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药是在一个星期三下午发现的。
我丈夫沈高阳的车送去保养,让我把他忘在车里的文件袋送到公司。
副驾驶座位的缝隙很深,我的手指探进去时,先摸到了一枚褪色的游戏币。
接着,指腹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小瓶子。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瓶复合维生素,粉白色的瓶身,标签上有个明显的孕妇剪影图标。
生产日期很新,几乎没怎么动过。
车窗外,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我握着那个冰凉的小瓶子,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沉又钝,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在敲鼓。
沈高阳从来不吃任何保健品。
我也不是孕妇。
车子安静地停在树荫下,仪表盘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把药瓶慢慢放回了原处,和那枚游戏币一起,推回了幽暗的缝隙深处。
然后我拿起文件袋,关上车门。
走向他公司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逐渐冻结的血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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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沈高阳结婚七年了。
人们管这叫“七年之痒”,我以前总觉得这个词俗气,带着点危言耸听的市井气。
我们的婚姻一直很平稳,像一池晒够了太阳的温水,不烫,但也绝不凉。
他在三年前和人合伙开了家科技公司,主做企业服务软件。
创业后,他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我的工作也不轻松,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美术指导,项目忙起来连轴转是常事。
两人都累,晚上回到家,常常是各自瘫在沙发两头,刷一会儿手机,或者对着电视发呆。
交流变得像兑了太多水的汤,淡而无味。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也差不多。”
对话往往就这样草草结束。
有时候我会愣神,想起刚结婚那两年,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哪怕只是下班路上看到一朵形状奇怪的云,也要迫不及待地分享给对方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享的欲望消失了呢?
我说不清。
可能是在他第一次因为融资会议错过我的生日晚餐时。
也可能是在我连续加班一个月,他只在微信上问了一句“晚饭吃了吗”的时候。
那些小小的失落,像水渍一样,一点点洇开,无声地改变着情绪的底色。
但我没多想。
成年人的婚姻,大概都是这样,从滚烫变得温吞,从亲密无间走向一种有距离的共生。
只要大体安稳,细小的空洞是可以忍受的。
至少,在发现那瓶维生素之前,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02
发现维生素的那天晚上,沈高阳回来得比平时早些。
八点半,我正窝在沙发里修改一份提案的视觉草图。
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平板锁了屏。
他带着一身淡淡的烟味和疲惫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还没弄完?”他一边换鞋一边问,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
“快了。”我说,“你今天挺早。”
“嗯,后面几天要跑外地,今天早点回来收拾一下。”
他脱了外套,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找水喝。
我看着他仰头喝水的侧影,喉结滚动。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柔软,勾勒出他依然挺拔的轮廓。
他三十六了,身材保持得不错,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明显了些。
这个男人,我曾那么熟悉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手感,熟悉他后颈发际线处一颗小小的痣。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三米宽的客厅,却好像隔着一片无声的海。
“要出差多久?”我问,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
“两三天吧,跟徐正一起去见个客户。”他拧上矿泉水瓶盖,转身靠在料理台边,“对了,明天你用车吗?我车保养好了,你要是用就开你的。”
“不用,我明天坐地铁就行。”
对话到此为止。
他没有提车里少了文件袋,也没有提任何别的东西。
我低下头,重新点亮平板屏幕,草图上斑斓的色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那瓶药,像一个冰冷的异物,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也卡在了我们之间。
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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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一些细节。
沈高阳的手机以前总是随意扔在茶几、床头柜上,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现在,他带手机去卫生间的次数变多了,出来时,屏幕总是暗着的。
有一次,他洗澡前把手机放在外面充电。
水声哗哗响着,我站在充电器旁边,看着那漆黑的屏幕。
只需要伸出手,输入那四个数字。
我甚至已经抬起了手指。
但最后,我只是转身走开,去阳台收晾干的衣服。
衣服上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和我心里那种不断下坠的阴冷格格不入。
怀疑一旦生根,看什么都像证据。
他新换了一款木质调的香水,味道很特别。
我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愣了一下,说客户送的,觉得不难闻就用用。
他衬衫领口偶尔会沾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我的化妆品香气。
有一次是蜜粉的味道,有一次像是某种花果调的香水尾调。
我偷偷翻过他的消费记录,没有异常。
没有酒店,没有昂贵的礼品,甚至连大额的餐饮转账都没有。
一切干净得让人更加不安。
干净,往往意味着小心。
我开始注意到他提到一个名字的频率:“小吴”。
小吴把资料整理好了。
小吴今天会议记录做得不错。
小吴跟进那个项目很得力。
小吴,吴慧敏,他的助理。
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他们公司年会上,一次是年前沈高阳带团队聚餐,我也去了。
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高挑,穿一身合体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谈吐利落。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能力很强的职业女性。
当时同桌的徐正还开玩笑,说高阳你这助理请得值,一个顶俩。
沈高阳笑着点头,说小吴确实帮了大忙。
那时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
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大概有些刺眼。
一个能干又赏心悦目的女助理,每天和我的丈夫相处超过十个小时。
他们一起开会,一起出差,一起加班到深夜。
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目标,朝夕相对。
而我,他的妻子,困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逐渐冰冷的沉默里。
这对比本身,就足够滋生很多不祥的想象。
04
我试着更仔细地拼凑信息。
沈高阳的日程表,我大体是知道的,他有时会随口提一句下周要去哪里。
我打开他们公司的官网,在团队介绍里找到吴慧敏的照片。
下面有她的工作邮箱。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我用匿名邮箱联系她,假装是某个合作方,询问沈高阳的行程进行确认呢?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打了个寒噤。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那个在婚姻里疑神疑鬼,试图用伎俩去验证猜想的女人。
可我控制不住。
我需要知道。
一次沈高阳又说要加班,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他们公司楼下。
车停在对街的阴影里。
晚上九点多,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
我看见沈高阳和几个人一起走出来,其中就有吴慧敏。
他们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其他人散去,只剩下沈高阳和吴慧敏。
沈高阳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替吴慧敏拉开车门。
她笑着说了句什么,低头坐了进去。
沈高阳没有上车,只是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然后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坦荡得没有任何暧昧举止。
可我心里那片荒草,烧过之后,反而长得更疯了。
为什么是出租车?她的车呢?
他们刚才在办公室里单独待了多久?
他目送出租车离开的那个姿势,为什么让我觉得那么刺眼?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塑料,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没有实据。
一切都是我的捕风捉影。
可那瓶药就卡在那里,坚硬,冰冷,无可辩驳。
它像一根刺,扎进了我最脆弱的信任里。
而我,正在被这根刺逼向某个黑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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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决定换药,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做出的。
沈高阳出差了,家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放发现药瓶后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回避,他的疲惫,他身上的陌生气味,他对吴慧敏不动声色的维护。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痛苦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想要做点什么的疯狂冲动。
质问?
如果他否认,我有什么证据?
如果他承认了呢?
然后呢?离婚?撕扯?分割七年积累起来的一切?
我忽然害怕起来,不是害怕失去他,而是害怕面对那个被击碎的现实。
更深处,还有一种被背叛的耻辱感,灼烧着我的理智。
我要报复。
不是对他,至少不直接对他。
我要让那个可能存在的、藏在我婚姻阴影里的女人,付出一点代价。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
我知道那瓶维生素是孕妇吃的。
如果她真的怀孕了……
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在黑暗中逐渐成形。
第二天,我请了假。
去了离家很远的几个药店,分次买了几种不同牌子的强效泻药。
我选了其中一种,药片大小和颜色与原维生素片最为接近。
回到家,我戴上一次性手套,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泻药片填入那个粉白色的瓶子。
倒掉原来的维生素时,我停顿了一下。
药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忽然想,如果这一切只是误会呢?
如果这瓶药有别的、合理的解释呢?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汹涌的恨意和痛苦淹没了。
误会?什么样的误会,会让一瓶孕妇维生素出现在我丈夫的车里?
我拧紧瓶盖,把药瓶擦得干干净净,不留指纹。
然后,我开车去了沈高阳的公司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老位置。
我用他之前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锁,迅速把药瓶塞回副驾驶座那个缝隙深处。
和那枚褪色的游戏币躺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自己车里,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
我亲手,在我们之间,埋下了一颗恶意的种子。
接下来,只需等待。
几天后,沈高阳出差回来,神情有些倦怠。
晚饭时,他像是随口提起:“小吴这几天不知道吃坏了什么,肠胃不太舒服,请假跑了几趟医院,工作效率有点受影响。”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夹一筷子青菜,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对下属身体耽误工作的轻微抱怨。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感蔓延开来。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那让她多注意休息。”
“嗯,说了。”沈高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也不太好,没睡好?”
“可能吧,最近项目有点赶。”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米粒嚼在嘴里,毫无滋味。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睡着。
黑暗中,我反复回想沈高阳说话时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心虚或试探的痕迹。
但没有。
他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如果吴慧敏真的因为那瓶“维生素”出了问题,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那瓶药的存在。
又或者,他知道,但并不清楚药被换了。
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报复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洞和隐隐的恐惧。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万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再想下去。
06
半个月的时间,在表面平静、内里煎熬中过去了。
我和沈高阳依旧维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相处模式。
他没有再提起吴慧敏的身体,我也不敢问。
只是偶尔,我会注意到他接工作电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公司的事情似乎不太顺利。
一个周五的晚上,沈高阳回来得比平时早,眉头拧着。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他先说话了,声音有些沉:“小吴要请假,长假。”
我正拿着一颗苹果在削,水果刀差点划到手指。
“长假?”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多久?”
“三个月。”沈高阳揉了揉眉心,显得很头疼,“说是个人身体原因,需要长时间休养。这节骨眼上,她手上好几个关键项目正在推进,交接起来麻烦得很。”
三个月。
我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了,苹果皮断开来,垂下一截。
“这么严重?”我问,喉咙有些发干,“是什么病啊?”
“需要做手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