在自家猪圈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跟土地和猪打交道。背有点驼,手掌像老树皮,粗糙得能磨掉一层砂纸。今天,他心里有点堵得慌。邻村的猪贩子老早就来了,开着那辆突突作响的三轮车,车斗里已经挤了好几头嗷嗷叫唤的小猪仔。就差他家这窝了。
“王大哥,就这头了,装车吧,我还赶着去下一家呢。”猪贩子满脸堆笑,指着猪圈里一头通体乌黑,唯独额头上长了一撮扎眼的白毛的小猪仔。
王顺的婆姨秀英也在旁边帮腔,她身子骨弱,说起话来有点中气不足:“当家的,就这头了,数它最壮实,能多卖几个钱,回头我那药也能续上了。”
王顺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掐灭了烟头。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开猪圈的栅栏。这窝小猪仔是他家老母猪下的,一共八头,七头都卖了,就剩这头黑的。不知怎的,他瞅着这小东西,心里总有点舍不得。它不像别的猪仔那样哼哼唧唧抢食,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就在王顺的手碰到栅栏门栓的那一刻,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头额头带白毛的小黑猪,突然从猪群里挤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到王顺跟前。它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决定它命运的男人,然后,前腿一弯,“噗通”一声,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整个场子瞬间安静下来,连知了的叫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猪贩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秀英也是一脸错愕,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村里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更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大白天的见了鬼。
“这……这猪……会下跪?”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小猪仔就那么跪着,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祈盼。它不叫,也不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王顺。
王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活了五十多年,养了一辈子猪,杀猪卖猪,天经地义,可从没见过这阵仗。牲口通人性,他信,可通人性到会下跪求生,这事儿邪门得让他心里发毛。
“邪乎,太邪乎了!”猪贩子回过神来,连连摆手,“王大哥,这猪我可不敢要,晦气!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说着,就急匆匆地点钱结账,发动三轮车,一溜烟地跑了,好像后面有狼在追。
人一走,看热闹的也散了,嘴里还不停地议论着刚才那离奇的一幕。猪圈门口,只剩下王顺夫妇和那头依旧跪着的小猪。
“当家的,这……这咋整啊?”秀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是个信命的农村妇女,这种事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顺沉默着,蹲下身,和那头小猪平视。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它额头那撮白毛。小猪仔非但没躲,反而还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那一瞬间,王顺那颗被生活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忽然就软了。
“不卖了。”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就留下吧,咱家也不差这一口吃的。”
“你疯了!”秀英急了,“留个邪物在家里,你不怕招祸啊?再说了,我那药……”
“药钱我再想办法。”王顺打断了她的话,打开猪圈门,把其他几头小猪都赶了回去,唯独把这头小黑猪抱了起来,揽在怀里。
他给这头会下跪的猪取了个名字,叫“黑宝”。从那天起,王顺家的猪圈里,就多了一个特别的成员。黑宝确实与众不同,它从不乱拱乱叫,干净得出奇。王顺每天都用最好的米糠和野菜喂它,还时常跟它说话,唠叨着家里的烦心事,就像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秀英嘴上骂王顺是“老糊涂”、“魔怔了”,说他养了个祖宗,可背地里,却会偷偷把煮熟的地瓜掰一块,塞给眼巴巴瞅着她的黑宝。夫妻俩因为这头猪,多了不少口角,也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牵挂。
村里的李屠夫李大壮是个精明人,听说了这事,三天两头往王顺家跑。他靠在猪圈的土墙上,眯着眼打量着一天天长大的黑宝,嘴里啧啧称奇。
“老王啊,你这猪可是个宝贝。我跟你说,这种有异相的猪,肉质肯定不一般,要不就是杀了能辟邪。”李大壮吐掉嘴里的草根,嘿嘿一笑,“卖给我,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
王顺每次都把脸一黑,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轰走:“滚滚滚,我家的黑宝,是家人,不是你案板上的肉!”
李大壮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觉得王顺这人真是犟得不可理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黑宝的身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乌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它和王顺越来越亲,王顺一吆喝,它就颠颠地跑过来,用头拱他的腿。
一千字悬念
这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村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顺夫妇已经睡下了,突然,猪圈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猪叫,夹杂着一阵骚动。
“不好!”王顺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抓起旁边的手电筒和一根扁担就冲了出去。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进猪圈。眼前的一幕让王顺倒吸一口凉气。一条手臂粗细的毒蛇,昂着三角头,正对着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猪仔吐着猩红的信子。那几头小猪吓得挤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毒蛇准备发起攻击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是黑宝!还只是半大的黑宝,此刻却像一头小小的野兽,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将毒蛇压在身下。
毒蛇疯狂地扭动,一口咬在了黑宝的后腿上。黑宝疼得发出一声闷哼,却丝毫没有松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守护。
王顺回过神来,举起扁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几下之后,毒蛇终于不再动弹。
王顺扔下扁担,赶紧查看黑宝的伤势。它的后腿肿得老高,乌黑的皮肤下透着青紫,显然是中了蛇毒。可它顾不上自己,还挣扎着用鼻子去拱那些吓坏了的小猪仔,似乎在安抚它们。
王顺看着护住了一整窝猪仔的黑宝,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真的只是一头普通的猪吗?它当初那惊天动地的一跪,究竟是为了求生,还是有别的什么,自己完全不懂的缘由?他看着黑宝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02
黑宝勇斗毒蛇,救下一窝小猪仔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王家村。这下,村里的唾沫星子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说,王顺家那头黑猪是“灵猪”,是山神爷派下来保家宅平安的,了不得。另一拨人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那玩意儿太邪门,不是猪妖就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着迟早要招来祸事。
不管别人怎么说,王顺对黑宝的感情,算是彻底变了味儿。以前是单纯的喜欢,现在,那里面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有敬畏,有感激,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他不再把它当一头牲口,而是看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家人,一个能豁出命来保护这个家的守护神。他下定决心,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他的黑宝一根毫毛。
秀英的态度更是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天晚上,她是亲眼看着黑宝奋不顾身冲上去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骂过王顺一句“魔怔了”。
她成了黑宝最坚定的“后勤部长”,每天变着花样给它弄好吃的,猪圈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怕委屈了这位“救命恩猪”。
黑宝的名声越来越大,渐渐地,村里人不再叫它“黑宝”,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称它为“猪王”。
“猪王”的名声传得越远,李屠夫心里的算盘就打得越响。在他眼里,这头猪已经不是猪了,而是一块会走路的金元宝。无论是卖给城里那些喜欢猎奇的富商,还是拴在自家肉铺门口当个活招牌,那都能带来哗哗的票子。
他提着两瓶好酒,又一次踏进了王顺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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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啊,你看你,守着这么个宝贝,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图啥呢?”李大壮把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我给你交个实底,城里有个大老板听说了你这‘猪王’的事,愿意出这个数!”
李大壮伸出一个巴掌,然后翻了一番:“一万块!老王,一万块啊!这钱,够你给嫂子看好几年的病,还能给你家小军攒下娶媳-妇的彩礼钱!”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王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秀英的病是老毛病,得常年吃药养着,就像个无底洞。儿子王小军在外面打工,辛辛苦苦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一万块,对他这个家来说,无疑是一笔能救命的天文数字。
王顺的心,第一次剧烈地动摇了。他看着李大壮那张诚恳中带着精明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趴在猪圈里晒太阳的“猪王”,心里像有两头牛在打架,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那天晚上,王顺一夜没睡。他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猪圈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趴在不远处的“猪王”的身影。“猪王”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烦躁,整晚都没怎么睡,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看他,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哼唧。
天亮的时候,王顺的眼睛熬得通红,脚下堆满了烟蒂。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回屋,拿出了那根许久不用的牵引绳。
秀英在屋里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声叹息,别过了头。
王顺捏着绳子,一步一步地走向“猪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看“猪王”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着:“黑宝啊,别怪我……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把绳套套上“猪王”脖子的那一刻,“猪王”动了。
它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它只是默默地看着王顺,那双总是充满灵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悲伤。然后,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地,沉重地,再一次,对着王顺弯下了前腿,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没有旁观者,没有惊呼。只有清晨的微风,和一人一猪无声的对峙。王顺清楚地看到,“猪王”的眼角,似乎有亮晶晶的水光在闪动。
“哐当”一声,王顺手里的绳子掉在了地上。他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最终,李大壮悻悻地走了。王顺的决定,也让他和李大壮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李大壮在村里逢人就说,王顺是被“猪妖”迷了心窍,为了个畜生,连家里人的死活都不顾了,迟早得家破人亡。
一些原本就信神信鬼的村民,开始对王顺一家指指点点,见了面都绕着走。人心,有时候比毒蛇还可怕。
两千字悬念
一天深夜,王顺被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惊醒。他警觉地爬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在他家猪圈门口捣鼓着什么。是撬锁的声音!
王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正要抄起家伙冲出去,却听见猪圈里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原来是“猪王”!它不知何时醒了,用它那小牛犊般巨大的身躯,死死地抵住了猪圈的木门。那个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坏了,咒骂了一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顺冲到猪圈门口,看到门栓已经被撬坏了,木门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要不是“猪王”警觉得快,后果不堪设想。他惊出一身冷汗,走进去,心疼地抚摸着“猪王”的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头:一头猪,如果真的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它究竟能活多久?而“猪王”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用下跪这种方式来求生,难道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这么简单吗?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秘密?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扇神秘大门的门口,而钥匙,就在这头沉默的“猪王”身上。
03
自从发生了撬锁偷猪的事,王顺就跟上了弦的钟一样,时刻紧绷着。他在猪圈的门上加了两把大锁,晚上睡觉也变得极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他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猪王”,守着这个家不会说话的成员。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一晃,好几年过去了。
这几年里,王顺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更驼了,脸上那几道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而“猪王”的体型,已经长到了一个让人咋舌的地步。它站在那里,就像一堵黑色的肉墙,体重怕是早过了千斤。可它的性子,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温顺沉静。
它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操心的小家伙,反而成了王顺晚年生活中最重要的精神寄托。王顺心里有事,不跟婆姨说,不跟儿子讲,却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猪圈里,对着“猪王”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
“黑宝啊,你说小军这孩子,在外面一个人,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黑宝啊,你秀英婶子今天又咳嗽了,我心里头慌得很……”
“猪王”就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巨大的头颅枕在前蹄上,偶尔掀起眼皮看看他,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仿佛真的听懂了所有的烦恼和牵挂。这种无言的陪伴,像一剂慢火熬煮的汤药,一点点抚平了王顺内心的褶皱。
在外地打工的儿子王小军,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一次。他年轻,思想活络,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老爹为什么会对一头猪倾注如此深厚的感情。在他看来,猪就是猪,养大了就该卖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爹,你看看你,把个猪圈收拾得比咱家屋里还干净,村里人都在背后笑话你呢。”王小军不止一次地劝他,“你对它再好,它也是个畜生,能懂个啥?”
父子俩因为这事,没少闹别扭。王顺嘴笨,说不过儿子,气急了就只会瞪着眼骂一句:“你懂个屁!”久而久之,父子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真正的风暴,是在一个秋天来临的。
秀英的病,突然就加重了。乡卫生院的医生说,得赶紧去城里的大医院做手术,不然就危险了。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喘不过气来。
王小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尽了办法,东拼西凑,可离手术费还差着一大截。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猪圈里那个庞然大物。
“爹,没别的办法了,把‘猪王’卖了吧!”那天晚上,王小军红着眼睛对王顺说,“我联系了一个开农家乐的老板,他听说了咱家‘猪王’的名气,愿意出高价买去做‘镇店之宝’,就放在那儿展览,保证不杀它!有了这笔钱,妈的手术费就够了!”
这个提议,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王顺的心窝。
一边是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一边是相伴多年、救过自己性命的“家人”。这个选择题,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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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王顺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我说过,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爹!”王小-军也火了,他觉得父亲简直是不可理喻,“都什么时候了!那是一条人命啊!难道在您心里,一头猪比我妈的命还重要吗?您为了一个畜生,连妈的死活都不顾了!”
“你……你混账!”王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想给儿子一巴掌,可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无力地垂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父子俩不欢而散。
那晚的月光,冷得像冰。王顺没回屋,一个人默默地走进猪圈,坐在了“猪王”身边。他粗糙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猪王”光滑的脊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黑宝啊……黑宝……”他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喃喃自语,“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真的……没办法了……”
“猪王”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它庞大的身躯动了动,把头凑过来,轻轻地,温柔地,蹭着王顺的手臂。它没有哼叫,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安慰。
那一刻,王顺觉得,这头猪,比谁都懂他。
04
王顺在痛苦的抉择中煎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依旧没能做出决定。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神涣散,呆呆地坐在院子里。
可老天爷,似乎没打算给他更多的时间。
村西头那片干枯了好几个月的山林,不知是谁扔了个烟头,一下子就着了起来。秋天的风干燥而猛烈,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条火龙咆哮着,迅速向村子这边蔓延过来。
“着火啦!山塌下来啦!”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王家村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叫骂声,盆盆罐罐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忙着抢救家里的财物,有的忙着搀扶老人孩子往村外跑。
王顺家在村子的边缘,离山林最近,成了火舌最先舔舐的地方。滚滚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炙热的空气烤得皮肤阵阵刺痛。
“秀英!秀英!快走!”王顺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冲进屋里,想去搀扶病倒在床、行动不便的妻子。
就在这时,房梁上的一根木头被烧得“嘎吱”作响,然后带着火星,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王顺的腿上。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当家的!”秀英发出绝望的哭喊。
眼看大火就要吞噬整个屋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猪圈的方向传来!
“砰!”
猪圈那扇加了两把大锁的厚重木门,竟被硬生生撞开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冒着浓烟,冲进了火海!
是“猪王”!
它全身的黑毛都被火星燎得卷曲起来,发出焦臭味。可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赤红着双眼,准确无误地冲到王顺身边。它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把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梁给拱开了!
然后,它又调转方向,冲到秀英的床边。它没法像人一样搀扶,就用嘴死死咬住秀英的衣角,拼了命地往屋外拖拽。秀英的身上,沾满了它的口水和血。
等到村民们想起王顺家,赶来救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永生难忘的景象:王顺夫妇昏倒在院子中央,而那头巨大的黑猪,像一座山一样,守护在他们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挡住飘落的火星。它全身多处被烧伤,皮开肉绽,却依然屹立不倒,喉咙里发出威慑性的低吼,不让火焰再靠近一步。
王小军从外面打工的地方连夜赶了回来,当他冲进自家残破的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整个人都惊得呆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
当他从村民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了是“猪王”救了自己父母的性命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踉跄着冲到“猪王”面前,“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抱着“猪王”那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身体,嚎啕大痛,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场大火,烧毁了王顺的家,却也烧掉了村里人心中最后的偏见和疑虑。再也没人说“猪王”是“猪妖”了,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称它为“神猪”。李大壮提着最好的伤药来到王家,对着“猪王”深深地鞠了一躬,羞愧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从那天起,卖掉“猪王”这四个字,成了王家绝对的禁忌。王家人齐心协力,用最好的草药,一点一点地为“猪王”疗伤。在他们心里,“猪王”早已经不是猪,也不是什么守护神,它是这个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05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王顺的背更驼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白发老人。王小军也在城里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而“猪王”,也步入了它生命的晚期。
它的寿命,早已超出了所有人对猪的认知范畴。村里同龄的老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可它还活着。只是,它真的老了。它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像一个上了发条、快要走不动的玩具。那双曾经黑亮有神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但它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陪在王顺身边,王顺去哪,它就跟到哪,像个沉默的影子。
最近这段时间,“猪王”开始出现一些非常奇怪的行为。
它不再喜欢待在为它精心修建的、冬暖夏凉的猪舍里,而是每天固执地,一步一挪地,走到王家老宅的祠堂门口。然后,它就那么趴下来,一动不动,一趴就是一整天。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祠堂里供奉着的、那块最古老、最陈旧的祖宗牌位,眼神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毛。
更奇怪的是,它开始绝食了。
秀英心疼它,每天都用最新鲜的地瓜,煮得又软又糯,亲手端到它嘴边。可“猪王”只是用鼻子轻轻地闻一闻,然后就悲伤地摇摇头,把头扭到一边去,任谁劝都没用。短短半个月,它庞大的身躯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最让王顺感到不安的,是深夜里传来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能隐约听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那声音很低沉,很苍老,不像是猪的哼叫,倒像是一个垂暮老人,在风中发出的悠长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埋藏了千年的故事。
王顺的心,一天比一天沉。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猪王”的大限,可能真的要到了。
预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变成了现实。
那天晚上,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屋顶上,雷声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要把天给劈开。王顺心里不踏实,披着衣服起来,想去看看祠堂门口的“猪王”。
他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猪王”挣扎着,用尽了它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从冰冷的雨水中爬了起来。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后腿已经完全无法站立,只能靠前腿支撑。它仰天发出了一声不似猪叫的悲鸣,然后,猛地向前一撞!
“轰隆!”
祠堂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它硬生生撞开了。
王顺和被惊醒的秀英、王小军闻声赶来,手电筒的光柱照进祠堂。只见“猪王”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到了祖宗牌位前。它面朝那块最古老的牌位,再一次,也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缓缓地,虔诚地,弯下了它的前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它的喉咙里,发出那种王顺在深夜里听到的、低沉而古怪的低语,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紧接着,它巨大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黑宝——!”王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了过去,老泪纵横。
就在此时,祠堂里,那块被“猪王”临终前一直注视着的、最古老的祖宗牌位,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06
“猪王”的离去,像是在王顺心上剜下了一块肉,疼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他拒绝了村里人“入土为安”的建议,坚持认为黑宝不是普通的牲畜。他请来了村里最好的木匠,打了一口小小的柏木棺材,亲自为“猪王”擦拭身体,将它入殓。
出殡那天,王顺、秀英和王小军一家三口,都穿上了素服。王顺在前面领路,王小军在后面抬着棺材,一步一步地把它抬上了后山。他们选了一块向阳的山坡,那里能俯瞰整个王家村。王顺亲手为它立了一块无字石碑。
他觉得,任何文字,都无法概括“猪王”这不凡的一生。
处理完后事,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老宅里空荡荡的,似乎到处都还残留着“猪王”的气息。王小军走进祠堂,想给祖宗上炷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裂开的牌位。
那道裂缝,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显得格外刺眼。
“爹,你看这个……”王小军指着牌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王顺颤巍巍地走过去,浑浊的老眼凑近了仔细看。他这才发现,这块传了好几代人的乌木牌位,竟然是中空的。从那道裂缝里,隐约能看到一抹异样的黄色。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牌位,轻轻一掰,牌位应声分成两半。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早已泛黄变脆的布帛,从里面掉了出来。
一家三口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到,这块日夜祭拜的祖宗牌位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王小军捡起布帛,慢慢地,一层层地打开。
布帛上,是用一种极为古老的毛笔字体写就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王小军在外面上了几年学,认得几个繁体字,可这布帛上的字,比繁体字还要古老复杂,他连蒙带猜,看得异常吃力。
“爹……这上面写的……好像是咱家的家谱,但……但跟咱们知道的不一样……”王小军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上面说……咱王家先祖,不是一辈子种地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