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7日清晨,北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地面潮润,空气里带着泥土味。新政权的公文和电报在中南海灯火中连夜传递,接下来的一个日程颇受关注——周恩来准备第一次正式视察成立不久的外交部。
彼时,中央人民政府刚宣告成立不到一周。周恩来同时担任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手头事务堆积如山,但他坚持先去看看正在拆纸箱、装电话的年轻外交官们。理由简单:新中国要走向世界,外事口要先搭好班子。
从中南海到东单不过十几分钟车程,黑色轿车驶入外交部街31号时已近黄昏。院门上方那块临时木牌写着“外交部”三个大字,油漆还未干透。周恩来下车后没有先去自己的部长办公室,而是直接步上二楼走廊,沿途询问电讯科电线是否全部接通,仓库登记册是否建档。
迎上来的是副部长李克农,五十二岁,板正的中山装,步态略显急促。他长期从事情报工作,穿过无数暗巷与战火,此刻却第一次以“副外长”名义站在办公楼里,脸上难掩兴奋。两人握手时,周恩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克农,一起把基础打牢。”这句简短嘱托,日后被不少在场者视为新中国外交起点的口头宣言。
走进部长办公室,几张旧木桌围成临时会议角,窗台上摆着《国际法概论》《苏联条约汇编》和三摞电报纸。周恩来浏览几份任命文件后,让李克农把所有已到岗的工作人员召到大厅,“互相认一认面”。钟表指向傍晚六点,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十几位司局负责人带着新配发的肩章文件夹陆续集合。
大厅不大,顶棚的灯泡有两只还在闪。掌声中,周恩来扫视一圈,先开口自我调侃:“我也是刚报到的新人,以后共事难免犯错,还望诸位提醒。”一句看似随意的话,缓解了多数人面对总理时的拘谨。仅此一瞬,场面由庄重转为热络。
随后他拿起花名册点名。第一位是王稼祥——当时人在莫斯科,已被任命为驻苏大使。周恩来停顿半秒,补充一句“这是共和国派出的第一位大使”,语气里带着笃定,也暗示着对外关系的突破口。
第二个念到李克农,按照惯例他应再自我介绍,可周恩来忽地想起另一件趣事:“听说你祖籍安徽芜湖,与陶行知是老乡,芜湖可是鱼米之乡啊。”大厅里一阵笑声。李克农略微欠身,答道:“周总理,芜湖人向来能吃苦,也喜欢动脑。”一个短短的玩笑,在严肃的场合里划出柔和弧度,气氛更为亲近。
名册继续往下,章汉夫、乔冠华、张闻天、伍修权、陈家康……每点到一人,周恩来都会补一句与其履历相关的小资料,例如谁参加过古田会议,谁曾在延安翻译《时代》杂志。有人惊叹总理记忆力惊人,也有人暗自感慨:如此细节本身就是一种重视。
点名花了近两小时。期间,周恩来不时提问业务:条约司准备好《新旧条约对照表》没有;礼宾司核查外国使团礼遇标准是否“完全平等”;新闻司对外稿件用词是否取消旧政权“公使”称谓。问题精准,许多年轻人连忙记录,生怕落下一句。
值得一提的是,李克农在旁默默补充信息,表现出多年情报工作的缜密。周恩来偶尔侧目,确认数据无误后便点头示意,可见两人配合早已形成默契。此后几年,这种“部长抓总、副部长盯细”的模式逐渐固化,成为外交部早期工作的典型范式。
![]()
夜色完全降临,北京城的霓虹并不多,外交部大厅却依旧灯火通明。总结时,周恩来语速放缓,列出三件事:一是树立保密观念;二是对外联络坚持独立自主;三是每位外事干部都要保持艰苦作风,“外宾住大旅馆,你们未必要跟着享受”。有人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扉页,后来用来勉励新人。
会议散后已近子夜,周恩来与李克农走出大门,西北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几十米外,一辆老式吉普发动机声低沉。周恩来停下脚步,对李克农说:“外交重担刚压上肩,困难会很多,但方向只有一条——让世界了解中国,也让中国走出去。”李克农点了点头,目光在微暗的夜色里更显坚定。
1949年的这一夜,被后人视作“东单灯光下的宣誓”。从此,王稼祥驻苏递交国书,伍修权率团出席“巴黎和平会议”,章汉夫奔走新兴国家建交——一系列动作连成早期新中国外交的脉络。细看起点,不过是一次点名、一句玩笑,但真正决定进程的,是台下那群刚刚脱下军装、换上西装的革命者,以及他们背后清晰的信念和目标。
周恩来与李克农的握手,在档案里只占几行字,却开启共和国对外事业的序章。紧接着的数月,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等国相继宣布承认中国,外事战线从零到一的跃迁,也是在这座小楼里谋划、试错、再出发。
同样值得追溯的还有李克农个人轨迹:1936年西安事变前,他冒着生命危险与张学良对接,换来第二次国共合作;抗战时期,他在上海租界化名经营药房搜集情报;皖南事变后,他辗转重庆秘密联络多方。可直到1949年,他才第一次被公开介绍给同事。有人打趣,这位戴过无数假身份证的人,如今终于用真名写进行政编制。
半年后,李克农赴布拉格参加世界和平大会,首次以中国政府代表团副团长身份亮相国际舞台。那天他对记者说:“北京的同事们还在用木架柜子整理条约卷宗,我们得争口气,把新中国的声音带出去。”只寥寥几句,却能嗅到东单那晚的影子——务实、风趣、底气十足。
纵观整段历程,不难发现周恩来对干部的了解深入骨髓、对制度的设计环环相扣。更不容忽视的是,李克农这类从秘密战线转到外交前沿的骨干,为新中国赢得了宝贵的国际视野和谈判技巧。在内忧外患的年代,这种复合型人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历史不会因为一次简单接见而放慢脚步,但某些关键瞬间确实潜移默化地改变进程。1949年的灯光早已熄灭,东单外交部旧址也几度翻修,可那一晚留下的“鱼米之乡”的玩笑、点名册上的密密麻麻批注,仍然能让人感受到一个新政权开篇时的谨慎、幽默与自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