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6年9月，保健医生在病榻旁听见毛泽东轻声问起一个名字——“左大玢近来可好？”在场者不免诧异：这位湖南人心心念念的，竟是一位湘剧旦角。追根溯源，故事要拉回十七年前那场别开生面的招待演出。
1959年4月，长沙春寒料峭。湖南省外事招待处临时搭起的舞台灯火通明，湘剧《生死牌》刚唱完第一折便引来掌声雷动。掌声里，一个十二岁的小演员却越唱越慌，词儿断了三四处，脸色煞白。没人知道，她望见了台下正中那位身着中山装的观众——毛泽东。
演罢退场，后台一片兵荒马乱。师傅正想训斥，招待处的工作人员已气喘吁吁闯进来，“主席要见那小姑娘！”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心脏都揪了起来。左大玢被推到贵宾室，双手无处安放。师傅帮她报了姓名，毛泽东却忽然含笑发问：“你为何姓左，怎么不姓右？”一句轻松的调侃，把女孩的紧张瞬间化开，她脱口而出“因为我爸爸姓左呀”，随即羞得满面绯红。屋子里笑声四起，那是左大玢第一次与伟人对视，也是缘分的开端。
左大玢1943年生于河南荥阳。家境并不宽裕，11岁那年被送入湖南省湘剧团学艺。筛选残酷，她靠一副清秀面庞和刚劲身段脱颖而出，却被判定嗓子条件一般。带教师傅谭君实以严厉著称，学员们背地里喊他“铁面阎王”。左大玢最怕在廊下撞见他，总是贴墙而过。一次她避让不及，被谭君实拦住问：“妹子，见我就走？”她直言“您总板着脸，谁不怕？”一句实话让这位硬汉也咧嘴，“那我以后多笑笑。”自那以后，他暗中给这丫头多留了几分心。
三个月考核未过，照例要打道回府。左大玢不服，主动请再练三个月。清晨对着破铜锣压嗓，月下顶着沙袋踢腿，嗓子哑了灌姜汤，腿肿了抹红花油。九十天后，她的嗓音圆润洪亮，在团里成了台柱的苗子。毛泽东对湘剧情有独钟，《生死牌》是他点的曲目，正是这次机会，让小旦角步入他老人家的视线。
有意思的是，两人再相逢在北京舞会上。左大玢被安排为舞伴，见场面生人多，怯生生不敢开口。毛泽东察觉到她拘谨，递过茶杯让她润喉：“岳阳毛尖，尝尝。”少女喝了大半，才低声感叹“真好喝”。主席笑道：“好茶！”短短两字，化解了隔阂。从此，宴会间隙，这位伟人与小姑娘常用家乡话东拉西扯。旁人只见她指着主席手掌认真数纹路，调皮却真诚。
时间来到1974年。《园丁之歌》被点名批判为“大毒草”，主演左大玢在五千人大会上念检讨。她坚持用湖南话：“毛主席也讲家乡话，我就讲家乡话。”那股倔劲，让不少老戏迷心疼。9月秋高气爽，她灰头土脸离京，前路似蒙尘。
1975年初冬，毛泽东南下视察，闲暇里要求看看湘剧电影。工作人员呈上节目单，他毫不犹豫勾中《园丁之歌》。放映中，他认出女主角，爽朗一笑：“这不左大玢么？”影片散场，随行人员低声提醒“毒草”。毛泽东沉下脸，站起身拍掌：“好得很！毒在哪里？”掌声持续，现场无人再言。自此，《园丁之歌》转危为安，左大玢的帽子也被摘去。长沙街头巷尾茶馆里，老票友们聊起这事，都说“主席疼戏子，疼得真！”
1976年，毛泽东病情恶化。湖南方面特意录制湘剧慰问片，由中央电视台导演杨洁率队南下。镜头里，33岁的左大玢饰演《追鱼记》里的观音，清丽脱俗。杨洁暗暗惊叹：这不就是自己苦寻的观音形象？几年后，她筹拍《西游记》，第一时间寄出邀请函。左大玢本想推辞，想到老主席当年那句掌声，最终答应。
1982年夏，摄制组翻山越岭，三伏天里穿棉纱罗裙，寒冬腊月又泡冷水腾雾。拍六年，挨无数次威亚勒痕，她却不曾叫苦。1986年春节，《西游记》首播，观音一出场，屏幕前万家同声“好”。长沙老街坊逢人便说：“那是我们左丫头哩！”
拍摄空档，她去开福寺上香，被游客认成“真菩萨”，举香下拜。场面一度失控，她捂脸逃出，直喊“我是唱戏的呀”。笑谈背后，是演员与角色的奇妙合一，也是几十年苦功的回报。
2000年后，左大玢隐居舞台之后，转而教学，青丝早已掺了霜。学生问起那位挥手致意的伟人，她常语带调侃：“他老人家当年就一口定我‘姓左不姓右’，也是缘分。”说罢莞尔。
回到那句发端的问话——“你为何姓左，怎么不姓右？”看似随口而出，却映射出一种长者对后辈的温情，一份幽默里包裹的激励。左大玢的人生，从怯生的小学徒，一路唱到家喻户晓，与领袖的邂逅只是关键一环，更重要的是她自己那股不服输的劲和对舞台的执念。自幼起就不愿回家的孩子，终究把一辈子交给了锣鼓与灯火。七十载春秋过去，长沙城的戏台依旧，每当锣声响起，老观众心里总会浮现那年花季少女在伟人面前的盈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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