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酒吧门口的霓虹灯,像融化的糖浆黏在潮湿的地面上。
我看见我的丈夫董越泽,正低头吻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的手环在他颈后,踮着脚尖,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要伸过来,缠住我的脚踝。
八年来,那个画面像一帧卡住的胶片,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以为时间会磨钝它的棱角,直到高中同学会的邀请函送到手里。
萧烨熠在电话里笑着说:“梦琪,大家都来,越泽也来。”
我捏着那张米色卡片,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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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邀请函是快递送来的。
纸质厚实,烫着金色的校徽,上面用钢笔手写着时间和酒店地址。
我坐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离婚后第三年,我买下这套两居室。
朝南的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春天时能看见玉兰花一树一树地开。
这些年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到总监,带一个小团队。
工作填满了大部分时间,剩下的分给读书、瑜伽,偶尔和闺蜜罗思妍吃饭。
日子过得平静,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水。
直到这张邀请函出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萧烨熠发来的消息:“梦琪,收到邀请函了吧?”
我回复:“收到了。”
“一定要来啊,咱们班好些人八年没见了。”他又补了一句,“于星洲从国外回来了,罗思妍也答应来。”
我没有立即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字:“好,我会去的。”
发送成功后,我起身走进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水汽慢慢升腾起来。
客厅书架上摆着几本相册,最边上那本蒙了些灰。
我走过去,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高中毕业照。
十七岁的蒋梦琪站在第二排中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容拘谨。
她身旁站着同样年轻的董越泽,他的手在照片外,但我知道当时正悄悄拉着她的衣角。
那是2005年的夏天。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学计算机,我学设计。
大学四年,工作两年,二十四岁结婚。
婚礼办得简单,只请了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董越泽握着我的手说:“梦琪,我会让你幸福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下了整个星空。
我信了。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关掉煤气,我倒了一杯热水,慢慢走回阳台。
邀请函还躺在茶几上,金色的校徽在夕阳下反着光。
我想起离婚那天。
民政局门口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正黄得灿烂。
董越泽脸色苍白,手里捏着离婚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他机会,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秋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
那画面后来常出现在我梦里。
有时我会突然醒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色渐亮。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罗思妍:“梦琪,同学会你去吗?”
“去。”我回复得很快。
“那……你知道董越泽也会去吧?”
“知道。”
罗思妍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我陪你一起。”
我没有再回复,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涩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
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在八年前的那个夜晚拐了个弯,从此走上另一条路。
现在,那条路似乎又要交汇了。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
手指拂过封面时,感觉到灰尘细腻的触感。
八年了。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小学生,足够一座城市改变模样。
也足够让一些伤口结痂,变成皮肤上淡淡的印记。
只是不知道,当故人重逢时,那层痂会不会又被揭开。
02
大学报到那天,董越泽帮我拖着行李箱。
九月的阳光还很炙热,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自己来吧。”我说。
“没事,不重。”他朝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
他提着箱子一口气上去,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白衬衫被汗浸湿的后背。
安顿好后,我们去学校后街吃麻辣烫。
小店里挤满了新生,嘈杂声中,他隔着热气对我说:“梦琪,以后我每天给你打水。”
“宿舍有开水房。”我低头挑着碗里的青菜。
“那不一样。”他认真地说,“我要让你同学都知道,你有人照顾。”
后来他真的每天早晚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个热水瓶。
有时候下雨,他就撑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梧桐树下等我。
同寝室的女生常开玩笑:“蒋梦琪,你男朋友又来了。”
我红着脸跑下楼,接过热水瓶时,指尖碰到他的手。
温暖,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
大二那年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
董越泽翘了课,骑车带我去医院。
我靠在他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打点滴时我睡着了,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物理课本。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醒了?”他放下书,伸手探我额头,“烧退了点。”
“你不上课吗?”
“请假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拧开保温杯递过来,“喝点水。”
那一刻我想,也许这就是一辈子了。
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这座城市。
他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我去了设计工作室。
租的第一个房子只有三十平米,厨房小得转身都困难。
但我们很快乐。
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他挑菜,我砍价。
回家后他在厨房笨拙地切菜,我负责炒。
饭菜常常咸了或淡了,但我们吃得很香。
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总会睡着。
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他还在对着电脑加班。
工作第三年,他第一次提到赵醉蓝。
那天我们正在吃晚饭,他的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起身走向阳台。
通话时间不长,回来后他神色有些为难。
“是谁?”我问。
“一个学妹,赵醉蓝。”他夹了一筷子菜,“刚来我们部门实习,很多事不熟悉。”
“哦。”我没有多想。
“她一个人在这边,没什么朋友。”董越泽补充道,“工作上我得带带她。”
“应该的。”我说。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是应该的。
董越泽向来热心,大学时就常帮同学解决编程问题。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几天后,我第一次见到赵醉蓝。
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董越泽带我去了。
聚餐时一个女孩端着酒杯走过来,长发及腰,眼睛很大。
“这就是梦琪姐吧?”她声音甜糯,“越泽哥常提起你。”
我笑着点头。
她挨着董越泽坐下,开始聊工作上的事。
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就安静地吃东西。
偶尔抬头,看见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董越泽,长发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董越泽不着痕迹地挪开一点,继续讲解某个技术问题。
散场时赵醉蓝说住得远,董越泽顺路送她。
车上她坐在后排,一直说话,从工作聊到大学趣事。
她说:“越泽哥,你还记得大二时你帮我修电脑吗?修到宿舍都关门了。”
董越泽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记得。”
“那次多亏你了。”赵醉蓝笑,“不然我期末作业就完不成了。”
到家后,我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们大学时就认识?”
“嗯,她低我两届,选修课问过我问题。”董越泽说,“没想到现在成了同事。”
“她挺活泼的。”
“小孩子脾气。”他脱掉外套,“工作上还得慢慢教。”
夜里我醒来,发现董越泽不在床上。
客厅亮着微弱的台灯光,他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
我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醉蓝发来一个bug报告,我看看。”他揉了揉太阳穴,“她经验不足,总出些基础错误。”
“明天再看吧。”
“马上好。”他握住我的手,“你先睡。”
我回到床上,闭着眼听键盘敲击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色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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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醉蓝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有时是加班太晚,董越泽顺路送她回家。
有时是她遇到技术难题,半夜发消息求助。
还有一次,她生病了,打电话给董越泽,说在这边没有亲人。
董越泽买了药送去,回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挺可怜的。”他解释。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嗯。”
“梦琪。”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翻过一页书,“同事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底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最近加班很多?”我问。
“项目赶进度。”他叹气,“带新人也很耗精力。”
“注意身体。”
“知道。”他靠在我肩上,“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出去旅游吧。”
“好。”
那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票是提前买好的,但临出发前,董越泽接到公司电话。
他走到阳台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回来后他满脸歉意:“梦琪,我得去趟公司。”
“现在?”
“醉蓝负责的那部分出问题了,我得去处理。”他拿起外套,“电影票……”
“退了吧。”我说。
他走过来抱了抱我:“对不起,下次补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下行时的嗡嗡声。
最后我一个人去看了那场电影。
喜剧片,周围的人都在笑,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散场时外面下起雨,我没有带伞,在商场门口等了很久。
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董越泽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还在公司?”
半小时后他回复:“马上回。”
凌晨一点,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
我闭着眼装睡,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
甜腻的,花果调的香水。
不是我用惯的木香。
他洗完澡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第二天早餐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昨晚喝酒了?”
“嗯,解决问题后团队一起吃了顿饭。”他低头喝粥。
“香水味挺特别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可能是醉蓝的吧,她坐我旁边。”
“哦。”
“她最近情绪不太好,和男朋友分手了。”董越泽说,“工作上老出错,我批评了她几句,她就哭了。”
“你这个学长当得真辛苦。”我的语气很平静。
他抬头看我:“梦琪,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收起碗筷,“我去上班了。”
那天上班时我有些心不在焉。
设计稿改了三遍都不满意,最后被总监叫去谈话。
“梦琪,你最近状态不对。”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直接,“家里有事?”
“没有。”我摇头,“可能没睡好。”
“调整一下。”她拍拍我的肩,“你一直是我们组最稳的。”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赵醉蓝的名字——上次团建时存的。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现在什么也看不到。
我又点开董越泽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周前转发的技术文章。
往前翻,大部分是工作相关,偶尔有我们的合照。
去年我生日时,他发了一张我吹蜡烛的照片。
配文是:“祝我的女孩永远快乐。”
那时候他的眼神,看向镜头时满是温柔。
而现在,他看我时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疲惫?是闪躲?还是愧疚?
我说不清楚。
晚上我约了罗思妍吃饭。
她是我高中同桌,现在在银行工作,说话向来一针见血。
听完我的描述,她放下筷子:“梦琪,你得警惕。”
“可能真是工作需要。”
“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半夜送药?需要周末单独解决问题?”罗思妍皱眉,“董越泽人是不错,但男人有时候拎不清。”
“他说只是学长照顾学妹。”
“照顾到家里来了?”罗思妍压低声音,“我上次看见他们一起喝咖啡,就在你们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
我怔住了:“什么时候?”
“两周前吧,下午三点左右。”她看着我,“你没问过他?”
“他说那天下午去见客户。”
罗思妍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回家路上,我经过那家星巴克。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情侣对坐着喝咖啡。
我想象董越泽和赵醉蓝坐在这里的样子。
他会像以前和我一起时那样,帮她搅匀咖啡里的糖吗?
会听她说话时微微侧头,露出专注的神情吗?
冷风吹过,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回家。
董越泽在家,正在厨房煮面。
“吃了没?”他问,“给你也煮一碗?”
“吃过了。”我换鞋。
“和思妍吃的?”
“嗯。”
他端着一碗面出来,坐在餐桌前:“她还好吗?”
“老样子。”我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安静地吃了几口面,他忽然说:“梦琪,我们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还有一个月。”
“我想请几天假,我们去云南。”他抬起头,眼里有期待,“你不是一直想去洱海吗?”
我的心脏柔软了一瞬:“你工作走得开吗?”
“项目月底就结束了。”他说,“到时候好好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我告诉自己,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他只是太忙,太累。
而赵醉蓝,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学妹。
仅此而已。
04
结婚纪念日前一周,董越泽开始频繁加班。
有时整夜不回来,说在公司赶进度。
打电话过去,背景音总是嘈杂,有键盘声,有讨论声。
他说:“梦琪,再坚持几天。”
我说:“好。”
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纪念日前三天,罗思妍约我逛街。
我们走在商场里,她忽然拉了我一下。
“看那边。”她压低声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珠宝柜台前,赵醉蓝正拿着一枚戒指试戴。
她身旁站着董越泽。
他背对着我们,但我认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赵醉蓝举起手,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侧头和董越泽说什么,笑容灿烂。
董越泽点了点头。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罗思妍抓紧我的手臂:“梦琪……”
“我们走。”我转身,脚步很快。
“不去问问吗?”
“有什么好问的。”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买礼物而已。”
“给谁买礼物?为什么是她陪着?”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商场,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湿意。
罗思妍递来纸巾:“要不要我去问清楚?”
“不用。”我擦掉眼泪,“我想自己处理。”
那天晚上董越泽回家时,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路过你最爱吃的那家店,买了栗子蛋糕。”他笑着说。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今天去哪了?”我问。
“公司啊,还能去哪。”他脱下外套挂好。
“一整天都在公司?”
“不然呢?”他走过来,想摸我的头。
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怎么了?”
“下午三点,你在哪?”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见客户。”
“哪个客户?在哪见的?”
“梦琪,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
“商场珠宝柜台,那个客户姓赵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我站起来,“董越泽,你告诉我,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学长和学妹。”他也站起来,声音有些急,“她让我帮忙挑礼物,送给她的新男友。”
“新男友?”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不是说她刚分手,情绪不稳定吗?”
“是,但她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董越泽。”我打断他,“你看着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说出真相。
但他只是别开视线:“我说的是实话。”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
凌晨时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我听见他极轻的叹息,然后起身去了客厅。
我跟着起来,站在卧室门口。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第二天是纪念日。
董越泽请了假,说要兑现承诺,好好陪我一天。
他做了早餐,煎蛋的形状是心形的。
送我一条项链,吊坠是我的名字缩写。
他说:“梦琪,对不起,最近冷落你了。”
我没有戴那条项链,只是放进首饰盒里。
“今天想去哪?”他问。
“随便。”
我们去了郊区的公园,走了很久的路。
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一片片落下来。
他试着牵我的手,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握。
他的手心出了汗,黏腻的。
傍晚时,他说公司还有一点事要处理。
“很快,两小时就回来。”他保证,“晚上我们吃大餐。”
“去吧。”我说。
他走后,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里,罗思妍发来消息:“怎么样?”
“他回去加班了。”
“今天还加班?”
我没有回复。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我起身往家走。
路过那家酒吧——董越泽常提的,团队聚餐常去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们。
酒吧门口的霓虹灯下,董越泽和赵醉蓝拥抱在一起。
不,不是拥抱。
是接吻。
赵醉蓝踮着脚尖,手臂环着他的脖子。
董越泽的手扶在她腰上,低头吻得很深。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连体婴。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
西红柿滚了出来,掉在地上,裂开了,红色的汁液流出来。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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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冲过去。
也没有尖叫。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分开。
赵醉蓝的脸在霓虹灯下泛着红晕,她说了句什么,董越泽笑着摇头。
然后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
车开走后,他转身朝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车流在我们之间穿梭。
但他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我,然后凝固了。
红灯变绿,我走过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梦琪……”他开口,声音发干。
“回家再说。”我说。
我们一起走回去,谁也没说话。
进了门,我放下菜,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梦琪,你听我解释。”他跟进厨房。
“解释什么?”我转身,背靠着料理台,“解释你为什么在结婚纪念日,和你的学妹在酒吧门口接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她喝醉了?你在安慰她?还是说,这是你们团队建设的新项目?”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今天情绪崩溃,说不想活了……”
“所以你就用吻来安慰她?”我笑了,“董越泽,这个理由烂透了。”
“是真的!”他抓住我的手臂,“她前男友来找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受不了……”
我甩开他的手:“所以她需要你,你就给她一个吻。那我呢?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的眼圈红了,“我本来要回来和你吃饭的,但她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选择了她。”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是选择!”他提高声音,“梦琪,你是我妻子,她只是……”
“只是什么?”我盯着他,“只是一个需要你随时随地去安慰、去陪伴、去接吻的学妹?”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他跟进来。
“离婚。”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但我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衣服,化妆品,证件,一件件扔进行李箱。
“梦琪,别这样。”他按住我的手,“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抬眼看他,“谈你这几个月来是怎么骗我的?谈你是怎么一边说爱我,一边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的?”
“我没有和她纠缠不清!”
“那今天的事怎么解释?”我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董越泽,我看见了,我看得很清楚。你吻她的时候,很投入。”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是的……”他喃喃道,“她扑过来,我喝多了,没有推开……”
“喝多了。”我点点头,“又是喝多了。上次身上的香水味,也是因为喝多了,对吧?”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梦琪,求你。”他挡在门口,“给我一次机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让开。”
“我不让。”他的眼泪掉下来,“我不能让你走。”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他,“继续这样的生活?我每天猜忌,你每天说谎,直到下一次再被我撞见?”
“不会有下一次了。”他抓住我的肩膀,“我保证,我辞掉工作,再也不见她……”
“太晚了。”我说,“董越泽,从你第一次为她骗我开始,就已经太晚了。”
我推开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嘶哑。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追出来,赤着脚,脸上全是泪。
但电梯已经下行。
我在罗思妍家住了三天。
手机关机,不想接任何电话。
第四天,我开机,收到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董越泽的。
还有十几条短信。
“梦琪,对不起。”
“求你接电话。”
“我和赵醉蓝真的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突然亲我,我愣住了,没来得及推开。”
“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最后一条是:“我在民政局等你,如果你真的决定离婚。”
我删除了所有短信,拨通罗思妍的电话。
“陪我去趟民政局吧。”我说。
到的时候,董越泽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下乌青,胡子也没刮。
看见我,他走过来:“梦琪……”
“材料都带了吗?”我打断他。
他怔怔地看着我,从包里拿出户口本和结婚证。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问:“考虑清楚了吗?”
“清楚了。”我说。
董越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笔。
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
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梦琪。”他叫住我,“房子给你,存款也给你……”
“不用。”我说,“该我的我会拿走,不该我的,一分不要。”
“那你住哪?”
“租房子。”我看着他,“董越泽,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转身离开。
罗思妍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我说。
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他慢慢蹲下去,用手捂住脸。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定格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蹲在那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的眼泪为谁而流。
也没有人知道,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枚来不及送出的戒指。
刻着我们两个名字缩写的戒指。
06
同学会安排在周六晚上。
酒店选在市中心,离我公司不远。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三十三岁的蒋梦琪,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八年前坚定。
选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
罗思妍开车来接我,她一见面就惊呼:“梦琪,你状态真好。”
“谢谢。”我系好安全带。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我老实说。
其实不止一点。
越靠近酒店,心跳得越快。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我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SUV。
董越泽的车。
以前他总说喜欢这个车型,稳重,实用。
离婚后不久,他换了车,我在朋友圈里看见过照片。
没想到现在又换回来了。
“他也来了。”罗思妍说。
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八年不见,同学们的变化都很大。
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脸上写满了生活的疲惫。
“蒋梦琪!”萧烨熠第一个看见我,站起来挥手。
所有人都看过来。
在那些目光中,我准确捕捉到了董越泽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和八年前比,他瘦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
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深邃,正定定地看着我。
“梦琪,这边坐。”于星洲拉出身边的椅子。
她是我高中时的好朋友,大学去了国外,最近刚回来。
我走过去坐下,感受到董越泽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好久不见。”于星洲低声说,“你一点没变。”
“你也是。”我笑笑。
但其实我们都变了。
菜陆续上桌,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聊着近况,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创业成功了。
萧烨熠现在是律师,于星洲开了家留学机构。
问到董越泽时,他淡淡地说:“开了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
“厉害啊!”有人起哄,“董总现在身价不菲吧?”
“还行。”他举起酒杯,“敬大家。”
喝了一口酒,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梦琪呢?”有人问,“听说你在做设计?”
“嗯,在一家公司做总监。”
“结婚了吗?”问这话的是个女同学,语气带着试探。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董越泽的事,只是没人敢当面提。
“没有。”我平静地说。
“哦……”她尴尬地笑笑,“现在独立女性都不急着结婚。”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但气氛明显不如刚才自然。
我低头吃菜,能感觉到董越泽还在看我。
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温度,让我有些不自在。
中途我去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补口红时,门开了。
赵醉蓝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瞬间倒流。
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比八年前更有风韵。
一身红色连衣裙,卷发披肩,妆容精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梦琪姐,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啊,比你们低两届。”她洗手,“萧烨熠邀请我的,说人多热闹。”
镜子里的两个女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红。
像棋局上的对弈。
“这些年还好吗?”她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挺好。”我盖上口红盖子。
“我也挺好的。”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结婚了,又离了,现在自己开家小店。”
我没有接话。
“听说越泽哥也来了。”她状似无意地说,“你们见过了吧?”
“在包厢里见到了。”
“他变化大吗?”
“大。”我说,“我们都变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梦琪姐,当年的事……”
“过去的事了。”我打断她,“没必要再提。”
说完我拉开门走出去。
回到包厢时,董越泽正在和萧烨熠说话。
看见我进来,他止住了话头。
赵醉蓝跟在我后面进来,自然地坐到了董越泽那桌。
她挨着他坐下,笑着和旁边的人打招呼。
董越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小动作被我看见了。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有人提议玩游戏,输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
第一轮董越泽输了。
问问题的是个男同学,坏笑着问:“在座的有你喜欢过的人吗?”
大家都笑了,等着看热闹。
董越泽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有。”他说。
“谁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轮我输了。
问问题的人换成了赵醉蓝。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梦琪姐,你后悔过吗?”
问题很模糊,但我们都懂她在问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挑衅。
“不后悔。”我说。
她笑容更深了:“是吗?”
“是的。”我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决定,我都不后悔。”
游戏继续,但气氛彻底变了。
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董越泽又喝了几杯酒,眼神越来越沉。
他一直在看我,毫不避讳。
萧烨熠察觉到了,试图打圆场:“来来来,唱歌唱歌,谁点歌?”
没有人动。
就在这片沉默中,董越泽突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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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他。
董越泽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罗思妍抓住我的手,低声说:“梦琪……”
我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董越泽停在我面前。
包厢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梦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八年前,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错误让我失去了你。”他的眼圈开始泛红,“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萧烨熠想站起来,被于星洲按住了。
“离婚后,我试过联系你,但你换了所有联系方式。”董越泽继续说,“我去你公司楼下等过,看见你下班,一个人去地铁站。我想上前,但不敢。”
我的喉咙发紧。
“后来你搬家了,我找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只能从同学那里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一点。知道你生病了,我就整夜睡不着。”
赵醉蓝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盯着董越泽的背影,手指紧紧捏着酒杯。
“我创业,拼命工作,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董越泽的眼泪掉下来,“是因为我害怕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以前的日子。”
“董越泽……”我开口,声音很轻。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我,“这些话我憋了八年,今天必须说。”
他抹了把脸,继续道:“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条件很好,但我都拒绝了。朋友说,董越泽你是不是有病,为了一个离开的女人守身如玉。”
“我说,我不是守身如玉,我是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震惊,有同情,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