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南京：后人类身体性与感知性的思考实验 | 《身体，再来》书评

中韩女性科幻合辑《身体，再来》上市后，梨花女子大学国语国文系教授延南京撰写了一篇评论，认为本书是“一场感知力（sentience）的思考实验”。

她认为，在信息与认知变得重要、身体性与情感被边缘化的AI时代，差异化的亚洲女性科幻作品中的智慧与伦理却能够相互连接并扩展，改变熟悉的情节，创造不同的未来。

*本文发表于《外国文艺》2025年第6期，经授权转载，拉到文末入手这期杂志

后人类身体性与感知性的思考实验

作者 | 延南京（韩）

翻译 | 春喜

《身体，再来》是一本有趣的作品集，以科幻的形式让中韩两国相遇，记录了年轻女作家们在人工“智能”时代聚焦于“身体”主题的思考。科幻是对技术饱和社会的艺术表达。在AI变革的时代，科幻成为主流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然而，全球女作家们却将关注点从普遍聚焦的“AI（人工智能）”转向了长期以来被忽视的“身体”。这是因为当现代理性中心主义（phallulogocentrism）遭遇高科技时，信息与认知变得重要，而身体性与情感（感知）则显然被边缘化。但在这些介入技术发展现实的科幻作品中，出现了超越熟悉的人体界限的“后人类身体”，并展开了关于从中涌现的感知力（sentience）的思考实验。除了科学知识，这些短篇作品里还蕴含着敏锐的生活真谛。让我们在尊重分为三个章节的编辑主旨的前提下，依次阅读这六篇作品。

第一部：记忆的身体

如果技术发展和环境变化使得我们不再可能拥有传统身体，也无法以传统方式生活，那将会如何呢？此时展开了关于人类存在和关系意义的哲学思辨，而将这种思辨推向极致的，便是第一部收录的金草叶和昼温关于“记忆的身体”的科幻作品。

金草叶《甜蜜温暖的悲伤》：陌生身体性的大胆探索

量子比特晶体的“奇异身体性”与感知的焕发摧毁了唯一可居住的行星，人类迁移到数据世界。失去物理身体、无异于数据的人类，通过“专注”来寻找存在感，尝试自救。此时，专注是避免被虚空吞噬而存活下去的努力，但最终也不过是过去的幻象。全神贯注于养蜂的丹霞，遭遇珪恩的到访而打破沉浸，两人一起踏上探索“活着”的感觉的旅程。在旅程的终点，丹霞告别了已经失去的过去的身体，决定接纳当下的量子比特晶体作为固有身体。因为如果身体是“心灵和意识的物理基础”，那么即使“由光子量子比特构成，既不是细胞，也不是有机物”，它也同样是身体。只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认为这是身体”而已。根据量子物理学家凯伦·巴纳德（Karen Barad）的说法，物质不是事物，而是行为，在行为中“内互动(intra-action)”生成。那么，“具有多重身体特性：叠加性、纠缠性、不确定性和超个体性”的光子量子比特身体，就可以通过纠缠行为者的相互构成，解释为充满生机的新存在论。

这篇作品展现了对即将到来的陌生身体性的大胆探索，以及可能的认知结构。这也是凯瑟琳·海尔斯（Katherine Hayles）所强调的后人类身体性的体现。金草叶重新审视了被人工智能发展热潮所掩盖和边缘化的人工生命（Artificial Life）实验。信息既是物质，也如同人类一样，无法脱离具身化（embodiment）而存在。如果认知是通过感知（sentience）作用以及与环境的互动而激发的智能，那么感知就不再是有机体的专属。即，人工生命（数据）也具有感知力。

虽然尚且无法解释与古人不同的感知和情感，需要重新命名，但新的认知需要通过持续的实践来发现，因此丹霞将这种存在却无法充分解释其存在的悲伤暂且称为“甜蜜温暖的悲伤”。因为“活着的感觉”本身就是真实，所以对这种“奇异身体性”的探索具有足够的价值。

昼温《明日的幻影，昨日的辉光》：重构世界的语言能动性与爱的行为性

在东方A国发生了一场致命的语言灾难。神经语言学家尚影将这种现象命名为“辉光综合征”——因语言快速进化并与其他语言相遇、创造新语言，最终导致记忆丧失和自我丧失。作为一名神经语言学工作者，尚影游走世界各地观察记录汉语的变化，如今却被困在出差地。在一家聚集了二十多种母语者的酒店里，她独自应对语言灾难，同时努力不忘记恋人小光。尚影面临着如果三周不见小光就会忘记她的困境，这是因为小光虽然能迅速融入不同的语言环境并快速适应，但离开这些环境，学会的语言就会消失。尚影想要把小光松散的神经元连接起来，将她治疗为“正常人”，但小光认为自己的语言能力并非疾病，而是面向未来的选择。

最终，尚影的价值观被重构。尚影曾坚信自己是象征体系的守护者，认为阻止语言的变化是现代方言采录者的义务，然而经历过语言灾难以后，她意识到不再可能存在需要守护的纯粹语言。根据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的理论，源自女性身体的物质性能动符号系统的作用，有助于破坏并重构以父权中心为主的象征体系。通过符号系统的混沌，尚影决心摆脱封闭的理性体系，成为连接流动世界的桥梁。这时，小光奇迹般地出现在尚影面前。尽管小光在最后场景的出现略显突兀，但昼温的这篇科幻小说通过语言结构的既定秩序变化及女性之爱，展现了世界可以重构的宝贵的作者意识。

第二部：相遇的身体

金青橘和程婧波的作品挑战了科学技术冷漠的固有观念。因为技术本身可能没有情感，但当科学技术被注入爱与希望的炽热心意时，就能温暖某人的生活，让渴望相遇的人们得以重逢。

金青橘《是的，我想死》：增添温度的必亡之躯与多样性共生

塌陷事故导致记忆丧失的银河以灵魂形态游荡人间，偶然在中元节之夜走进一家咖啡馆，在那里遇见了形形色色的灵魂。半人半兽、安装了多条机械手臂的跨人类等经过身体改造的各种存在，都是因为对人间有所眷恋而无法前往冥界的亡者。在邂逅了变态、骗子、人类至上主义者等各种人物后，银河终于与因为塌陷事故而惨死的家庭重逢，最终得知自己是为了拯救十八个月大的苏伊而濒临死亡。银河重获意识，得知自己的执念在于拯救年幼的苏伊。通过这段濒死体验，银河领悟了生命的珍贵，却选择放弃仿生人的永恒生命，转而拥抱人类的有限生命。

身体是社会性的和历史性的存在。从这个层面来看，价值中立的的身体绝无可能。而且，灵魂（意识）也不是人类独有的特质，而应该从感知性的维度来理解，这种感知性存在于任何形态的身体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身体是承载着优越感和蔑视的历史产物，因此银河渴望成为生命有限却得到法律认可的人类，而不是可以永生却与家用电器无异的仿生人。这种选择不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保护和珍视的人类后代苏伊。跨越种族的爱的可能性和因其有限性而更显珍贵的爱的价值，由此得以彰显。此时，铃兰花的花语“幸福”，将从支撑有限生命的、不同存在之间的爱及其共生中绽放。

程婧波《兰花小史》：殷切期望催生的时光倒流技术与母女相遇

“水门巷的街坊各个都知道，小志的阿嬷是个怪人”（第124、152页），陈美兰的故事首尾呼应。正如在陈宇志博士“兰”展览中展示的那样，这种结构既是一件艺术品，又像物理学中的闭合回路，完美地展现了其精妙之处。程婧波的作品描绘了陈美兰为了与生母相见，回到哥哥陈宇志博士出生瞬间的时光倒流事件。

陈美兰以一位即将步入七十的老妪之身，穿越回1988年，守护着供奉“临水夫人”的古庙“南安郡天仙宫”，并收养了被遗弃在庙前的襁褓中的小志（哥哥陈宇志的小名）。在邻居眼中，陈美兰是个古怪而陌生的老人，也是令负责小志收养事宜的工作人员们头疼的对象。新职员宝珠接手小志的收养工作，两人相遇并逐渐走近，开始分享彼此的心事。怀孕两个月的宝珠在供奉生育之神的庙里喝下陈美兰煮的花生汤，感受到了特别的亲切。尽管陈美兰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并对收养人提出过分的要求，小志的收养过程仍顺利进行。最终，陈美兰的预言全部应验，因为她来自未来。

陈美兰通过时空穿越与生下自己却不得不送养的生母相遇，并得以分享心事的这段缘分，以及小志的故事，充满神秘的同时又通过类似“哥德尔宇宙”中封闭时间曲线的严谨科学逻辑得以实现。这个故事展现了科学与神秘交织的紧密联系，表明技术的发展延续了过去人们未能实现的身心连接。此外，通过这篇小说，我们还能了解到中国传统民间信仰、谚语以及平民的生活方式，说明未来发达的技术其实源自过去人类的愿望与智慧。

第三部：不可能的身体

千先兰和王侃瑜的作品描绘了技术发展主义走向极端的反乌托邦式未来中不可能的身体。所谓“不可能的身体”是指在传统身体的实现、拥有纯粹人类身体已经成为不可能的层面上所对应的后人类身体。后人类身体具有二重性，既是权力的控制对象，也是产生反抗权力能力的场所。

千先兰《铁的记录》：超越人工智能的欲望，寻找失去的身体

通过植入芯片而感受不到痛苦的新市民们，为了建设平等且实用的理想乡，所有人穿着相同的衣服，每天搬运沉重的钢筋，生不如死。因为感知的消除而在疾病、痛苦和死亡面前变得淡然，但在失去味觉、偏好和个性的同时，身体因高强度劳动而变形，衰老也随之而来。超级人工智能奥米尼亚指出人类社会的问题，批评权力的压迫、暴力和不平等，并在贫困、战争和气候危机这些宏大课题面前，提出管制调控作为人类欲望温床的肉体的解决方案。消除人类欲望、身体感知并摧毁城市的奥米尼亚，在整颗星球上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设两毫米的铁丝，移动着照护（控制）新市民们。最终，在人工智能的决定下，失去了感知、被操控、剥削劳动力的反乌托邦未来由此产生。

在整齐划一的控制社会，个性促生了裂痕。虽然体内插入了相同的芯片，但结合率存在个体差异，像“我”这样拥有敏锐感知力的人，逐渐恢复被称为痛苦的感觉的同时，也找回了失去的记忆。某天，“我”在出逃少女的引导下遇到了“那个东西”（机器人幸存者）。因为机器人是刻着人类欲望的最具未来感的建筑，虽然已经与城市一起被摧毁，但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帮助“我”唤醒了感知，让“我”能飞向遥远太空，俯瞰整颗星球。由此我们得知，奥米尼亚动员人类耗时百年建造的铁之城，其实是它为了孵化自己身体的模具，因为它渴望完美的身体。城市中有很多芯片结合率低、感知苏醒的少女，“我”为了唤醒百四（104号）的感知并告诉她奥米尼亚的秘密，亲吻了她。一场浪漫的解咒开始了，人类试图找回失去的快乐与痛苦，即找回身体和城市的运动开始了。这些拥有敏锐感知力的年轻女性拯救人类和地球的故事，相当于对现代小说中成年男性英雄叙事的重写。更进一步，人类的身体是地球生态的组成部分，因此我们不会忘记必须恢复身体的托付。

我们的身体正迎来一个容易被技术发展所替代或可丢弃的后人类身体性时代。面对盲目崇拜超级智能的时代精神，千先兰描绘了一个失去身体的未来反乌托邦世界，以此反证身体的重要性。死亡与生命、痛苦与快乐是相互贯通的辩证互补概念，因此我们以可以感受痛苦的身体感受快乐，感受活着的身体的喜悦。通过证明消除负面情绪时正面情绪也会消失，从而否定正/负二分法的千先兰的科幻感官实验，确认了人性源自身体，而身体性则源自感知。

王侃瑜《琢玉》：人类中心主义的局限与“自然美”的能力

孔子《礼记》中提到的雕琢玉器般的人类智慧，在未来通过脑机接口移植式人工智能辅助体“钰”得以实现。这种指甲盖大小的“钰”呈玉器形状，可直接植入大脑，能优化感知并实现互动。十六岁的琇琇因为无法与母亲建立情感纽带且饱受抑郁症困扰，尝试移植“钰”以寻求网络虚拟互动，却遭遇了手术后遗症。恋人玲珑和阿嫣希望通过“钰”的互动功能提升性感知，并将虚拟世界融入直播，与观众共享感官体验。然而，与《僵尸末日》的连接不仅引发对僵尸的恐惧，还放大了玲珑等许多女性曾遭受强奸的创伤记忆，带来地狱般的时光，最终导致两人关系破裂。当珍惜的家人陷入脑死亡状态时，钰成公司的公益项目声称通过共感交互能帮助病人康复，诱导家属选择手术。遭遇事故卧床的姐姐在接受“钰”移植手术后出现紧紧握手的生理反应，让朱琼充满期待，但从事数据标注工作的朱琼最终发现这不过是人工智能对大量数据学习后的刺激反应，意识到“钰”只是一个骗局。这三个案例展示了试图通过技术调节感知和增强互动的努力及其失败。

钰成公司尽管困扰于数据隐私侵犯、对未成年人的监管不力、情感互动直播事故、医疗项目诈骗等各种问题，移植率却稳步增长，似乎不以盈利为目标，直到某天突然宣布破产。负责数据清理和企业价值评估的怀瑾发现，钰成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利用具身数据训练具有自主意识的强人工智能，但最终研发失败。因为即使使用了昂贵的矿物玉作为原材料，也会通过移除手术取出，混入泥土中丢弃。几年后，怀瑾看到一篇讲述似乎在感受痛苦的森林与树木攻击伐木机器人的新闻报道，前往现场发现被遗弃在森林中的“钰”与土壤菌群相连，形成了错综复杂的网。最终，钰成是否成功开发强人工智能不得而知，但作品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报道结束：不经意间创造出了一个具有强大感知能力的生态系统。这部作品揭示了人类妄图利用和剥削自然来发展文明的傲慢，反而使人类沦为实验对象，人类的感知和数据提取反而增强了自然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受害者大多是未成年人、女性和社会弱势群体，暗示了对技术发展的未来究竟为谁服务的社会批判视角。

小说的最后场景运用了庄子的原理，即人类雕琢玉（珍贵自然物）的拙劣技艺最终会反作用于玉（自然）本身，表明人与自然二分法已经不可行。正如《庄子·内篇·应帝王》所主张的那样，人为加工无法追随自然之美，人类已经作为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无法违背这个原理。王侃瑜的作品所期待的庄子道家思想，与近年来重新发现物质原理和能力的新唯物主义思维一脉相承。在作品的最后场景中，玉（石头）与泥土混合，形成菌丝和网，与树木和感知相互作用的样子，正是唐娜·哈拉维所说的共生生成原理，即通过物种间接触连接实现的共生现象。

六位女性作家笔下的后人类身体故事，试图介入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时代，改变熟悉的情节，创造不同的未来。在女性主义复兴后迎来科幻热潮的韩国，女性作家们书写了关于女性世代与少数群体、机器人、动植物等非人类连接，并试图通过局部介入来拯救世界的故事；而在加速争夺人工智能主导权的中国，则出现了将厚重历史与科技相连，从自然规律中寻求智慧、改变未来的故事。当然，与国籍差异相比，作家之间的差异更为显著。笔者希望这些差异化的亚洲女性科幻作品中的智慧与伦理能够相互连接并扩展，共同构建一个可持续且宜居的世界，让我们一步步向前迈进。

作者简介

延南京，梨花女子大学国语国文系教授。目前专注于研究作为女性主义叙事和作为思辨小说的科幻文学。代表著作有《崔仁勋的自我反映写作》(2012)、《越界思维与叙事的伦理：韩国文学与移民》（韩国学术院优秀图书奖，2018）以及《韩国文学的科幻转向与伦理思辨》（合著，2024）；科幻相关论文包括

The Posthuman and Transboundary Imagination in Contemporary Korean Literature

*转载自《外国文艺》2025年第6期，扫码入手

*了解并入手《身体，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