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暮春的京城,柳絮纷飞,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苏婉站在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前,心里比这漫天飞舞的柳絮还要乱。
她怀里揣着娘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温润的触感隔着衣衫,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还有一纸早已泛黄的婚书。
这是她此行的全部依仗。
从烟雨蒙蒙的江南小镇,到这繁华得让人心慌的京城,六百里路,她一个人,一辆小小的驴车,摇摇晃晃地走了整整一个月。
风餐露宿,晓行夜宿。
支撑她的,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找到那个只存在于父亲口中,存在于一纸婚书上的、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沈言。
京城沈家的公子。
“首辅沈府”。
门前那块巨大的烫金牌匾,在阳光下,晃得苏婉有些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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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走上了那九级台阶。
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半眯着眼,靠在门柱上打盹。
苏婉怯生生地,叫了他好几声,他才不耐烦地睁开眼。
“干什么的?要饭的去别处!”
苏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窘迫地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介绍信和那半块玉佩,双手递了上去。
“老伯……我……我不是要饭的。我从江南来,找……找府上的沈言公子。”
门房接过信物,本来还一脸不屑,可当他看到那半块玉佩的成色和上面的刻字时,眼神立刻就变了。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苏婉一番。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湖蓝色布裙,风尘仆仆,但那张小脸,却像是江南的烟雨浸润过一般,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此刻正因为紧张和不安,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忽闪忽-闪的。
门房不敢怠慢。
“沈言公子?”他重复了一遍,心里却在打鼓。
府里哪有什么“沈言公子”?
当今圣上亲封的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沈大人,倒是叫沈言。
可他,是“大人”,不是“公子”。
难道……是二房那位?
二房的公子叫沈谦,也是个青年才俊,在大理寺当差。
可这信物上,明明刻着一个“言”字。
门房不敢擅自做主。
“姑娘,你且在此稍后。我这就去通报。”
他将信物呈报了上去。
那一天,很不巧。
真正的“沈言(谦)”,大理寺少卿沈谦,一大早就被一桩紧急的案子叫走了,人根本不在府里。
而府里唯一能做主的主人,就是当朝首辅,沈言。
沈言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如山的奏折堆在案头,他执着笔,眉头紧锁。
听完下人的禀报,他的第一反应,是烦。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丫头,也敢拿着个不清不楚的东西上门攀亲戚。
他本欲直接挥手,让门房将人打发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时,他执笔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玉佩,他认得。
是上好的和田暖玉,玉质细腻,油润光滑。
更重要的是,那上面刻着的半个“言”字,和他书房暗格里锁着的那半块玉佩上的刻痕,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那是他叔父,也就是沈谦的父亲,当年游历江南时,与一位姓苏的香料商人定下的口头婚约信物。
他知道这件事。
只是没想到,时隔近二十年,对方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沈言放下笔,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起身,走出书房。
他想去看看,是怎样一个女子,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单枪匹马地闯到这京城来。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影壁。
在庭院那棵巨大的海棠树下,他第一次,见到了苏婉。
少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暮春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有几片,落在了她的发间和肩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却掩不住那份江南水气养出的钟灵毓秀。
身姿纤细,像一根刚刚破土而出的新笋。
许是等得久了,她有些不安,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走近,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沈言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的感觉。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
京城里的名门闺秀,皇宫里的公主郡主,一个个争奇斗艳,国色天香。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欲望。
只有像小鹿一样纯粹的、不谙世事的惊慌和好奇。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让见惯了朝堂险恶、人心诡诈的沈言,控制不住地,想在这张白纸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苏婉也被眼前这个男人,给惊住了。
他很高,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低调而华贵。
他的五官,像是被最精湛的工匠,用最锋利的刻刀,一笔一画雕琢而成,俊美得毫无瑕疵。
只是,他身上的气场,太强大了。
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仿佛能洞穿你所有的心思。
苏婉的心,怦怦直跳。
她猜想,这应该就是府里的主事人了。
她鼓起勇气,福了福身子。
“请问……这位大人,沈言公子……可在府中?”
沈言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因为紧张和期盼而微微湿润的眼睛。
一个大胆的、荒唐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劣的念头,在他心中,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
鬼使神差地。
他没有解释,没有戳穿这个美丽的错误。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自己,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却又极重的音节。
“嗯。”
他默认了。
默认了自己,就是她千里迢迢里,前来寻找的那个“沈言”。
他将这个找错了门的、上天赐给他的“小妻子”,留下了。
用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谎言。
沈言的行事风格,和他的人一样,雷厉风行,不容置喙。
三天后,一顶小轿,就将苏婉从客栈,抬进了首辅府的后院。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广邀宾客。
只请了宗族里几位长辈,和沈谦的母亲,也就是沈言的婶娘,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把这门亲事给定了下来。
苏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当朝首辅沈言名正言顺的夫人。
从一个江南小镇的商贾之女,一跃成为了京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让她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梦。
婚后的生活,和苏婉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并没有出现。
沈言,她的丈夫,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当朝首辅。
他每日天不亮就上朝,然后去内阁,常常要到深夜才回来。
他对苏婉,不能说是冷漠。
他为她安排了最好的院子,拨了最得力的丫鬟和婆子。
她的衣食住行,全都是京城里顶尖的。
江南新到的锦缎,宫里赏下的珍玩,流水似的送到她房里。
他给了她作为首辅夫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体面和荣华。
却唯独,没有给她一个丈夫该有的温情。
他们成婚一个月,他甚至从未与她同桌用过一次饭。
他从不在她的院子里留宿。
他像一个慷慨的、高高在上的供养者。
而不是一个……丈夫。
苏婉感到无比的困惑和委屈。
她坐在精致得如同牢笼一般的房间里,常常会对着镜子发呆。
她想象中的“沈言”,不是这样的。
根据父亲的描述,她那位未婚夫,应该是一个温文尔雅、喜爱诗词歌赋的世家公子。
而不是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得让她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
是父亲弄错了?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想,或许是后者。
毕竟,他是当朝首辅,是人中龙凤。
而自己,只是一个来自小地方的、什么都不懂的商贾之女。
他,或许是瞧不上自己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苏婉的心里。
她不想就这么认命。
她骨子里,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一般的韧劲。
她开始努力地,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首辅夫人”。
她跟着府里的管事妈妈,学着看账本,学着管理府中上下的琐事。
她不再穿自己从江南带来的那些素净布裙,换上了京城里时兴的绫罗绸缎。
她学着在脸上涂抹脂粉,学着在发间插上珠钗。
她努力地,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配得上他的、真正的京城贵妇。
可这些,似乎并没有引起沈言的注意。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苏婉有些气馁。
但她没有放弃。
她想,既然那些外在的东西无法打动他,那她就用自己的真心。
她知道他公务繁忙,常常会忙到深夜。
于是,她每晚都会亲手为他炖一盅燕窝,或是熬一碗安神的莲子羹,让下人送到书房去。
她知道他有头风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会头痛。
于是,她发挥自己的专长,翻遍了从家里带来的香料古籍,用沉香、檀香、还有几种从江南带来的特殊花草,精心调配出一种能够静心安神、缓解头痛的熏香。
她把他换下来的每一件衣服,都亲手洗净,熨烫平整,再用自己调制的香丸熏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做的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知道,沈言是否感受得到。
沈言当然感受得到。
他依旧沉默,依旧疏离。
却会在夜深人静、批阅奏折感到疲惫时,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甜羹,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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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在书房的那个小香炉里,点燃她调配的那种、带着淡淡江南水乡气息的熏香。
在熟悉的香气中,他那颗因为朝堂纷争而焦躁不堪的心,会得到片刻的宁静。
他会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那不是京城里任何一种名贵的熏香。
那是独属于她的,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的味道。
他的冰山外壳,正在被这个天真、固执、甚至有些傻气的江南少女,一点一点地,用她那笨拙而真诚的方式,悄然融化。
他开始期待每天回到府中,看到她院子里那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的灯火。
他开始习惯,在自己的生活中,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他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她天生就该是他的妻子。
仿佛,这场始于错误的婚姻,才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裂痕,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婚后一个月,沈言的堂弟,大理寺少卿沈谦,从江南办案归来。
沈言在府中设下家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是苏婉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谦公子”。
当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缓步走进宴客厅时,苏婉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震。
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书卷气的儒雅。
他与人交谈,引经据典,谈吐风趣,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奇闻异事,都信手拈来。
这……
这才是她父亲口中描述的那个、与他一见如故、把酒言欢的“沈家公子”啊!
苏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沈言。
她的丈夫,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端坐着,不苟言笑。
他与周围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像一座孤高的、拒绝融化的冰山。
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苏婉心中,油然而生。
宴席上,沈谦的母亲,也就是沈言的婶娘,拉着苏婉的手,亲热地说话。
“婉儿啊,你瞧,这就是我们家阿谦。你们年轻人,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有人在一旁打趣道:“是啊是啊,谦公子可是我们京城有名的才子,首辅夫人以后要是有什么诗词上的不解,尽管问他便是。”
沈谦笑着举杯,对苏婉说:“嫂嫂谬赞了。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叫她,“嫂嫂”。
这个称呼,让苏婉的心,又是一紧。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谦公子的‘谦’,是哪个字呀?”
沈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言字旁的那个‘谦’字,谦虚的谦。”
言字旁……
苏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又一次看向沈言。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她的丈夫,正用一种极其深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瞬间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低下头,不敢再多问一句。
那晚之后,怀疑的种子,就在苏婉的心里,生了根。
她开始留心观察。
她发现,沈言虽然收下了她带来的那半块玉佩,却从未将它拿出来过。
他把它,和另外一些她看不懂的文书,一起锁在了书房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
有一次,她趁沈言上朝,丫鬟们也都不在。
她偷偷地溜进了那间一直不许她靠近的书房。
书房很大,也很冷清,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
她找到了那个紫檀木匣子。
匣子上了锁。
她试着用自己的发簪去拨弄,竟然被她歪打正着地打开了。
她心里怦怦直跳,做贼似的打开匣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两半玉佩。
一半,是她带来的。
而另一半,和她的那一半,无论是材质、大小、还是断口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苏婉拿起那另外半块玉佩,仔细地看。
她惊恐地发现,那上面刻着的,虽然也是一个“言”字。
但那个“言”字,只是一个偏旁。
在它的右边,还有一个字,只是那个字,被人为地、用利器给刮花了,留下了一道模糊而刺眼的划痕。
但苏婉,还是隐隐约约地,辨认出了那个字的轮廓。
那是一个“谦”字。
她手里的玉佩,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将她的手心灼伤。
她慌乱地将玉佩放回匣子,锁好,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她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两半一模一样的玉佩?
为什么另一半上面,会有一个被刮花的“谦”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她不敢去深想。
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看错了。
除了玉佩,还有一件事,也让她耿耿于怀。
沈府有一位福伯,是伺候了沈家两代人的老管家。
他看着沈言和沈谦长大,对沈家旧事了如指掌。
一次,苏婉在院子里散步,遇到了正在修剪花枝的福伯。
她和他闲聊,无意中,提起了自己父亲当年在京城,与一位“沈公子”相交莫逆的往事。
“我爹说,那位沈公子,虽然出身高门,却毫无架子,尤其喜爱诗词,两人常常以诗会友,彻夜长谈呢……”
福伯听着,脸上那饱经风霜的皱纹,似乎都挤在了一起。
他停下手中的剪刀,叹了口气。
“夫人……”他欲言又止。
“福伯,您想说什么?”
福伯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夫人,恕老奴多嘴。我们家大人……也就是首辅大人他……他从小就不爱言辞,性子冷得很。别说是诗词歌赋了,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一句。”
“您说的那个……喜爱诗词,能与人彻夜长谈的……怕不是我们家大人,而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苏婉已经懂了。
而是二房的那位,谦公子。
福伯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婉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一个被精心掩盖起来的、惊人的真相。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言身为当朝首辅,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他的婚事,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长公主一直想将自己心爱的女儿,明月郡主,嫁给沈言,以巩固和拉拢这位权臣。
这在京城的权贵圈里,早已不是秘密。
所有人都以为,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却没想到,沈言竟会以雷霆之势,闪电般地,娶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从江南来的商贾之女。
这无异于,当众打了长公主一个响亮的耳光。
长公主的怒火,可想而知。
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乡下丫头”。
很快,一张烫金的请柬,就送到了首辅府。
长公主以“赏春日海棠”为名,在自己的府邸设宴,指名道姓,要见一见这位新上任的首辅夫人。
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
沈言看着那张请柬,眉头紧锁。
他知道长公主的为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他不想让苏婉去面对那些肮脏的、充满算计的场面。
“就说你病了,推了吧。”他对苏婉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不容商量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语气,对她说话。
苏婉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但她摇了摇头。
“夫君,我不能去。”她说,“我是你的妻子,是首辅夫人。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身后,让你为我遮风挡雨。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去面对。”
她不想再像一只被养在华美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她想为他,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不让他因为自己而被人诟病。
沈言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
长公主府的宴会,冠盖云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人、千金小姐,都到齐了。
苏婉穿着一身精心挑选的衣裙,在丫鬟的陪伴下,走进了那片流光溢彩、衣香鬓影之中。
她就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小麻雀,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从她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起,无数道或轻蔑、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就黏在了她的身上。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神却像冰一样冷。
“哟,这就是首辅夫人啊?果然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人儿,就是水灵。”她的话,听似夸奖,实则充满了讽刺。
在座的贵妇人们,立刻心领神会。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她们围着苏婉,明着是亲热,暗地里,却句句是刀。
“听说苏夫人家是做香料生意的?哎呀,这商贾之家,我们可是头一回接触呢,真是稀奇。”
“苏夫人这身衣裳,料子倒是好,就是这京城里,如今不时兴这个花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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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考校她诗词歌赋,她窘迫地摇头,一窍不通。
她们谈论琴棋书画,她更是如听天书,一无所知。
长公主的女儿,明月郡主,一个被宠坏了的、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子,更是当众发难。
“我听闻,沈首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连《女诫》都背不全的夫人?”
她掩着嘴,夸张地笑了起来。
“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之女,也配得上当首辅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向苏婉涌来。
她站在大厅中央,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孩。
屈辱、难堪、无助……
种种情绪,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眼泪即将在眼眶里决堤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宴会厅的门口。
是沈言。
他本应在内阁议事,此刻,却穿着一身尚未换下的官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一来,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沈言的目光,没有看长公主,也没有看那些幸灾乐祸的贵妇人。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站在大厅中央,孤立无援、摇摇欲坠的、他的小妻子。
他一言不发,迈开长腿,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苏婉身边。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绣着仙鹤的绯色官袍,轻轻地,披在了苏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然后,他牵起她冰凉的手。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牵着她,就像牵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长公主府。
坐上回府的马车。
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苏婉再也忍不住,趴在沈言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像个受了天大欺负的孩子。
沈言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笨拙地,将她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他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这两个字,“有我。”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如此亲近。
苏婉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清冷的龙涎香的味道。
之前那些关于玉佩、关于名字的怀疑和困惑,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不善言辞,却会用行动,来保护她的男人。
一个,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丈夫。
长公主府的风波,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沈言和苏婉之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湖面,不再是死水一潭。
沈言,似乎卸下了一些他那高高在上的冰冷外壳。
他不再刻意地疏远她。
他开始,偶尔,会与她一同用饭。
饭桌上,他依旧话不多。
但他会默默地,把她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挪一挪。
他会在她被鱼刺卡住时,皱着眉,递上一碗醋。
他甚至会在睡前,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转身睡去,而是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问她今天在府里做了什么,问她院子里的那些花草长得怎么样了。
这些,都是些极其琐碎的、寻常夫妻间的对话。
却让苏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珍视的甜蜜。
她也渐渐习惯了丈夫的沉默寡言。
她甚至能从他那细微的、不经意的动作和眼神中,读出一丝笨拙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开始相信,自己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他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不懂得如何去表达。
苏婉心中的那些疑云,渐渐散去了。
她开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段她以为已经走上正轨的婚姻中。
那天,是沈言的生辰。
这是她嫁给他之后,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苏婉格外地重视。
她一大早就起来,亲自去厨房,忙活了一整天。
她做了一桌地道的江南菜,每一道,都是她记忆里,父亲最爱吃的。
她想,她的丈夫,应该也会喜欢。
她又从酒窖里,选了一壶最好的桂花酿,温在小炉上。
夜深了,她点上红烛,换上一身新裁的衣裳,坐在桌边,静静地等他回来。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
从掌灯时分,等到月上中天。
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沈言,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子时将近,院门外,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下人的惊呼。
“大人喝醉了!”
“快!快扶住大人!”
苏婉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沈言被两个小厮架着,脚步虚浮,满身酒气。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堪的神情。
苏婉心里一疼。
她知道,他最近为了推行新政,在朝堂上,与长公主一派,斗得不可开交。
他一定,是心里太苦了。
她挥退了下人,亲自扶着沈言,走进房间。
沈言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他走进房间,看到满桌丰盛的菜肴,和烛光下,那个为他守候的、娇俏的身影。
他那双因为醉酒而有些迷离的眸子里,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酒精,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最沉重的、名为“理智”的锁。
所有被他压抑了数月的情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苏婉。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婉儿……”
他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极致的疲惫和依赖。
苏婉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小湖,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涟漪。
她转过身,想扶他坐下,让他喝一碗醒酒汤。
“夫君,你喝醉了……”
就在这时,沈言却因为醉酒,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一晃,重重地撞向了旁边的多宝阁。
“哐当!”
一声巨响。
阁子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子,被撞得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匣子应声而开。
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除了几份陈旧的、苏婉看不懂的文书。
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用锦带系着的画轴。
画轴,正好滚到了苏婉的脚边。
她好奇地弯腰,捡了起来。
她以为,这或许是丈夫收藏的什么名家山水。
她解开锦带,缓缓地,将画轴展开。
沈言看到那幅画,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扑了过去,想从苏婉手里,把画夺过来。
“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