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黄河岸边仍飘着残雪,兰州铁路工地传来隆隆机声。就在此时,北平的一份电报越过祁连山送到西北军区前指,把王世泰的名字同“甘肃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六个字并排写在一起。一位惯于在炮火中作决断的将军,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电报背后的决定源于1949年9月的第一次全国政协会议。讨论地方干部人选时,毛泽东突然提出:“甘肃副主席,王世泰合适。”会议室一片安静,这个名字让很多代表想起关中大山里那支灵活机动的西北第四纵队。很快,中央人事名单确认,邓宝珊任主席,王世泰任副主席。文件抵达西安战地司令部时,王世泰刚从富平前线回来,靴底还沾着黄土。
此时的他四十出头,生于1910年3月17日的黄连河村。家贫如洗,上延安四中靠的是母亲典当的簪子。延河水边的课堂里流传一句顺口溜:“穷汉娃,抽空听进步讲。”正是那些晚课,让他在1929年加入中共,踏上漫长而凶险的路。
1930年秋,延安城外枪声大作,高双城部队搜校。他用被子裹好地下党的材料和两支短枪,偷偷送到同学家中。两天后,他带着区委介绍信跑步进山,找到刘志丹游击队。刘志丹看完信,拍拍他的肩:“部队缺文化人,留下来吧。”一句话改变了一生。
此后数年,他在陕甘高原摸爬滚打。合水奇袭缴回整仓弹药,潼关突围仅余百人仍死守阵地。1935年慕家垣负伤,双腿感染险些截肢,周恩来亲自送来战马,叮嘱他“边走边治”。简短的嘱托,让他从绝望中再次站起。
抗战胜利后,胡宗南25万兵力北犯延安。彭德怀要在陕北“磨盘”战术吸敌,命令王世泰率警备旅南下关中“添水”。王世泰咬着牙连取焦坪、龙坊,破路黄陵。炮声与雨声混杂的夜晚,他对警三团团长低声说:“只许前进一步,不许后退一步。”三个月后,蟠龙一战,胡宗南主力被歼大半。
战功并没有让他对地方工作心里有底。1949年10月1日,他站在天安门城楼,看着礼炮升空。典礼结束,贺龙过来递烟:“中央已经决定,你去兰州当副主席。”他愣住:“打仗还行,坐衙门真没把握;再说,我跟邓宝珊过去在战场交过手。”贺龙哈哈一笑:“服从组织。你要学会两件事——团结,学习。”
沉吟片刻,王世泰提了一个小要求:“代表团正准备去东北考察工业,能不能带上我?”贺龙掐掉烟头:“同意。”两人对视而笑。短短一句对话,后来被旅途中的随员记下,成为他转换角色的起点。
东北行归来,王世泰直奔兰州。那时的兰州只有一条碎石机场,一条未完工的公路,城市缺粮缺煤。邓宝珊主动把办公桌向门口挪了半米,表示欢迎这位昔日对手。两人每天对着地图画铁路、划水利。王世泰常说一句话:“打仗是斩关夺隘,建设得一寸一寸抠。”
1952年,他被任命为铁道部副部长,主持兰新铁路的勘测和初设。营房出身的他并不懂桥隧专业,却带头住进沙地勘探队。铁路顺着河西走廊铺往新疆时,他站在列车顶端,对年轻工程师挥手:“车到酒泉,请大家喝碗浆水面。”士兵式的幽默缓解了西北的枯燥与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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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职务调动不断:国家计委、甘肃省革委会、省人大常委会……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早年行军留下的旧伤复发。1975年,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宣誓成为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台阶走得慢,却坚持不用扶手。有人劝他坐轮椅,他摆摆手:“多走一步,腿就不疼。”
2008年3月14日,王世泰在海口病逝,享年九十八岁。临终前,他仍惦记那条横贯西北的钢铁大道,反复询问去年冬天列车是否因暴雪停过班。助手答:“一切正常。”老人这才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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