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侧福晋,这木兰簪子做得真像……可惜,终究是挡灾的物件。”
苏嬷嬷的声音混在遵化呜咽的风雪里,听着浑浊,像是一口陈年的老痰卡在喉咙口。
若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惨淡的青白。那封泛黄的密信就在她膝头,十三爷的字迹曾是她最欣赏的狂草,如今却如刀刻斧凿般刺眼。
信中赫然写着:“八哥已允诺,只要四哥立马尔泰氏为靶,吸引皇阿玛对夺嫡的怒火,他便在关键时刻保持缄默。”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若曦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雪白的狐裘上,红得惊心动魄。
原来,所谓的步步惊心,她以为自己是局中人,是那个牵动历史走向的变量。
却不知从头到尾,她只是几个男人为了各自利益——有人为权,有人为保真爱——联手推到台前的祭品。
这紫禁城的墙,太高了,挡住了光,也挡住了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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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化的冬天,风总是硬的,带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
这种冷,不是衣服穿少了的冷,是那种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的凉。
若曦靠在榻上,身子底下的褥子换了三层,那是十四爷特意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雪狐皮,软是软,暖也暖,可贴在身上,若曦还是觉得像躺在一块千年的寒冰上。日头偏西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灰扑扑的,像是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宣纸。
巧慧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碎了这屋子里本就稀薄的生气。药汁黑沉沉的,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苦味儿顺着热气钻进鼻孔,把若曦原本就昏沉的脑子搅得更乱。
若曦没有接,只是转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树。
树枝上挂着冰棱,像是谁流干了泪结成的痂,晶莹剔透里透着股绝望。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木兰簪子。木兰花瓣的棱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那是被她日日夜夜摩挲出来的。
那是雍正送给她的。
也就是紫禁城里那位如今万人之上的四爷。
想起这个名字,若曦的心脏还是会习惯性地抽搐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空落落的坠胀感。
有时候她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红墙黄瓦,有御花园的雪,有十阿哥的寿宴,还有那个在雨中陪她罚跪的身影。那个身影替她挡去了漫天的风雨,那一刻她以为那是爱情,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遵化府邸四四方方的天,和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身体里的油好像快熬干了,就像那盏枯灯,芯子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缕青烟在苟延残喘。
每天昏睡的时间比醒着的时候多,梦里总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康熙爷威严的脸,一会儿是八爷温润却冰冷的笑,最后都化作四爷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其实一直在等。
等那个人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道赐死的圣旨,也好过这死水一般的寂静。
可是没有。
从紫禁城到遵化,路不算远,快马加鞭不过一日的路程。
消息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不进这高墙深院。
十四爷胤祯是个好人,这点若曦心里清楚。
至少对她是真的好,那种好里带着点少年时的执拗,也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每天下了朝,不管多晚,他总要隔着帘子问几句安,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她的梦,又怕她觉得自己被遗忘。
送来的炭火是银霜炭,烧起来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淡淡的松香味;吃的燕窝也是精挑细选的成色,炖得软烂入味。
可若曦的心思不在这些东西上,她的魂儿丢在了紫禁城。
她总是想起以前,想起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瞬间。
想起四爷那是怎么说的?
他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时候若曦真的信了,以为这是一种超脱,是两个灵魂在权谋之外的相守,是他在波诡云谲的夺嫡之争中留给她的一方净土。
现在躺在这病榻上,看着窗外惨白的天色,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行到水穷处,是真的穷途末路了;可那云起时,怕是早就飘到了别人的院子里。
巧慧看着若曦日渐消瘦的脸,背地里哭肿了眼。这丫头是个实心眼,总觉得是主子当年的决绝伤了皇上的心,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若曦有时候也这么想,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
如果当初不问那些不该问的,不查那些不该查的,不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台面上。
是不是就能在那座冰冷的皇宫里,守着他到老?哪怕是做一个糊涂的妃子,也好过如今这般清醒地等死。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肺像是破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帕子上又是一抹殷红,像是在雪地上盛开的梅花,艳得刺眼。
若曦看着那血迹,心里倒也不觉得怕,只觉得那是生命在一点点往外流,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想写信,想最后再试一次。
手抖得握不住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最后只能让巧慧代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满纸的荒唐言,最后只汇成一句:你好不好?
这信送出去了吗?
大概是送出去了吧。
又或者是被人拦在了半道上,成了那些权贵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谁知道呢,这世道,人心比鬼神更难测。
那是腊月初八,日子是个好日子,可天阴沉得厉害。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把这人世间的一切都压碎。
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死寂已久的平静。
不是宫里派来的太医,也不是那位九五之尊的使者。
若曦本以为这辈子等到死,也就是等来一道冷冰冰的圣旨,或者是一杯解脱的毒酒。
没想到来的人是苏嬷嬷。
这老妇人是十三爷府上的老人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当年若曦还在宫里当差的时候,顺手帮过她一次,那时候苏嬷嬷因为打碎了一个琉璃盏差点被慎刑司的人带走,若曦求了情。
那是很小的一件事,小到若曦自己都快忘了。
苏嬷嬷却记了一辈子。
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斗篷上落满了雪粒子,一进屋就化成了水珠。
一进屋,苏嬷嬷先是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有些迟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听得人牙酸。
若曦让巧慧扶她起来,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苏嬷嬷没起身,就那样跪着,抬头看着若曦。
眼神里有些东西,让若曦看不懂,也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那是怜悯?
还是愧疚?
又或者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无辜者?
若曦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锦被。
十三爷是四爷最铁的兄弟,也就是那位著名的拼命十三郎,是若曦在这世上为数不多信任的人。
他府里的人来,多半是带着那位的意思。
若曦强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十三爷让你来的?”
苏嬷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包得很严实,层层叠叠的,像是包裹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若曦看着她的动作,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炭火炸裂的“噼啪”声,像是在给这沉闷的气氛伴奏。
苏嬷嬷没有马上打开布包,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迈出这最后一步。
她的目光越过若曦苍白的脸,落在了她手中那支木兰簪子上。
那眼神很奇怪,复杂得让人心惊。
像是在看一个荒谬的笑话,又像是在看一件沾满了诅咒的陪葬品。
“侧福晋,”苏嬷嬷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簪子,您还留着呢?”
若曦愣了一下,这话问得突兀,也没头没脑。
“这是四爷给我的。”若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维护,仿佛这簪子是她最后的护身符。
苏嬷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口积压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侧福晋,您是个聪明人,这宫里宫外,谁不夸您一声马尔泰若曦心思通透。”
“可聪明人,往往容易被更聪明的人骗,因为聪明人总是太自信,觉得自己能看透人心。”
若曦皱起了眉,心脏开始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爬上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想说什么?”
苏嬷嬷看了一眼门外,确定十四爷不在附近,巧慧也在外间守着,四周都是自己人。
她才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躲在暗处的鬼神。
“宫里最近不太平,风声紧得很。”
“年贵妃病重了,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翊坤宫,连个轮换的人都没有。”
若曦心里一紧,年世兰,那个骄傲跋扈的女人,那个曾经让她羡慕又嫉妒的女人。
也是四爷为了笼络年羹尧而不得不宠的女人。
“皇上……很难过吧?”若曦问,心里泛起一丝酸楚,那是对四爷情感归属的最后一点试探。
苏嬷嬷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透着股凉薄。
“皇上是难过,整夜整夜地不合眼。”
“可不是为了年贵妃,那个女人,不过是另一个可怜人罢了。”
“是为了那株太平花。”
太平花?
若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记得那花。
那是她和四爷在圆明园一起种下的,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她以为的独一无二。
“前儿个夜里,皇上发了疯似的让人去挖那花,连根都要挖出来。”
“说是怕那花根子底下的东西烂了,那是他在意的命根子。”
“侧福晋,您不想知道那底下埋着什么吗?”
若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手里的簪子也跟着晃动,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感觉到苏嬷嬷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把她撕碎,把她这辈子坚持的信念砸得粉碎。
苏嬷嬷终于打开了那个布包,动作缓慢而决绝。
里面是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残信,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想毁尸灭迹,却在最后关头因为某种原因留了下来。
“这是十三爷当年被幽禁养蜂夹道前,写给四爷的。”
“老奴那时候负责清扫书房,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一张,也许是老天爷不开眼,想让这真相留下来折磨人。”
若曦颤抖着接过那张纸,纸张已经发脆了,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字迹潦草,那是人在极度焦灼、极度危险时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狠劲。
十三爷的字,若曦认得,狂放,不羁,像他的人一样。
可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插进若曦的心窝。
若曦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宛儿”。
这是谁?
若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史书上没有这个人,若曦那带着现代记忆的大脑里也没有这个人。
她在脑海里拼命搜索,像是个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四爷身边的女人,钮祜禄氏,耿氏,李氏,年氏,甚至那个早逝的福晋……
从来没有一个叫宛儿的。
信里写着:“四哥,宛儿的病不能再拖了,她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若是要保她在京郊别院安稳,宫里必须得有个靶子。”
靶子。
若曦死死盯着这两个字,眼珠子生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什么叫靶子?
谁是靶子?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嬷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质问。
苏嬷嬷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四爷少年时遇刺,流落民间,是个哑女救了他。”
“那哑女出身卑贱,是个浣衣女,身子骨又弱,受不得宫里的风刀霜剑,更进不得这吃人的紫禁城。”
“四爷把她藏起来了,藏在京郊的一处别院里,那是他心里唯一的净土。”
“藏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
若曦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天灵盖上炸开了。
所有的回忆在这一刻都变了味,那些曾经甜得发腻的糖,此刻都变成了穿肠的毒药。
当年的雨中罚跪,四爷扔下伞陪她淋雨,那一幕感动了多少人,也感动了她自己。
那是深情吗?
不,那是为了做给康熙看,为了展示他的“仁厚”;也是做给八爷党看,为了展示他的“弱点”。
看啊,冷面王胤禛有了软肋,他为了一个女人神魂颠倒,不惜触怒龙颜。
只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马尔泰·若曦,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侧福晋。
只要所有人的明枪暗箭都射向马尔泰·若曦。
那个叫宛儿的女人,就在京郊的小院里,晒着太阳,绣着花,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
若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刺破了掌心。
她接着往下看,信的下半部分,才是真正的地狱,是人性最丑陋的深渊。
提到了八阿哥胤禩。
那个温润如玉,被称为“八贤王”的男人。
若曦一直以为,八爷恨她,恨她的拒绝,恨她的背叛,恨她选择了老四。
所以才处处针对四爷,针对她,甚至不惜设局陷害。
信上写着:
“八哥已允诺,只要四哥立马尔泰氏为靶,吸引皇阿玛对夺嫡的怒火,他便在关键时刻对‘那件事’保持缄默。这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唯一的变数,便是若曦这丫头,似乎真的动了情……”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毫无征兆,却又势不可挡。
染红了那支视若珍宝的木兰簪子,血珠顺着木兰花的纹路滚落,像是一滴滴红色的眼泪。
也染红了那封残信,模糊了“宛儿”那个名字。
若曦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谓的九龙夺嫡,腥风血雨,她以为自己是那个特殊的旁观者,是穿越时空的见证者。
甚至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温暖冰山四爷的救赎者,是那个懂他的知己。
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一个被摆在台面上的活靶子。
八爷知道她是靶子,所以他配合演戏,哪怕被康熙厌弃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十三爷也知道,那个被她视为知己的拼命十三郎,那个为了四爷不惜被幽禁十年的男人。
他们都知道。
甚至连八爷的攻击,四爷的保护,都是一场默契的配合,一场没有剧本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演出。
为了什么?
四爷为了保住那个真爱宛儿,为了给他心里的那方净土筑起一道血肉城墙。
八爷为了在夺嫡的必败局势中,换取八爷党在某些经济利益上的保全,为了给自己的后路留一线生机。
十三爷为了四爷的大业,也为了成全四哥那所谓的“痴情”,选择了牺牲若曦。
那个豪气干云的十三爷啊,那个跟她喝酒谈心、意气风发的十三爷啊。
竟然是这个计划最坚定的执行者,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苏嬷嬷看着若曦惨白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像是一张白纸。
她没有去叫人,她知道,这时候叫太医也没用了,心死了,药石无医。
“侧福晋,您别怪十三爷。”
“十三爷也是没办法,他是臣,四爷是君,更是兄长。”
“那时候四爷处境艰难,前有太子,后有八爷党,若没有您这个出头鸟在御前周旋。”
“若没有您把康熙爷的注意力都引过去,让他老人家觉得四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四爷早就被猜忌了,早就被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撕碎了。”
“那个宛儿姑娘,也早就被其他皇子找出来,作为要挟四爷的把柄,杀了。”
若曦想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喉咙里全是腥甜的味道,堵得她发慌。
怪不得。
怪不得四爷登基后,给她名分,封了她做熹妃(此处为戏说设定,实际若曦无正式封号,但宫中待遇如妃),却从未真正让她触碰核心机密。
怪不得年家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四爷只是让她忍,让她受委屈。
她以为那是权衡利弊,是为了稳住年羹尧。
她以为那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江山社稷。
原来,真正的“局”,是用她的命,铺那个女人的路,用她的血泪,浇灌那株并不属于她的“太平花”。
“为什么……”
若曦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既然骗了一辈子,既然戏都演到了这份上。
为什么不骗到底?
为什么要让她在临死前,看到这淋漓的鲜血,看到这人性的丑陋?
让她带着那个美好的梦死去,不好吗?
苏嬷嬷跪爬了几步,凑到若曦耳边,那张老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声音低得像鬼魅,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