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刚迎娶继母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将儿子和孙子户口都迁来,我不动声色将800万别墅过户给我儿子,父亲知道后当继母的面甩我一耳光
父亲赵立国甩出那一耳光时,手掌擦过空气的声音很钝。
像一块湿毛巾砸在水泥地上。
赵明杰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看见父亲的手在抖,看见继母刘桂琴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眼圈红着,嘴角却抿得很紧。
餐厅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这一巴掌打碎了二十年父子间最后的体面。赵明杰没抬手去捂脸,他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那双混浊的眼睛。
“爸,”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您打完这一巴掌,咱们家还剩什么?”
赵立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桂琴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小声劝:“立国,别气坏身子……”
窗外是深秋的夜,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往下掉。
赵明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此刻桌上那套青花瓷茶具——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刚才争执时被父亲袖子扫到地上,碎成一地锋利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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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立国七十大寿宴摆在锦江饭店。
包厢里坐了三桌人,多是旧同事和老邻居。赵明杰带着儿子赵子轩坐在主桌,看着父亲穿着那件崭新的藏蓝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借这个机会,”赵立国站起来,酒杯端得很稳,“我要宣布个事儿。”
满桌渐渐安静下来。
赵明杰心里莫名一跳。他看见父亲身旁坐着的刘桂琴低下头,手在桌下轻轻绞着衣角。
“我跟桂琴,”赵立国顿了顿,声音洪亮,“下周去领证。”
空气凝滞了两秒。
然后祝贺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老朋友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人拍拍赵立国肩膀:“老赵,好事啊!桂琴照顾你这么些年,也该有个名分。”
刘桂琴抬起头,眼睛有些湿。她今年五十六,比赵立国小十四岁,在赵家做了八年保姆。赵明杰记得她刚来时总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
母亲去世五年后,父亲中风过一次。是刘桂琴守在医院,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
这些赵明杰都记着。
“明杰,”父亲望过来,“你没意见吧?”
全桌人都看向他。
赵明杰端起酒杯站起来,笑容恰到好处:“爸,您高兴就好。刘阿姨这些年不容易,我敬你们。”
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坐回座位时,儿子赵子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二十岁的大学生,眼睛里有担忧。
宴席散时已经晚上九点。
赵明杰送父亲和刘桂琴回家。老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他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往上走,刘桂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打包的饭菜。
“明杰,”父亲在二楼拐角处停下喘气,“下周六搬家。桂琴儿子说要来帮忙。”
“彭博超?”
“对。那孩子实诚,说不能白让我当他继父。”赵立国笑,“我说不用,桂琴说让他来尽尽心。”
赵明杰嗯了一声。
彭博超他见过两次,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开一辆旧面包车,话不多,总是憨厚地笑。听说离了婚,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在城郊租房住。
到家门口,刘桂琴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涌出来。赵明杰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父亲换鞋,刘桂琴蹲下身帮他解鞋带。
这个画面很自然,自然得让人心慌。
“爸,那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父亲摆摆手,“对了,下周末你也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
赵明杰下楼时,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他想起母亲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爸性子软,耳根子更软。以后……要多照看着。”
车开出小区,儿子忽然开口:“爸,你不高兴。”
“没有。”
“你刚才笑的时候,嘴角是僵的。”
赵明杰从后视镜看了眼儿子。赵子轩长得像他妈妈,眉目清秀,眼神干净。这孩子太单纯,还不知道有些事比书本复杂得多。
“子轩,”他放慢车速,“爷爷要开始新生活,咱们得支持。”
“可是刘奶奶她儿子……”
“嗯?”
“上次他来接刘奶奶,我听见他打电话,”赵子轩犹豫了一下,“他说什么‘等户口过来就好办了’。”
红灯亮了。
赵明杰踩下刹车,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能听错了,”赵子轩又说,“当时楼道里回声大。”
车重新启动时,赵明杰说:“这话别跟爷爷说。”
“我知道。”
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赵明杰把儿子送回大学宿舍,独自开车回家。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妻子三年前病逝后,就显得格外空旷。
他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
城市灯火绵延到天际线。父亲那套老房子在西北角,那片灯光暗淡些。母亲生前最喜欢在那里的小阳台上养花,月季、茉莉、栀子,一季接一季地开。
母亲走后,花都枯了。
刘桂琴来后,阳台上又有了绿意。但种的是蒜苗、小葱和辣椒。
不是一回事。
赵明杰把水喝完,拿起手机。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程志国。父亲的老战友,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知道这片区家家户户的底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拨出去。
太早了。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02
婚礼办得很简单。
就在家里摆了一桌,赵明杰父子,刘桂琴和她儿子彭博超、孙子小涛。小涛八岁,怯生生的,一直挨着彭博超坐。
“叫爷爷。”刘桂琴推推孩子。
小涛小声叫了句爷爷。
赵立国高兴得很,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乖孙子,以后常来爷爷家玩。”
红包很厚。赵明杰瞥了眼,估计有两千。
彭博超站起来敬酒:“赵叔,以后我妈就托您照顾了。我没什么本事,但力气有的是,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随时叫我。”
他说得诚恳,眼眶泛红。
赵立国拍拍他肩膀:“都是一家人了,别说两家话。”
赵明杰也举起杯:“彭哥,以后多走动。”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起来。
彭博超说起自己的难处: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五六千,租房就去掉两千。孩子上学远,每天接送要两小时。
“那片学校不行,”他叹气,“老师换得勤,孩子学不进去。”
刘桂琴接话:“要是能搬到这边来就好了。立国,你不是说咱们这片的实验小学是重点吗?”
“那是,”赵立国点头,“我当年就是托关系才把明杰弄进去的。”
“可这边房租贵啊,”彭博超摇头,“我哪租得起。”
饭桌安静了片刻。
赵立国抿了口酒,忽然说:“要不……你们爷俩先搬过来住?反正家里三间房,空着也是空着。”
赵明杰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那怎么行,”刘桂琴忙说,“太添麻烦了。”
“不麻烦,”赵立国摆手,“桂琴你一个人照顾我也累,博超来了还能搭把手。小涛上学近,孩子前途重要。”
彭博超眼眶又红了:“赵叔,这……这让我怎么报答您。”
“报答什么,”赵立国笑,“都是一家人。”
赵明杰一直没说话。他低头剥虾,剥得很慢,虾壳在指尖碎成一片一片。
晚饭后,彭博超抢着洗碗。刘桂琴收拾桌子,动作麻利。小涛在客厅看电视,赵立国陪在旁边,问学校的事。
赵明杰走到阳台。
深秋的风已经冷了。阳台上那几盆辣椒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晃。
“爸。”
赵子轩跟出来,递给他一杯茶。
“你觉得呢?”赵明杰问。
赵子轩沉默了一会儿:“爷爷高兴就好。”
“我是问你怎么想。”
“……太快了。”年轻人终于说,“刘奶奶刚进门,她儿子孙子就要搬进来。”
赵明杰喝口茶,水太烫,舌尖发麻。
屋里传来笑声。小涛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赵立国哈哈大笑。那笑声赵明杰很久没听到了,母亲走后,父亲总是沉默。
“你爷爷太孤独了。”他说。
“所以需要人陪,”赵子轩顿了顿,“但陪的方式有很多种。”
赵明杰看了儿子一眼。孩子长大了,有些事看得明白。
回去时,彭博超送他们到楼下。
“明杰,”他搓着手,“以后我住进来,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直说。”
“彭哥客气了。”
“真的,”彭博超眼神诚恳,“我知道这挺突兀的。但我妈这些年不容易,我也想让她过几天好日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赵叔的。”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赵明杰点点头:“麻烦你了。”
车开出小区,赵子轩忽然说:“他演技挺好。”
“什么?”
“刚才他说那些话时,手指一直在裤缝上敲,节奏很快,”赵子轩说,“心理学上说,那是紧张的表现。”
赵明杰笑了:“你还学这些?”
“选修课。”赵子轩望向窗外,“爸,有时候我宁愿自己看错了。”
那一夜赵明杰没睡好。
他梦见母亲。母亲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背对着他,肩头在抖。他走过去,发现她在哭,眼泪一滴滴落在枯萎的月季花上。
“妈。”
母亲不回头,只是说:“明杰,妈的花都死了。”
他醒来时凌晨三点,胸口发闷。
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眼。他找到程志国的号码,这次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程叔,抱歉这么晚打扰。”
“明杰啊,”程志国的声音带着睡意,“什么事?”
“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刘桂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程志国说:“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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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地方是公园里的茶馆。
程志国已经退休七年,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来这里下棋。赵明杰到的时候,他正和人对弈,眉头紧锁。
“程叔。”
“坐,”程志国头也不抬,“等我这局完。”
赵明杰要了壶龙井,看着棋盘。程志国棋风稳,但今天明显心浮气躁,十分钟后就投子认负。
“老了,脑子不灵光了。”他摇摇头,转向赵明杰,“走,湖边说话。”
秋日的公园人不多。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桂琴的事,”程志国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
老人慢下脚步:“她以前住在城西棚户区,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棚户区拆迁,她分到一套小房子,卖了供儿子结婚。”
赵明杰默默听着。
“八年前她来这边做保姆,第一家就是老张家。”程志国顿了顿,“照顾张老爷子三年,老爷子脑溢血走了。走之前立了遗嘱,把十万存款留给她。”
“然后呢?”
“张家儿女不干,闹到法院。最后调解,桂琴拿了五万。”程志国看他一眼,“这事当时闹得挺大,都说她给老爷子灌了迷魂汤。”
湖面有风吹过,泛起细密的波纹。
“第二家是刘教授家,照顾老太太。两年后老太太去世,也给她留了点东西,这次不多,就些金首饰。”程志国叹气,“刘教授子女倒是没闹,但闲话传开了。”
赵明杰手指微微发凉。
“你爸认识她,就是刘教授葬礼上。”程志国说,“后来你妈走了,桂琴正好闲着,你爸就请了她。”
“程叔,”赵明杰停下脚步,“您觉得她是怎样的人?”
程志国沉默了很久。
“勤快,细心,会照顾人,”老人缓缓说,“但太会了。明杰,我跟你爸说过,留个心眼。可你爸说,人家图他什么?一个糟老头子,一套老破小。”
“现在不一样了。”
“是啊,”程志国苦笑,“现在她是你爸法律上的妻子。”
两人走到长椅边坐下。远处有老人放风筝,彩色的翅膀在灰白的天空里飘摇。
“她儿子彭博超,”程志国忽然说,“你见过吧?”
“见过两次。”
“离了婚,欠了不少债。”程志国压低声音,“去年被追债的堵在家门口,差点动手。后来不知怎么摆平的。”
赵明杰想起彭博超憨厚的笑容,手心渗出薄汗。
“程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程志国拍拍他肩膀,“你妈在世时,常跟我老伴儿一块买菜。她是个好人,就是走得太早。”
提到母亲,赵明杰喉咙发紧。
“你爸那边,我劝不动,”老人站起来,腿脚有些不便,“你们父子,要多沟通。”
回去的路上,赵明杰开车绕到老房子楼下。
他坐在车里,仰头看三楼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男人的衬衫,一件小男孩的校服,在风里晃荡。
那是彭博超和小涛的衣服。
才搬进来一周,已经像是住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赵子轩发来的微信:“爸,爷爷刚才打电话,说这周末家庭聚餐,彭叔叔下厨。”
赵明杰回复:“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最近课业紧吗?要不要搬回家住?”
发送前又删了。
不能打草惊蛇。
04
周末聚餐时,彭博超做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都是赵立国爱吃的。小涛乖乖坐在桌前,小声背诵刚学的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赵立国鼓掌:“背得好!比你爸强,你爸小时候背诗像念经。”
众人都笑。
刘桂琴给赵立国夹菜,眼神温柔:“立国,博超手艺还行吧?”
“好,好。”赵立国吃得高兴,“比饭店强。”
彭博超搓着手笑:“赵叔喜欢就好。对了,有件事……”
他顿了顿,看向刘桂琴。
刘桂琴放下筷子:“立国,是这样。小涛学校要办学籍,需要户口本。可他们爷俩的户口还在原来那片区,迁不过来,学校说可能要转学。”
赵立国皱眉:“转学?那不行,好不容易进重点。”
“我也愁啊,”彭博超叹气,“可租房合同到期,房东要涨价,我正找房子呢。要是搬远了,上学更麻烦。”
饭桌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赵明杰安静地剥虾,虾肉放在儿子碗里。
“其实……”刘桂琴轻声说,“要是能把他们户口迁到咱们家,就都解决了。”
赵立国没说话。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彭博超忙说,“赵叔,您别为难。我就是随口一说。”
“有什么为难的,”赵立国忽然开口,“迁!明天就去办。”
赵明杰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爸,”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户口的事,牵扯到房产。咱们这房子是您单位分的,产权复杂。”
“复杂什么,”赵立国摆手,“房改时我买下来了,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也要慎重……”
“明杰,”父亲看向他,眼神里有不满,“博超和小涛现在也是咱们家人。孩子上学是大事,你能眼睁睁看着?”
赵子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父亲。
赵明杰深吸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不要咨询一下律师,看看有什么要注意的。”
“注意什么?防谁?”赵立国声音抬高,“防你刘阿姨?防博超?”
刘桂琴眼圈红了:“立国,别这么说。明杰考虑得对,是我们要求太多了……”
她低头抹眼泪。
彭博超站起来:“赵叔,妈,算了。我不迁了,我再想办法。”
“坐下!”赵立国重重放下碗,“这事我说了算。明天就去派出所办!”
那顿饭的后半段,所有人都沉默。
赵明杰知道,自己成了坏人。
临走时,刘桂琴送他们到门口。她眼睛还红着,轻声说:“明杰,你别生你爸气。他就是心疼孩子。”
“刘阿姨,我没生气。”
“户口的事,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劝劝立国……”
“不用,”赵明杰说,“爸决定就好。”
下楼时,赵子轩小声说:“爸,你刚才为什么不坚持?”
“怎么坚持?”赵明杰苦笑,“你爷爷那脾气,越劝越来劲。”
“可是……”
“子轩,”赵明杰停下脚步,“你知道爷爷名下有几套房产吗?”
年轻人一愣。
“老房子这套,还有南湖边那套别墅。”赵明杰声音很低,“别墅是当年我公司做项目时,用内部价买的,写的是爷爷的名字。但钱是我出的。”
赵子轩睁大眼睛。
“八百多万,”赵明杰继续说,“空了七八年,一直说留给你结婚用。”
“爸,你是怕……”
“我怕什么?”赵明杰望向远处,“我怕你爷爷一高兴,把那套也‘一家人’了。”
夜风吹过,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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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户口迁得很快。
不到两周,彭博超和小涛的户口本就送到了老房子里。那天赵立国特意开了瓶茅台,庆祝“全家团圆”。
赵明杰没去。
他约了律师朋友陈涛见面。陈涛专做家事案件,在圈里小有名气。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赵明杰把事情说完,喝了口咖啡。太苦,没加糖。
陈涛推了推眼镜:“你父亲和继母领证前,做过财产公证吗?”
“婚前协议?”
“更没有。”
陈涛叹气:“那在法律上,他们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是共同财产。现有的财产,如果发生继承,你继母有法定份额。”
赵明杰手指收紧。
“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个,”陈涛翻开笔记本,“你说你父亲名下有套别墅,实际出资人是你?”
“对。当时为了避税,用他名字买。我有转账记录。”
“那还好,可以主张实际产权。”陈涛顿了顿,“不过,如果老爷子现在把别墅赠与或过户给其他人,你追索起来会很麻烦。”
“他不会……”
话音未落,陈涛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你等等,”他对赵明杰说,然后转向电话,“把资料发我邮箱,我现在看。”
挂断后,陈涛表情复杂:“明杰,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这么快?”
“我托了派出所的朋友,”陈涛打开笔记本电脑,“刘桂琴的儿子彭博超,去年因为债务纠纷被起诉过。债主是他前妻的哥哥,欠款金额是四十万。”
屏幕上是法院判决书的扫描件。
“更关键的是这个,”陈涛调出另一份文件,“上个月,你父亲去过一趟公证处。”
赵明杰心里一沉:“做什么?”
“咨询遗嘱公证。”陈涛把屏幕转向他,“记录显示,他问了如果要把房产留给再婚配偶,需要什么手续。”
咖啡彻底冷了。
赵明杰盯着那些字,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
“还有,”陈涛声音放轻,“上周,你继母单独去过房管局。咨询内容是‘夫妻婚后房产加名流程’。”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赵明杰觉得冷。
“她问的是哪套房子?”他听见自己问。
“没说具体地址。但工作人员告诉她,如果房产是婚前财产,需要夫妻双方到场,办理赠与或买卖手续。”
窗外的天阴了,要下雨。
陈涛合上电脑:“明杰,你得跟你父亲谈谈。”
“谈什么?”赵明杰笑了,笑得很涩,“告诉他,他新婚妻子图他房子?他会信吗?”
“可这样下去……”
“我知道。”赵明杰站起来,“陈涛,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我要把那套别墅过户,最快多久?”
陈涛愣住:“过户给谁?”
“我儿子,赵子轩。”
律师沉默了很久。
“从法律上,那套别墅在你父亲名下,他同意就可以。”陈涛缓缓说,“但明杰,你要想清楚。这么做了,父子关系可能就回不去了。”
赵明杰走到窗边。雨开始下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城市。
“已经回不去了。”他轻声说。
从律所出来,赵明杰开车去了南湖。
别墅在湖边最好的位置,三层小楼,带个院子。他七八年没来了,锁都生了锈,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
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他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当年买这房子时,母亲还在。她说喜欢这个阳台,能看到整片湖。
“等子轩结婚,就住这儿,”母亲那时笑着说,“咱们偶尔来住几天,带带孙子。”
赵明杰走到阳台上。
湖面被雨打得一片模糊。他点了支烟,没抽,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手机响了,是父亲。
“明杰,晚上来吃饭。桂琴包了饺子。”
“爸,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饭重要?”父亲声音不悦,“博超今天发工资,买了螃蟹,专门等你。”
螃蟹。赵明杰想起母亲最爱吃蟹,但嫌麻烦,总是父亲剥好了给她。
“爸,”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妈最喜欢哪个月亮吗?”
电话那头愣住了。
“中秋的月亮,”赵明杰自问自答,“她说中秋的月亮最圆,但也最冷。”
沉默了很久。
“你提这个干什么?”父亲声音低了。
“没什么。”赵明杰按灭烟,“我晚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在阳台站了很久。雨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离开时,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这钥匙本该传给子轩的。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日子,父亲笑呵呵地交到孙子手里,说:“爷爷给你的婚房。”
现在等不到那天了。
06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彭博超剥螃蟹很熟练,剔出完整的蟹肉,放在小碟子里,先给赵立国,再给刘桂琴,然后是赵明杰。
“明杰,尝尝,”他憨笑,“湖蟹,肥。”
赵明杰道了谢,没动。
小涛在写作业,遇到难题,赵立国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
“爷爷,这道题我不会。”
“我看看……哦,这个简单。”
一老一小头挨着头,画面很温馨。刘桂琴在旁边看着,眼里有笑意。
“明杰,”她忽然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下个月你爸生日,我想办热闹点。博超说他在酒店有认识人,能打折。”刘桂琴顿了顿,“就是……得先垫点钱。”
赵立国抬头:“办什么办,浪费钱。”
“七十一了,该热闹热闹。”刘桂琴柔声说,“把老同事老朋友都请来,你也高兴高兴。”
赵立国没再反对。
“需要多少?”赵明杰问。
“估计得两三万。”刘桂琴不好意思,“我手里钱不够,你先垫上,回头我让博超还你。”
“不用还,”赵立国说,“明杰,这钱你出。”
赵明杰点点头:“好。”
晚饭后,彭博超收拾碗筷。赵明杰走到父亲的书房。书架上还摆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照,年轻时的样子。
赵立国正在看报纸,嗯了一声。
“南湖那套别墅,空了这么多年,”赵明杰尽量让声音随意,“我想收拾收拾,租出去。现在租金不错,一年能有十几万。”
赵立国从老花镜上方看他:“租什么租,那是留给子轩的。”
“他知道。但孩子还在读书,结婚早着呢。空着也是浪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租就租吧,”他说,“钥匙在你那儿?”
“在。不过要办租赁合同,得用房产证。”赵明杰停顿,“证在您这儿吧?”
“在保险箱里。”赵立国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转动密码锁。
赵明杰看着他后背。父亲的背驼了,毛衣领口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保险箱打开,里面有些现金、存折,还有几个文件袋。赵立国翻找着,抽出房产证。
“给。”
赵明杰接过来。红本子,有些旧了。
“还有土地证,”赵立国又翻,“一起拿去吧。”
“爸,”赵明杰忽然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按时吃药?”
“桂琴记着呢,每天早晚都提醒。”
赵明杰摩挲着房产证的封皮:“那就好。”
离开书房时,刘桂琴端着水果进来。“明杰要走了?再坐会儿。”
“公司还有事。”赵明杰笑笑,“刘阿姨,我爸就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应该的。”
下楼时,彭博超追出来:“明杰,我送你。”
“不用,车就在楼下。”
“那……别墅出租的事,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彭博超搓着手,“我有朋友做中介,能帮你谈个好价钱。”
赵明杰看着他眼睛。
那双眼睛很诚恳,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需要时找你。”
开车离开小区,赵明杰没回公司。他去了赵子轩的学校。
儿子在图书馆自习,被叫出来时一脸茫然。
“爸,怎么了?”
“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他们走到操场看台。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赵明杰把事情简单说了。从户口,到咨询遗嘱,再到房产加名。赵子轩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年轻人声音发颤,“刘奶奶她真的……”
“我没证据,”赵明杰打断,“但我不能冒险。”
“那别墅……”
“我要过户给你。”赵明杰看着他,“明天就去办。”
赵子轩猛地站起来:“爸!这样爷爷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算计他!”
“那就让他觉得。”
“不行!”赵子轩眼睛红了,“那是爷爷,是最疼我的人!我不能这样伤他心!”
赵明杰拉住儿子胳膊:“子轩,你听我说。如果我是错的,以后我给你爷爷磕头认错。但如果我是对的……”
他没说下去。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规律的响。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个巨大的发光体。
“爸,”赵子轩慢慢坐下,肩膀垮了,“我害怕。”
赵明杰揽住儿子的肩。孩子已经比他高了,肩膀宽了,可这一刻,又像小时候那样单薄。
“我也怕。”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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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是周六。
赵明杰一早就到了房管局。陈涛陪着他,手续准备得很齐全:房产证、土地证、父子关系证明、赵立国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父亲本人不来,需要公证委托书。”工作人员说。
赵明杰拿出文件:“办好了。”
委托书是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那时公司有个项目需要父亲签字,赵立国懒得跑,就办了全权委托。没想到用在这里。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户给赵子轩?”
“对,我儿子。”
“赠与?”
“买卖。”陈涛接话,“我们已经签了买卖合同,价格按评估价来。”
这样税费低些,也少些麻烦。
手续办了整整一上午。签字时,赵明杰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教他写名字的样子。
“赵字要端正,明字要亮堂,杰字要出彩。”
那时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小手,掌心温暖。
从房管局出来,阳光刺眼。
“新房本五个工作日后拿,”陈涛说,“明杰,你想好了?这事瞒不住。”
“没想瞒。”赵明杰看着街上车流,“等我爸生日过了再说。”
“生日宴你继母要大办,恐怕……”
陈涛拍拍他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走了。
赵明杰开车去了银行。保险箱租了最小的一个,把旧房产证、土地证、委托书复印件全锁进去。
钥匙只有一把。
他放在钱包夹层里,贴着妻子照片的位置。
晚上,赵立国打来电话。
“明杰,别墅的资料找到了吗?桂琴说她有个朋友想租,出价挺高。”
“找到了,”赵明杰说,“不过爸,我打算先不租了。”
“为什么?”
“子轩说,他想毕业就结婚。”赵明杰面不改色,“女朋友是大学同学,两人感情挺好。我想把别墅装修起来,到时候当婚房。”
“这么大事,孩子怎么不跟我说?”
“害羞吧。”赵明杰笑笑,“爸,您别问他,等稳定了让他自己告诉您。”
赵立国笑了:“这小子。行,那先不租了。装修的事你看着办,钱不够跟我说。”
“好。”
挂断电话,赵明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他很久没撒谎了。上一次是对母亲,说化疗不疼。母亲握着他的手,说:“明杰,你一说谎,右眼皮就跳。”
他摸摸右眼,果然在跳。
茶几上摆着全家福。母亲还在,父亲头发还没白,子轩还是个小不点,骑在爷爷脖子上笑。
照片是春天拍的,背景是南湖别墅的院子。母亲种的月季刚发芽,嫩绿的一点一点。
赵明杰拿起照片,轻轻擦去玻璃上的灰。
08
赵立国的生日宴定在锦江饭店,和七十大寿同一个包厢。
刘桂琴确实办得热闹。来了三十多人,摆了四桌。老同事老朋友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回忆往昔。
彭博超忙前忙后,发烟倒酒,像个称职的儿子。
赵明杰坐在主桌,看着父亲被众人围着敬酒,脸上泛着红光。刘桂琴坐在旁边,不时给他夹菜,小声提醒少喝点。
“老赵好福气啊,”有人感慨,“桂琴这么贴心。”
“就是,儿子也孝顺。”
彭博超正好过来倒酒,憨厚地笑:“应该的。”
宴席过半,刘桂琴站起来,端着一杯茶:“我以茶代酒,敬各位。谢谢大家来给立国过生日。”
她说着眼圈红了:“立国身体不好,这些年多亏大家照应。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照顾个人。以后一定尽心尽力,让他安享晚年。”
话说得诚恳,几个老太太抹眼泪。
赵立国握住她的手:“说这些干什么。”
画面温馨得刺眼。
赵明杰低头吃菜,尝不出味道。
敬酒轮到他。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爸,生日快乐。”
赵立国看着他,眼神复杂:“明杰,爸老了,以后这个家,你要多担着。”
父子碰杯。酒很烈,赵明杰一饮而尽。
宴席快结束时,彭博超把小涛带上来。孩子抱着个礼盒,怯生生地说:“爷爷,生日快乐。”
“哟,还有礼物?”
小涛打开盒子,是个按摩器。
“爸爸说,爷爷腰不好,用这个舒服。”
赵立国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孩子亲了一口:“乖孙子,真懂事!”
刘桂琴在旁边笑着,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
散场时,彭博超负责送老人回家。赵明杰留下来结账。账单拿出来,三万二。
“刷卡。”
前台刷了卡,递回单子。赵明杰签字时,经理走过来。
“赵先生,有件事……”经理压低声音,“您继母上周来订场地时,问了我们一个问题。”
“她问,如果包场办丧事,有没有折扣。”
赵明杰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
“谁说的丧事?”
“她没说。就问了个价,还打听了几家殡仪馆的电话。”经理表情为难,“我觉得……还是该告诉您。”
账单签完了。赵明杰把笔放下,手很稳。
“谢谢。”
“不客气。您……节哀。”
节什么哀呢?父亲还好好活着,就在楼上包厢,正被众人簇拥着下楼。
赵明杰走出饭店,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坐在车里等。十分钟后,彭博超扶着父亲出来,刘桂琴跟在后面,拎着打包的饭菜。
车开走了。
赵明杰没跟上去。他点了支烟,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手机震动,是陈涛发来的微信。
“房本出来了。什么时候拿?”
他回复:“明天。”
“你爸那边……”
“先瞒着。”
烟抽到一半,赵子轩打来电话。
“爸,宴会怎么样?”
“挺好。”
“爷爷高兴吗?”
“高兴。”赵明杰顿了顿,“子轩,新房本写你名字的事,先别跟爷爷说。”
“我知道。”儿子声音低落,“爸,我今天右眼皮一直跳。”
赵明杰笑了:“遗传。”
挂断后,他在车里坐到半夜。
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爸耳根软,心更软。以后要有人对他好,你别拦着。但要有人算计他……你是儿子,得护着。”
“妈,怎么才算算计?”
母亲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赵明杰启动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睡了,只有路灯还醒着,一盏接一盏,照着他回家的路。
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了多久了。
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要破土而出。
只是不知道长出来的是花,还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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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新房本拿到的那天,下雨了。
赵明杰翻开红色的封皮,里面写着“权利人:赵子轩”。日期是三天前,鲜红的印章盖在上面。
他把房本锁进银行保险箱,和旧的放在一起。
走出银行时,雨下大了。他没带伞,淋着雨走到车上。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打颤。
“明杰,你现在过来一趟。”
声音不对劲。
“过来再说。”电话挂了。
赵明杰握着方向盘,雨刷器左右摇摆,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他知道是什么事。房管局有熟人,过户记录不是秘密。
老房子楼下,他停了车,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背着他去医院。他发高烧,趴在父亲背上,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
那时觉得父亲的背很宽,能挡住所有风雨。
上楼时,脚步很沉。
门没锁,他推开。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刘桂琴坐在旁边,眼圈红肿。彭博超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
赵立国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南湖的别墅,你过户了?”
“是。”
“过户给子轩?”
空气凝固了。
赵立国慢慢站起来,身体在抖:“为什么?”
“那是留给子轩的婚房,早晚要给他。”赵明杰声音平静,“正好最近有空,就办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吼起来,“我是你爸!那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赵明杰没说话。
刘桂琴轻声啜泣:“立国,别生气……明杰可能有他的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怎么瞒着我这个老头子?考虑怎么把家产都划拉到自己儿子名下?”赵立国指着赵明杰,“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糊涂了,好骗了?”
“爸,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父亲步步逼近,“你刘阿姨进门才几个月,你就急着过户房子。防谁呢?防你刘阿姨?防博超?防小涛?”
赵明杰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现在混浊了,盛满了愤怒和失望。
“爸,”他说,“那套别墅,是我出的钱。”
“我知道是你出的钱!但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就是我的!”赵立国胸口剧烈起伏,“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分家产了?”
刘桂琴扶住他:“立国,心脏,注意心脏……”
彭博超转过身,表情复杂:“赵叔,您别激动。明杰可能……可能只是为家里好。”
“为家里好?”赵立国惨笑,“他是为他儿子好!生怕我这老头子哪天脑子一热,把房子给了外人!”
“爸,”赵明杰喉咙发紧,“我从没觉得刘阿姨是外人。”
“那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质问像刀子,一句一句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