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疯子,这房子你到底卖不卖?你是想抱着那堆破烂进棺材吗!”
一只搪瓷茶缸“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掉下来的白漆崩了一地。
他颤抖着松开钢管,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玻璃罐头瓶。瓶子被体温捂得温热,里面浑浊的液体中,悬浮着一小块灰白色、边缘卷曲的皮肉。
“芳啊,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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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伟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瓶身,声音嘶哑温柔,仿佛在哄睡着的孩子,“技术有了,警官说了,这次一定能抓住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给你报仇。”
这是2021年的深冬,距离那个血腥的雨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年。
01.
陈国伟住的是轴承厂最早的一批家属楼,红砖墙早就风化发黑。
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瘸了腿的写字台。最显眼的是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婉,脖子上那条鲜红的围巾,是这黑白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陈国伟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相框。
“今天我要去市局,省里的专家来了。”他对着照片絮叨,“那个叫DNA的东西,说是能认祖归宗。你指甲缝里抠下来的这点东西,终于能说话了。”
他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老式工装,那是97年厂里的劳保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刚推开门,楼道里一股冷风灌进来。
“国伟,又要出去?”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两瓶好酒和一兜子水果。
是张大军。
张大军现在是大老板,包工头,开着奥迪,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和一身寒酸气的陈国伟站在一块,像隔了两个世纪。
“刚子是不是又来闹了?”张大军皱着眉,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水泥台上,“这孩子不懂事,回头我替你教训他。钱够不够花?不够跟我说。”
陈国伟没看那堆礼品,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玻璃瓶:“不用。我有手有脚。”
“你啊,就是犟。”张大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递过去一根,“听说你去市局跑得挺勤?还没死心呢?”
陈国伟没接烟,目光越过张大军,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事就没完。”
张大军点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火苗窜起,他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二十四年了,国伟。警察换了五茬,卷宗都发黄了。你为了这一口气,把自个儿的日子过成了这样,值吗?”张大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听兄弟一句劝,放下吧,林芳也不想看你这样。”
“放不下。”陈国伟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硬,“凶手就在咱们中间,也许还在笑呵呵地过日子。我不把他揪出来,死不瞑目。”
张大军夹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他的皮鞋上。他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行,你是好样的。去吧,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毕竟咱们是……最好的兄弟。”
陈国伟点点头,转身走进寒风中。他的背影佝偻,右腿微跛——那是当年为了追一个嫌疑人,从二楼跳下来摔断的。
张大军站在阴影里,看着陈国伟远去,眼神晦暗不明。
02.
时间拉回1997年11月14日。
那天立冬,雨夹雪,冷得刺骨。
那是陈国伟人生中最温暖,也是最后的一个夜晚。
26岁的陈国伟是厂里的技术尖子,前途无量。妻子林芳是纺织厂的一枝花,怀孕七个月,肚子尖尖的,老人都说是儿子。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锅。
“今晚夜班,你就别去接我了,天太冷。”林芳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笑着说。
“那不行,这路灯坏了好几个,你挺个大肚子我不放心。”陈国伟给妻子围上一条红围巾,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烟钱买的羊毛围巾,“下了班在传达室等我,一定要等我。”
“知道啦,啰嗦。”林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雨幕。
看着妻子的背影,陈国伟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半。
陈国伟穿好雨衣,刚推车出门,大铁门就被砸得震天响。
“国伟!国伟!救命啊!”
门外是浑身湿透、满脸焦急的张大军。那时候的张大军是运输队的司机,还是陈国伟的发小。
“咋了?”
“车坏半道上了!东郊那条烂泥路!”张大军抓着陈国伟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那车货是厂长急要的,明早送不到我就得下岗!国伟,你会修车,你得帮我!”
那时候,“下岗”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陈国伟看了一眼手表:11:40。
林芳12点下班。去东郊修车再去接她,时间很紧。
“大军,林芳今晚夜班……”
“就半小时!求你了兄弟!我这一家老小全指望这工作呢!”张大军急得都要跪下了。
陈国伟心软了。
“行,快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东郊。那辆老解放卡车横在荒凉的土路上,四周一片漆黑。
陈国伟钻进车底,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棉衣。
是油路堵了,老毛病,但天太冷,手冻得不听使唤,修起来格外费劲。
“大军,打手电!往左边照!”陈国伟喊道。
张大军的手抖得厉害,光柱晃来晃去。
“你抖啥啊!”
“冷……太冷了……”张大军的声音带着颤音。
等陈国伟满身油污从车底爬出来,已经12点20了。
“好了,打火!”
车轰隆一声发动了。
“谢了兄弟!大恩大德!”张大军一脚油门就要走。
“哎!送我一段!我去接林芳!”
“不行啊国伟,这路太滑,带人太危险,我得赶紧赶路,迟到一分钟厂长都要骂人!你自己骑车快!”张大军喊完,卡车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夜色里。
陈国伟看着远去的车灯,心里骂了一句,骑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往纺织厂蹬。
12点45分。
纺织厂门口空荡荡的。
门卫大爷被叫醒:“林芳?早走了。大概12点10分吧,她说看雨小了,自己慢慢骑回去。”
陈国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要经过一片待拆迁的玉米地,平时就没人,今晚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
他沿着路往回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芳!芳!”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打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骑到那片玉米地旁边时,借着闪电的光,他看见路边的深沟里,扔着一辆自行车。
那是林芳的车。
后轮还在空转,发出凄厉的摩擦声。
陈国伟连滚带爬地冲下沟,冲进玉米地。
在一堆倒伏的秸秆下面,他看见了一抹红色。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陈国伟跪在泥里,想抱她,又不敢碰她。他疯了一样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妻子身上,拼命搓着她冰凉的手。
“芳,醒醒,我是国伟啊……别吓我……”
第二天,法医来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林芳紧握的右手。
那是她临死前最后的反击。
她的指甲里,抠下了一块凶手的皮肉。
03.
那是97年,没有天网监控,DNA技术还没普及到刑侦一线。
雨水冲刷了现场所有的脚印和车辙。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块皮肉。
血型B型。全厂三千男工,B型血的一千多。
案子成了悬案。
陈国伟不干了。
他辞了职,买了一辆三轮车,挂上了“收破烂”的牌子。
他把那块皮肉也要了回来(说是要火化,实则偷偷留下了),泡在福尔马林瓶子里,贴身带着。
他开始了自己的追凶路。
第一个嫌疑人,是厂后街的混混“赵癞子”。
有人看见赵癞子那天在附近转悠。
陈国伟在赵癞子家门口蹲了整整三个月。那是冬天,他在草垛里冻掉了两个脚趾甲。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赵癞子喝醉了回家。陈国伟冲上去,杀猪刀抵在他喉咙上。
“说!是不是你干的!”
赵癞子吓尿了:“疯子!你是个疯子!那天我在派出所蹲着呢!我有不在场证明!”
陈国伟去查了,真的。那天赵癞子因为偷鸡被关在所里。
第二个嫌疑人,是保卫科副科长吴大头。
吴大头一直骚扰林芳,大家都知道。
陈国伟为了接近吴大头,专门去给吴家送煤气罐,一次只收一块钱。
他趁吴大头洗澡的时候,翻看了他的背。没有抓痕。
他不死心,又跟踪了吴大头半年,直到吴大头肺癌住院。
临死前,吴大头拉着陈国伟的手:“国伟,我是个色鬼,但我没胆子杀人……那天晚上我在打麻将,输了三百块钱,怕老婆知道才没敢说……”
线索断了一条又一条。
陈国伟从青年熬成了中年,又熬成了半个老头。
家里的钱花光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没人再理他。
只有张大军。
张大军生意越做越大,却始终没忘了这个穷兄弟。
逢年过节,张大军都提着东西来看他。
“国伟,别找了。二十年了,那凶手没准早死了。”张大军总是这么劝,“你得往前看,找个伴,生个娃。”
每次听到这话,陈国伟都死死盯着张大军:“他只要活着,我就能把他找出来。他要是死了,我就挖他的坟。”
陈国伟没注意到,每次他说这话时,张大军的眼神都会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又像是在看一个定时炸弹。
直到2021年,转机来了。
公安部的“云剑行动”重启了这桩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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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小片警王志刚,如今已经是刑侦支队长。他找到了陈国伟,告诉他一个惊天好消息:
现在的YSTR技术,可以通过父系染色体锁定家族。
只要凶手的男性亲属在库里有记录,就能顺藤摸瓜!
04.
等待鉴定的日子,陈国伟就像是一尊雕塑,每天长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
他又见到了张大军。
张大军是来送饭的。
“趁热吃,红烧肉,你以前最爱吃的。”张大军打开保温桶,香气扑鼻。
陈国伟胡乱扒了两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刑警队大楼的出口。
“大军,这次不一样。王队说,只要那是个人,哪怕他改名换姓,只要他爹还是他爹,就能找着。”
张大军递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大块红烧肉掉在了地上,滚上了灰尘。
“改名换姓……也能找着?”张大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这叫科学!”陈国伟兴奋得脸颊潮红,“那个畜生,藏了二十四年,这回他跑不了了!”
张大军弯下腰捡肉,动作很慢,头埋得很低:“是啊……科技进步了……好啊,真好。”
就在这时,王志刚拿着一份报告冲了出来。
“陈叔!出来了!”
陈国伟“霍”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张大军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手心里全是冷汗。
“比中了?”
“比中了!”王志刚神色激动,“我们在数据库里比对到了一个家族!凶手虽然不在库里,但他有个堂弟因为酒驾被采过血。根据Y染色体特征,凶手就在咱们本市的‘刘氏家族’里!”
“姓刘?”陈国伟重复了一遍,“抓!现在就抓!”
“我们已经排查了刘家符合年龄的所有男性,锁定了三个嫌疑人。今晚统一行动!”
陈国伟死死抓着王志刚的袖子:“志刚,带我去。求你,带我去。我就看一眼,我保证不说话。”
王志刚看着老人满头的白发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软了。
“行,但你只能待在车里。”
旁边的张大军慢慢松开了扶着陈国伟的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那太好了。国伟,祝你成功。我……我公司还有点事,我就不陪你了。”
“大军,等抓到了,我请你喝酒!喝好酒!”陈国伟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张大军没回头,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05.
当晚八点,雷霆行动。
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个麻将馆。
陈国伟坐在指挥车里,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看着那一群警察冲进去。
几分钟后,一个壮汉被押了出来。
“是不是他?”陈国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壮汉满脸横肉,正在大喊冤枉。
王志刚上了车,摇了摇头:“陈叔,不是这个。DNA比对虽然是同一个家族,但这人当年在外地服刑,根本没作案时间。”
接下来是第二个,一个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人,也被排除了。
所有的线索似乎又断了。
深夜,刑警队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不可能错。”法医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Y染色体的特征非常独特,除非……除非在这个家族里,有人不姓刘。”
“不姓刘?”王志刚眼睛一亮,“私生子?或者过继、改嫁带走的?”
“查!查刘家三代以内所有的女性亲属,看有没有带子改嫁的!还有那些送养出去的!”
这一查,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陈国伟就在刑警队的走廊长椅上睡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王志刚拿着一份刚刚调出来的户籍底档,手都在抖。
“找到了……还有一个!”
所有的刑警都围了过来。
“嫌疑人,男,51岁。生父是刘家老二,五岁时母亲改嫁,随了继父的姓。户籍迁移过三次,所以系统一开始没关联上。”
王志刚深吸一口气,将一张证件照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大家看,就是这个人。”
坐在角落里的陈国伟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大屏幕。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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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那个男人,穿着体面的西装,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看似憨厚的笑容。
“咯……咯……”
陈国伟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他颤抖着手指向屏幕,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怎……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