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郑国强的七十大寿请柬送到手里时,是烫金的大红色。
我心里沉了一下,知道这场合小不了。
妻子雅静把请柬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没看我。
“爸说……办在‘锦宴楼’,定了十八桌。”她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没说话。十八桌,这排场。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问:“小静,你爸生日快到了吧?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雅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那请柬就躺在那里,像一块红色的烙铁。
后来我才明白,那颜色不是喜庆,是某种无声的划界。
有些座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给我们。
而一场无人付账的寿宴,会在觥筹交错到最热烈时,忽然露出它冰冷滑稽的底牌。
电话响起时,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温暖的热气。
岳父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铁,烫得人耳膜生疼。
他说:“沈泽楷,你是不是存心要我好看?”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麻酱碟里慢慢打了个滚。
然后我说:“爸,您打开免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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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请柬是半个月前送来的。
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晚了些,推开家门,就看见雅静坐在沙发里,盯着茶几发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地笼着她半边身子。
“怎么了?”我放下公文包,换鞋进屋。
她像是被惊醒,抬起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没怎么,等你吃饭呢。”
我走过去,这才看见茶几上那份大红请柬。拿起来,手感挺厚实,封面上印着“寿”字纹样。
翻开,岳父郑国强的名字用毛笔字体印在正中,下面是寿宴的时间地点。
“锦宴楼,二楼宴会厅,十八桌……”我念出声,心里粗略算了算。
一桌按最普通的配置也得两千往上,十八桌就是小四万,这还不算酒水。
岳父退休前是个小干部,好面子,我知道。
但这排场,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想。
“爸这回看来是想好好办一次。”我说。
雅静“嗯”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菜快凉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有些安静。雅静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心不在焉。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是不是有事?”
她顿了一下,筷子尖戳着米饭,“泽楷,爸那边……可能,可能座位安排得比较紧。”
我没立刻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今天妈打电话跟我说,”雅静声音更低了,“来的都是爸以前单位的领导、老同事,还有家里一些走得近的、有头有脸的亲戚。”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妈的意思是说……场面上的事,爸比较讲究。怕有些亲戚……不太适应那种场合。”
我嚼着嘴里的饭,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不太适应?”我重复了一遍,“是说我和我妈吗?”
雅静没吭声,默认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上来。
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咱妈为了爸这寿礼,准备了快两个月。”我说,声音还算平静,“从老家收的野山菌,自己晒的笋干,一样样挑最好的留着。前几天还打电话问我,爸喜欢喝枸杞酒还是参酒,她好去寻摸好药材。”
雅静眼圈有点红,“我知道,妈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我爸他……”
“他嫌我们普通,嫌我妈是农村来的,不够体面,坐那儿给他丢份儿。”我把话挑明了。
这话刺耳,但大概是事实。
雅静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颗砸进饭碗里。
“你别这么说……我再跟我爸说说,也许……”
“不用了。”我打断她,心里那股憋闷的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请柬都送来了,意思还不明白吗?座位紧?十八桌,一百多号人,挤不出两把椅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不算如意但尚且温饱的家。
我们家也是其中一盏。
只是在这张讲究“体面”和“有头有脸”的请柬面前,我们这盏灯的光,太微弱了。
“礼,咱们照常备。”我看着窗外,对雅静说,“寿宴,人家不请,咱们不强求。”
雅静在背后吸着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全是无奈和委屈。
我走回去,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肩膀微微发抖。
“没事,”我拍拍她,“一顿饭而已。咱在家,想怎么吃怎么吃。”
话虽这么说,但我清楚,这从来不是一顿饭的事。
这是郑家划下的一条线,线那边是光鲜体面,线这边是我们。
我和我妈,被归在了线这边。
02
母亲是寿宴前一周来的。
她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风尘仆仆地站在我家门口。
脸上带着长途汽车颠簸后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小楷!快接着,沉!”她把袋子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果然沉甸甸的。一股混合着泥土、干草和阳光晒过干货的味道扑面而来。
“妈,不是说少拿点吗?这么远的路。”我让她进门。
“那怎么行!”母亲一边换我递过去的拖鞋,一边说,“亲家七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回。咱乡下人没什么好东西,可心意得到位。”
雅静从厨房出来,接过母亲的外套,“妈,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母亲拉着雅静的手,上下打量,“小静瘦了。是不是小楷工作忙,没照顾好你?”
“没有,妈,我好着呢。”雅静笑着,眼睛却有点湿。
母亲带来的东西真不少。
一袋子是各色山货:黑木耳朵大肉厚,香菇个头匀称,笋干切成整齐的片,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黄花菜,金灿灿的。
另一袋子更费心思:几大瓶浸泡药材的酒,澄黄透亮,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枸杞和参须。还有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盒子。
“这是……”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个木盒。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木味。
是一幅卷轴。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托村头老杨写的。老杨年轻时在县文化馆干过,字写得可好了。这是‘寿’字,一百种写法,叫‘百寿图’。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图个吉祥长寿的心意是真的。”
她看着那幅字,眼神里有点忐忑,又有点自豪。
“妈,您这礼,比花钱买的强多了。”雅静轻声说,拿起那瓶酒看了看,“这参是野生的吧?泡了多久了?”
“快一年喽。”母亲笑了,“就等着这时候呢。”
第二天是周末,我和雅静陪着母亲,带着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去了岳父家。
岳父家住的是单位早年分的房子,虽然旧,但面积不小,收拾得窗明几净。
开门的是岳母程媖,看见我们,脸上堆起笑,“哟,亲家母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岳父郑国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越过镜框上缘看过来。
“来了。”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我们手里的大包小袋,没什么表情。
母亲有些局促地走过去,“亲家,提前给您祝寿了。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坐吧。”岳父指指对面的沙发。
母亲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腰挺得笔直。
岳母忙着倒茶,雅静去帮忙。我把东西都提到客厅角落放下。
“听说生日宴办得挺大场面?”母亲试着找话头,“在‘锦宴楼’,那地方好。”
岳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嗯,老同事们聚一聚。一辈子了,难得。”
“是该热闹热闹。”母亲笑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亲家,我们乡下人,没啥拿得出手的。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岳父放下茶杯,解开红布,打开木盒,把卷轴拿出来,缓缓展开。
“百寿图”铺在茶几上,墨色浓淡相宜,一百个寿字形态各异,确实花了功夫。
岳父看了半晌,没说话。
岳母凑过来看,“哎呀,这字写得真讲究!亲家母费心了。”
岳父把卷轴慢慢卷起来,放回盒子。
“嗯,有点意思。”他语气平淡,“不过这锦宴楼的宴会厅,布置是统一的,挂这个可能不太搭调。我让程媖收起来吧。”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还有这些,”岳父的目光转向角落那些袋子,“山货、药材酒。你们自己留着吃吧。宴席上的食材、酒水,酒店都配好了,有标准。这些……不太合适上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母亲低下头,声音有点干涩,“是,是……酒店的东西肯定好。这些……是我们自己晒的,干净……您平时泡水喝,或者炖汤,也还行……”
她越说声音越小。
雅静站在厨房门口,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岳母赶紧打圆场,“亲家母别多想,老郑意思是宴席有规定。这些东西多好啊,纯天然,我留着咱们自己家里慢慢吃!”
岳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我:“泽楷,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还行,老样子。”
“年轻人,要上进。”岳父端起茶杯,语气像领导做指示,“多跟有本事的人走动,见见世面。别总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我听出了别的味道。
他是在说,他的寿宴,就是“有本事的人”的圈子。而我们,属于该被突破的“小圈子”。
坐了一会儿,气氛始终有些凝滞。
母亲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去帮我收拾收拾屋子。
岳母客套地留饭,母亲婉拒了。
送我们到门口时,岳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雅静说:“对了,小静,寿宴那天,你早点过来帮忙招呼。你程建强舅舅一家也从外地赶回来,座位我都排好了,比较满。”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我和母亲。
“其他人,就不用特意过来了。人来人往的,招待不周,反而不好。”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进空气里。
母亲肩膀微微颤了颤,没回头,低声说:“哎,知道了。你们忙,我们先回了。”
下楼的时候,母亲走在我前面,背影有些佝偻。
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她一直没说话。
直到上了公交车,找到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小楷,”她声音很低,“妈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鼻子一酸,用力握住她粗糙的手。
“妈,您说的什么话。是咱们不稀罕去。”
母亲转过头看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嗯,不稀罕。”她重复着,目光又移向窗外。
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不想让我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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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岳父家回来后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有些低沉。
雅静变得格外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做家务时也心不在焉,有次差点把糖当盐放进菜里。
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受。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亲,强势、好面子,定下的规矩不容置疑。
一边是丈夫和婆婆,被那规矩明明白白地挡在外面,伤了心。
夜里,我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像隔了一条无声的河。
黑暗里,她忽然小声说:“泽楷,要不……我再跟我爸说说?也许,也许能加两个座位?”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没转身,“说什么?说我们不在乎坐角落,只要有个地方就行?”
她没吭声。
“雅静,”我望着天花板,“这不是座位的问题。是你爸觉得,我们坐在那里,碍眼,掉价。加两把椅子容易,可他心里那坎儿,过不去。”
她翻过身,把脸埋在我后背,温热的湿意透过睡衣漫开。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不对。可他七十岁了,一辈子就讲究这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肩膀轻轻抖着,压抑地哭。
“我没怪你。”我拍着她的背,“这事跟你没关系。你爸是你爸,我们是我们。”
话虽如此,可婚姻就是这样,把原本不相干的人拧成一股绳,一头的刺扎过来,两头都疼。
过了两天,岳母程媖单独来了趟我们家。
提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说是别人送的,吃不完。
坐下聊了会儿家常,岳母的眼神总是飘忽,欲言又止。
终于,她拉住雅静的手,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小楷,小静,那天……你们别往心里去。老郑就那个脾气,一辈子在单位管人管惯了,退休了也改不了。好面子,讲排场,这次寿宴,请的确实都是些老关系。”
她停顿一下,压低声音。
“他连他自家几个穷亲戚都没让来,嫌人家不会说话,举止粗。不是单单针对你们。”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但听着更不是滋味。
“妈,我们明白。”我说,“按爸的意思办就行。”
岳母脸上有些讪讪的,“其实……其实要我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多好。非要搞那么大阵仗……”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寿宴那天,你们……你们就在家自己弄点好的吃。啊?”
这话算是给这件事盖了棺,定了论。
我和我妈,正式被排除在那“十八桌”的喧嚣与体面之外。
岳母走后,雅静看着那盒昂贵的点心,忽然抬手把它扫到了地上。
包装盒摔开了,精致的糕点滚落出来,沾了灰。
她蹲下去,看着一地狼藉,肩膀耸动,却没有声音。
我走过去,也蹲下,把她拉起来,拥住。
“没事,”我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真的没事。”
她在我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有事……泽楷,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让自己丈夫和婆婆参加我爸寿宴都做不到……”
“这不是你的错。”我抬起她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是有些人的心,被别的东西塞满了,装不下最平常的人情。”
我们没再讨论这件事。
但裂痕已经存在了,清晰,冰凉。
像冬天窗上结的霜花,看着有纹路,一碰,可能就碎了。
母亲倒显得比我们平静。她不再提寿礼的事,也不再提寿宴。
她每天早早起来,给我和雅静做早饭,收拾屋子,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打理得精神抖擞。
只是有次我下班早,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幅没送出去的“百寿图”,静静地看着。
夕阳把她和那卷轴都染成温暖的橙色,可她的背影,看着有些孤单。
我悄悄退开,没有打扰她。
有些难过,需要一个人慢慢消化。
旁人安慰的话语,有时候反而像盐,撒在未愈的伤口上。
04
岳父郑国强七十大寿的正日子,是个晴朗的周六。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城市照得明晃晃的。
是个适合办喜事的好天气。
一大早,雅静就起来了。她换了身质地不错的裙子,化了淡妆,但眼神有些游离。
“我……我得早点过去。”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声音不大,“妈说酒店那边有些零碎事要人盯着。”
“嗯,去吧。”我正在厨房帮母亲准备早餐,“路上慢点。”
母亲从厨房端出熬好的小米粥,还有煎得金黄的鸡蛋饼。
“小静,吃点东西再走。空着肚子忙一上午,该难受了。”
雅静走过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妈,对不起啊……”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母亲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快去快回,晚上咱们在家吃好的。”
雅静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了。
门轻轻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只有厨房排气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粥锅里细微的咕嘟声。
我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吃早餐。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那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在强调这个日子的存在。
吃完早饭,母亲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
新闻里播着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雅静在酒店那边发来的零星消息。
“人开始来了,好多花篮。”
“爸今天精神特别好,穿着那身订做的唐装。”
“舅舅一家到了,开了辆新车,爸正领着看呢。”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一下。
不是剧痛,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难受,更磨人。
母亲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楷,”她犹豫了一下,“咱们中午……吃火锅吧?”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努力想显得轻松自然的笑。
“天气挺好,但屋里开着空调,吃火锅也不热。我昨天买了新鲜的羊肉片、肥牛,还有你爱吃的毛肚、黄喉。青菜也都是嫩的。咱们自己在家,想怎么吃怎么吃,清静。”
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普普通通几句话,轻轻戳开了一个小口。
酸涩的气流涌上来,冲得眼眶发热。
“好。”我点头,“就吃火锅。”
母亲立刻高兴起来,起身去厨房张罗。
“锅底咱们弄个鸳鸯的,你爱吃辣,我能吃点清汤。蘸料我自己调,保准比外面的香。”
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洗菜,切菜,摆盘。把冷冻的肉卷拿出来解冻。准备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
她的动作麻利,透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把我推出来。
“你去歇着,看电视去。这点活儿,妈一个人就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额角,照在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能写出被岳父嫌“不上台面”的百寿图。
能泡出被岳父嫌“不合标准”的药材酒。
能做出这一桌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充满了家常滋味的火锅食材。
可就是这双手,以及它们所代表的那个朴素的世界,在那十八桌的“体面”面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电话响了。
是雅静打来的。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寒暄声、笑声、杯盘碰撞声。
“泽楷,”她的声音有些喘,“这边快开始了。你们……中午吃什么?”
“妈正弄火锅呢。”我说,“挺好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哦……火锅好,暖和。”她声音低下去,“那你们吃好。我……我这边可能得晚点。”
“嗯,你忙你的,别喝太多酒。”
挂了电话,厨房里,电磁炉上的鸳鸯锅已经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
红油汤底慢慢滚开,牛油的香气混合着辣椒、花椒的辛香弥漫开来。
清汤那边,是用鸡骨架和几片香菇熬的,颜色清亮,也咕嘟咕嘟地响着。
母亲把摆得整整齐齐的食材一盘盘端上桌。
羊肉卷红白相间,肥牛片薄如蝉翼,毛肚打着卷,鸭肠洗得透亮。
青菜水灵灵的,豆腐、粉丝、炸豆皮……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来,小楷,坐。”母亲招呼我,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今天咱娘俩,好好吃一顿。”
我们面对面坐下。
锅里的汤已经彻底沸腾,红浪翻滚,白汽氤氲。
我夹起一筷子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看着鲜红的肉片迅速变成灰白,蜷缩起来。
蘸上母亲特调的麻酱料,送进嘴里。
羊肉的鲜嫩,麻酱的浓香,混合着辣椒带来的轻微灼痛感,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
是熟悉的,踏实的,属于家的味道。
“妈,您也吃。”我给母亲捞了几片清汤里的肥牛,放进她碗里。
“哎,好,我自己来。”母亲笑着,也动起了筷子。
我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两句话。
“这毛肚脆。”
“青菜烫一下就行,老了不好吃。”
“豆腐多煮煮,入味。”
屋外是秋日明亮的阳光,偶尔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
屋里是火锅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简单的香气。
没有喧闹的祝酒词,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
只有我和母亲,守着这一锅沸腾的、真实的温暖。
母亲吃得鼻尖冒汗,脸色红润了些。
她给我夹菜,念叨着“多吃点肉,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被排斥而产生的郁气,好像也被这热气慢慢融化,蒸腾掉了些许。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我们被拒绝进入的“盛大寿宴”之外,我们有自己的温暖和圆满。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我们都有些饱了。
母亲靠在椅背上,满足地舒了口气。
“还是在家吃饭舒服。”她说。
我点点头,开始收拾桌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雅静发来的一张照片。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岳父郑国强穿着暗红色的唐装,站在装饰着巨大“寿”字图案的背景板前,满面红光,正举杯说着什么。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也都举着杯,笑容满面。
照片角落里,能看到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精致的餐具,和高档的酒瓶。
那是一个与我此刻身处的、弥漫着火锅味的客厅,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鲜,体面,距离感十足。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收拾碗筷。
热水冲刷着沾满油渍的碗盘,发出哗哗的声响。
母亲过来帮忙,用干净的软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
我们都没再提那张照片。
有些鸿沟,无声无息,但存在就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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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碗筷收拾妥当,厨房也擦干净了。
母亲有些倦意,说想去躺会儿。
我让她去我屋里休息,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却依旧看不进去。
时间慢慢滑向下午两点。
按照通常宴席的流程,这个时候,寿宴应该正进行到高潮。
敬酒,致辞,切蛋糕,也许还有助兴的节目。
岳父郑国强,此刻大概是全场的焦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福。
他会提起我们吗?
大概不会。
我和母亲,成了这场盛大庆祝里,一个被默契忽略的、不体面的小缺口。
这样也好。
我正胡乱想着,手机响了。
是雅静。
接起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的嘈杂声小了很多,可能是在走廊或者卫生间。
“泽楷……”她声音有点急,还带着喘。
“怎么了?慢慢说。”我坐直了身体。
“出了点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酒店这边……结账出了点问题。”
“结账?”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宴席不是预定的吗?爸没提前付定金?”
“付了定金,但只是一部分。”雅静语速加快,“按照合同,宴席中途,酒店会来结清尾款。刚才经理过来了,找爸结账,爸他……”
她停住了。
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爸没带够钱?还是卡有问题?”
“都不是。”雅静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情绪,“爸他……他根本就没准备今天付钱!”
“什么意思?”
“爸的意思,今天这寿宴,是儿女、亲戚们给他祝寿。这钱,按老规矩,该是儿女们凑份子出,或者亲戚们随礼就抵了。”雅静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他之前好像跟我舅舅程建强说过,让舅舅帮忙操持,意思也是让舅舅牵头,把这事担了。”
我皱起眉头,“舅舅答应了?”
“舅舅当时是答应了,说没问题,他安排。”雅静叹了口气,“可今天舅舅是来了,带着舅妈和表弟,开的新车,风光得很。但刚才经理来找,爸让舅舅去处理,舅舅他……他接了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带着一家人,走了!”
走了?
寿宴还没结束,负责“担事”的舅舅,跑了?
“爸当时脸就有点不好看。”雅静继续说,“又找了几个他觉得关系近、也有钱的晚辈或老同事,暗示了一下。可人家要么装听不懂,只说‘老爷子福气好’、‘场面真热闹’,要么就推说‘今天没带那么多现金’、‘卡不在身上’。反正……没人接这个茬。”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杯盘狼藉的宴席上,穿着体面的人们,在听到“结账”这个现实问题时,脸上笑容的凝滞,和眼神的躲闪。
刚才还洋溢着的、关于长寿和福气的祝福,在金钱面前,忽然变得轻飘而尴尬。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酒店经理还在等着,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雅静的声音带了点哭腔,“爸气得不行,觉得面子丢大了。正在那儿发脾气,说养了一群白眼狼,关键时刻没一个靠得住……妈在劝,可劝不住。”
她那边传来一些隐约的争吵声,还有岳母带着哭音的劝解。
“泽楷……”雅静忽然问,“你……你能过来一趟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
过去?
以什么身份过去?
一个没有被邀请、被明确告知“没资格入席”的女婿,在寿宴账目出了问题、急需有人掏钱救场的时候,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雅静也沉默了。她或许也意识到这个请求的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残忍。
“我……”她刚要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岳父抬高了的、带着怒意的声音,离听筒似乎不远。
“……都指望不上!一个个的,平时话说得好听!关键时刻呢?看老子笑话!”
接着是岳母带着哭腔的声音:“老郑,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的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岳父的声音怒气冲冲,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雅静?雅静?”我对着电话叫了两声。
“我……我先去看看。”雅静匆匆说完,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母亲熟睡时均匀的鼴息。
火锅的余味似乎还飘散在空气里,混合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气。
一个世界,是觥筹交错后的狼藉与窘迫,是面子摇摇欲坠的脆响。
另一个世界,是简单的饱足后的宁静,是无需伪装的、真实的清贫与安稳。
我该踏进哪个世界?
或者说,那个光鲜的世界,此刻是否还愿意,以一种急需金钱来填补漏洞的方式,向我敞开它狼狈的大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窗外的天空,依然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
06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仿佛能看见“锦宴楼”二楼宴会厅里的景象。
白色的桌布大概沾上了油渍和酒水,变得不再挺括。精致的菜肴被翻动得有些凌乱,残羹冷炙堆在骨碟里。
刚才还洋溢着喜庆和恭维的空气,此刻应该已经冷却、凝固,掺杂进尴尬、焦急和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意味。
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们,脸上还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但眼神大概已经在四处飘忽,寻找着离席的时机,或者低声交换着对这场意外的议论。
岳父郑国强那张平时总是端着架子的脸,此刻想必涨得通红。
是气的,也是羞的。
他一生好强,重面子,把这场寿宴当作人生高光时刻的展示台。
请了这么多人,摆了这么大排场,不就是为了听那一声声“郑老好福气”、“场面真气派”的赞叹吗?
可现在,赞叹声犹在耳,现实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耳光。
钱没付清。
那个他寄予厚望、指望其撑起场面、担下“付账”美名的妻弟程建强,溜了。
其他被他视为“有头有脸”、理应懂得“人情世故”的亲朋,也都在装糊涂。
他站在那儿,像个被突然拆台的演员,台下观众还没散,戏服却被人扒了一半,露出里面并不那么光鲜的里子。
这比直接不请他,更让他难堪。
我能想象岳母程媖的样子。
她一定急得团团转,想劝丈夫,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想自己解决,可身上大概也拿不出那么大一笔钱;想求助于在场的亲朋,可看着那一张张忽然变得疏离客气的脸,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还有雅静。
她一定手足无措地站在父母之间,看着父亲的暴怒,母亲的哭泣,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场“意外”的玩味。
她是这场尴尬里,除了父母之外,最直接的相关者,也是最无力的人。
她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能过去。
过去做什么呢?
拿出钱,解了围,然后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那个原本没有我位置的主桌,掏出银行卡,对经理说:“剩下的钱,我来结。”
这会成为一则新的、颇具戏剧性的谈资。
“老郑那个不起眼的女婿,关键时刻还真顶上了。”
“听说老郑都没让人家上桌,啧啧,这下打脸了。”
“看来人不可貌相,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还得靠实在亲戚。”
岳父会感激我吗?
不会。
他只会更加难堪。因为拯救他面子的人,恰恰是他之前亲手排除在“体面”之外的人。
这比没人付账,更让他下不来台。
我的出现和付账,不会成为雪中送炭,只会成为对他之前所有“安排”和“规矩”最辛辣的讽刺。
他会觉得,我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去,去显摆,去打他的脸。
母亲翻了个身,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揉了揉眼睛。
“小楷,你没歇会儿?”她看看墙上的钟,“哟,都快三点了。我这一觉睡得沉。”
“没事,妈,您多休息会儿。”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母亲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酒店那边有什么事?”她轻声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有点状况。账没结清,舅舅走了,其他人也不接茬,爸正发火呢。”
母亲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良久,她叹了口气。
“你爸那个人……太要强。把人都想得太好了。”她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总觉得别人都该围着他转,该按他的意思来。可这世上,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啊。”
她喝了口水,抬起头看我。
“小楷,你……你是不是想过去看看?”
我迎着她的目光。母亲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眼神依然清澈、温和,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雅静刚才打电话,提了一句。”我说,“但我没想好。”
母亲放下杯子,拉过我的手,她的手心粗糙而温暖。
“孩子,妈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你爸做事不地道,看不上咱们,伤了你的心,也伤了妈的心。”
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可说到底,他是雅静的爸。今天这个坎儿,他要真过不去,最难做的,是小静。”
“妈不是劝你非得去掏那个钱,去充那个大头。”母亲看着我,眼神恳切,“妈是觉得,你要是心里觉得该去看看,哪怕只是去看看小静,帮她撑撑腰,那你就去。别因为赌一口气,让自己以后后悔。”
“钱的事,量力而行。咱们有多少能力,办多大事。但情分上,别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看着笑话,不闻不问。”
母亲的话,像清凉的水,慢慢浇灭了我心里那点因为被轻视而燃起的、带着赌气意味的火焰。
是啊,我可以不在乎岳父怎么想,怎么看。
但我不能不在乎雅静。
她此刻正在那个尴尬的漩涡中心,独自承受着父母的压力和周遭的目光。
我是她丈夫。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岳父”。
不是雅静,是岳父郑国强直接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
母亲也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也按下了免提。
“喂,爸。”我的声音还算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暴怒或焦急。
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却仍然能听出颤抖和某种破罐破摔般冷硬的声音。
“沈泽楷,”岳父连名带姓地叫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我愣了一下。
“是不是觉得,看我郑国强今天出这么大丑,你心里特别痛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跟程建强串通好的,故意等着看我的笑话?!”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刚刚被母亲话语暖起来的那点温度,浇了个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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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岳父的质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在我心口磨了一下。
不锋利,但带来的是一种闷钝的、扩散性的痛楚和荒谬感。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母亲坐在旁边,显然也听到了。她脸上露出震惊和心痛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除了岳父粗重的喘息声,还能隐约听到背景里压抑的嘈杂。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杯碟轻轻碰撞的声音,有岳母带着泣音的微弱劝解:“老郑,你胡说什么……跟泽楷没关系……”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而遥远。电话的焦点,牢牢锁在岳父那充满了愤怒、猜疑和某种崩溃边缘情绪的声线上。
“爸,”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尽管胸腔里那股浊气翻腾得厉害,“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舅舅怎么了,宴席怎么了,我之前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岳父的声音尖刻起来,“雅静没给你打电话?她没告诉你这边账结不了,没人出头?你没在旁边等着,就等着看我今天怎么下不来台?!”
他的逻辑是混乱的,情绪是喷射状的。
此刻的岳父,大概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什么体面了。巨大的难堪和失望,把他一贯维持的架子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口,一个可以承载他所有愤怒和羞耻的标靶。
而我这个“没资格入席”、却可能知晓他窘境的女婿,成了最现成的目标。
“雅静是给我打过电话。”我承认,“她只说结账出了点问题,舅舅有事走了。她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热闹吗?!”岳父厉声打断我,“沈泽楷,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觉得我瞧不起你,觉得我嫌你家穷,嫌你妈是农村来的!你觉得我寿宴不请你,是打了你的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所以你现在就逮着机会了,是吧?躲在旁边,看着我郑国强求爷爷告奶奶没人搭理,看着我这七十大寿变成一场笑话!你是不是还跟你妈在家偷着乐呢?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不仅扎向我,也扎向坐在我旁边、脸色苍白的母亲。
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她的胸膛起伏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但那水光后面,是清晰的心痛和难以置信。
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儿子在岳父眼里,会是如此不堪,如此……卑劣。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扩张,吸进的是家里熟悉的、带着火锅余味和洗洁精清香的气息。
这气息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再睁开眼时,我对着手机,缓缓说道:“爸,您说对了。我和我妈,是在家。”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餐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的、那顿简单火锅的痕迹。
“我们中午,自己涮了火锅。我妈调的麻酱,我切的羊肉。吃得挺饱,也挺暖和。”
电话那头,岳父的喘息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们没偷着乐。”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也没什么热闹可看。因为从收到请柬那天起,我和我妈就知道,您那十八桌的盛宴,没我们的份儿。您划了线,我们就在线这边待着,没想过要越过去。”
“所以您那边是热闹还是冷清,是顺利还是出了岔子,说实话,爸,跟我们关系不大。”
“那是您的寿宴,您的宾客,您的……体面。”
“体面”两个字,我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背景里那愈发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我能想象,宴会厅里,那些还没离开的宾客,此刻大概都竖起了耳朵,捕捉着岳父电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
这场寿宴的高潮,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到来了。
不是切蛋糕,不是致辞,而是这通充满了指控与辩白、撕裂了所有温情伪装的电话。
岳母的啜泣声变得明显了一些,带着哀求:“老郑,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挂了吧……”
但岳父没有挂。
他沉默着,那沉默像不断加压的容器,内里是沸腾的羞怒和某种走投无路的狂躁。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却更加阴沉,带着孤注一掷的逼迫。
“沈泽楷,”他说,“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
他停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现在酒店经理就站在我旁边,等着收钱。十八桌,连酒水带服务费,尾款还有四万八。”
“这钱,你出,还是不出?”
这个问题,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剑,直直地刺了过来。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它粗暴地剥开了所有关于亲情、面子、尴尬的纷扰,露出了最赤裸、最冰冷的本质:钱。
在岳父此刻的认知里,这大概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钱的问题。
这是我这个“心怀怨怼”的女婿,是否还对他存有最后一点“孝心”和“服从”的测试。
也是他能否在众目睽睽之下,挽回最后一丝尊严的机会——哪怕这尊严,需要靠他刚刚肆意羞辱过的人来施舍。
母亲猛地攥紧了我的手,摇头,眼里满是心疼和阻止。
她无声地说:别答应,孩子,别答应。
我迎着母亲的目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然后,我对着手机,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已久的话。
“爸,”我说,“您先别急。”
“既然您提到了钱,提到了寿宴,那有句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再说得清楚一点。”
我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透过话筒传过去。
“您把手机,打开免提吧。”
08
这句话说出去,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
连岳母低低的啜泣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紧接着,是岳父因为极度惊愕和愤怒而变调的、短促的气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您,打开手机免提。让今天到场的各位长辈、亲朋,都听一听。”
“有些话,说给一个人听,是家务事。说给大家听,是道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加速,没有慌乱。
很奇怪,当那层虚伪的、脆弱的“和睦”面纱被彻底扯下后,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母亲松开了紧攥着我的手,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支持,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给我最坚实的倚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混乱的声响。
有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有岳母焦急的、带着哭腔的低语:“老郑,不能啊……听妈一句,挂了吧,咱们再想办法……”
有其他人模糊的劝阻或议论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然后,我听到了岳父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那喘息里,有暴怒,有挣扎,有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狂躁,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穷途末路的恐慌。
他一生经营的面子,他精心布置的寿宴,他视为荣耀的人际关系网,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而我这通电话,我这要求“打开免提”的提议,就像有人递过来一把刀。
是割断绳索,还是让绳索勒得更深,取决于他接下来的选择。
也取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而缓慢。
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能感觉到母亲投在我侧脸上的、温煦而悲伤的目光。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微,但在骤然变得更加清晰的背景杂音衬托下,却格外分明。
那是手机免提功能被打开的声音。
刹那间,原本模糊的背景音被放大,潮水般涌了过来。
杯盘轻微的磕碰声,人们压抑的咳嗽声、清嗓子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还有那种无数人屏息凝神时特有的、沉重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都指向这个电话,指向电话这头的我。
岳父没有再说话。
他大概正举着手机,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或者主桌旁。
周围是尚未散去的宾客,是等待结账的酒店经理,是满脸泪痕、不知所措的岳母,是可能躲在角落、脸色苍白的雅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手机上,聚焦在即将从里面传出的、我的声音上。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目光的成分:好奇,探究,惊愕,看好戏的玩味,或许还有一丝对岳父处境的微妙同情。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开口时,声音却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和。
“爸,各位在场的叔叔、阿姨、长辈、朋友们,”我先打了个招呼,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酒桌上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