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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李姐推着三轮车出现在小区后街时,偶尔会遇到晨跑的年轻人。她能看到那些眼神——一闪而过的怜悯,迅速移开的目光,有时还有压低声音的轻笑:“这么大年纪了,真不容易。”
那些年轻人不知道,就在他们投来目光的那一刻,他们中的许多人,刚刚在手机上完成了一次“数字拾荒”:看完一条30秒的广告,领取0.3元红包;转发某个链接,获得50个金币。
李姐熟悉每个垃圾桶的“产能”周期。她能从一堆废品中迅速挑出值钱的PET塑料瓶,能凭手感判断纸板的干燥程度——这直接影响重量和价格。一天下来,大约三十斤纸板、五斤塑料,换得三十块钱。这笔收入用于补贴菜金,是她生活中一项踏实、可计算的“进项”。
同一时刻,通勤地铁上的阿明正盯着手机屏幕。他同时运行着三个“赚钱”APP:一个通过刷视频积累金币,一个靠完成小游戏任务兑换现金,还有一个需要每天签到、看广告、拉好友。他计算过,这样“零敲碎打”一个月,刚好能换一张百元话费券。
这两种劳动,本质上都是在系统的边缘捡拾残值。
李姐捡拾的是实体经济的残值——那些被消费社会快速抛弃的包装、容器和纸张。阿明捡拾的是数字经济的残值——那些被算法定义为“廉价”的注意力碎片。
但社会给予这两者的“尊严定价”,天差地别。
阿明的劳动被包装成游戏。每次点击都有即时反馈:金币跳跃、进度条填满、账户余额微妙上涨。这套机制精心设计,让枯燥的“观看”变成有趣的“挑战”,让被迫的“付出”变成自愿的“参与”。
李姐的劳动却无处隐藏。灰尘沾上她的袖口,重量压弯她的脊背,价值被公开称量、讨价还价。她的计算——哪条街道的商铺在周末产生更多纸箱,哪个小区的垃圾分类更规范——这套精密的“街头生存算法”,在旁人眼中简化为三个字:“捡垃圾”。
我们发明了一种奇怪的“劳动美学”:越看不见痛苦,就显得越体面。
在屏幕上点击,痛苦被动画特效和进度条柔化,于是我们觉得自己聪明、时尚、善于利用碎片时间。在街头弯腰,痛苦直接写在身体的每个姿势上,于是我们觉得那是落后、卑微、走投无路。
但让我们诚实一点:当阿明为了0.5元红包看完一则毫无兴趣的广告时,他的时间被以何种价格收购?当李姐将一整天整理的废品换成30元纸币时,她的劳动被以何种标准衡量?
两者的时薪,或许都低得令人沉默。
我们笑话老人“想不开”,却很少追问:是什么样的经济现实,让一位老人觉得花费数小时整理废品是值得的?我们夸耀自己“会玩”,却很少承认:是什么样的激励机制,让我们愿意将宝贵的注意力零敲碎打地出售?
更深的讽刺在于:我们鄙视一种可见的挣扎,却拥抱一种美化的剥削。
技术成了最有效的滤镜。它让某些劳动变得“干净”——没有汗渍,没有灰尘,只有平滑的界面和悦耳的音效。它让我们误以为,发生在屏幕另一端的事情,就一定比发生在街头巷尾的事情更高级、更文明。
但劳动的本质从未改变:用自己拥有的资源,换取生存所需的回报。李姐付出体力和时间,阿明付出注意力和时间。他们都是庞大经济系统末端的“价值拾荒者”,在主流轨道之外,打捞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也许,真正该被审视的不是他们选择在何处“弯腰”,而是那个让不同形式的“弯腰”承受如此悬殊目光的系统。
那个系统一边将某些劳动包装成游戏,让我们乐在其中地贡献廉价注意力;另一边又将另一些劳动暴露在街头,让它们承受所有怜悯与轻视。
而我们都参与其中——要么作为被算法精心伺候的“数字拾荒者”,要么作为对街头拾荒者投去复杂目光的旁观者。
所以,别再轻易笑话那个弯腰的老人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手机屏幕上的金币图标,也会变成一枚需要你弯腰才能捡起的硬币。只不过到那时,不会再有一个平滑的界面,来美化这个动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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