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为何会形成钦天监世家？

所评图书： 书名：《紫禁城的天眼：钦天监世家与天文历法之争》 作者：张秉瑩 译者：华腾达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出版日期：2026年1月

编制历法在古代中国被列为国家职能。一方面，准确的历法依仗于数理天文学人才和工作实践，需要持续进行投入。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历法准确性，尤其是对于灾异的预报能力，本身是王朝合法性的证明。

古代中国，皇帝被称为天子。这也意味着如果平民去探测上天活动，可能就导致政治解读权无法被朝廷所垄断——我们甚至能够将中国汉代流行的谶纬现象，理解为知识精英和原始宗教群体打破朝廷政治解读权的一种做法。

所以时间越往后，大一统和专制的水平越高，就必然出现阻断民间获得和分享历法知识的政府行为。明太祖朱元璋开国后，将钦天监的工作纳入到强制性世袭职业中的。也就是说，恰好在钦天监工作的人，无论是否愿意，都被迫永远留在钦天监，其子孙（如果有）也只能学习天文历算，不准转入其他自由职业或强制性世袭职业。

这也意味着，社会其他行业的人们，哪怕对于天文历法和数学有着强烈的兴趣，也将很难获得通道进入这一领域。明朝因而取消了之前王朝沿袭设立的算学机构，这一操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导致了中国天文、数学等科学领域的发展滞后，就难以估量了。

明代确定，后来保留到清代，钦天监官员的等级最高职位是正五品的监正，以下还有各职级的官员。如我国台湾地区数学家、历史学家，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说事、纽约市立大学历史学博士张秉瑩所著的《紫禁城的天眼：钦天监世家与天文历法之争》一书中所谈到的那样，明代钦天监还设定了大量的储备人手，也就是“天文生”和“阴阳生”，数量达到了数百名，而清廷的钦天监甚至只保留了不到80个天文生和阴阳生名额。这显然表明明朝钦天监存在较多的用人腐败。

明代初年颁行的钦天监沿袭强制性世袭制度，还包括不允许钦天监官员转任其他官职，但这些法律在明末的执行变得松动。而且如大量的史料也显示，虽然维持旧历法某种意义上而言更为省事，但是钦天监官员必须要对历法、星象、灾异等测算结果担负问责责任，这也使得家族化的传承，在带来垄断利益的同时，也没有阻断接纳新的历法知识。

1644年，原先效力于明朝朝廷的外国传教士汤若望在清朝摄政王多尔衮进入北京后，与之接洽，并迅速取得信任。恰好在1644年的八月初一，按照汤若望的测算预报，多尔衮亲自见证了预期的日食，这也证明了西洋历法在当时情况下的优越性，与之同时《大统历》和回回体系则出现了相当大的错误。

虽然如此，多尔衮依然应允由礼部官员——显然是明朝降官组成的——来考核明朝留下来的钦天监官员，尽管前者明明要求考察这些官员对于西洋历法的掌握情况。汤若望曾多次呈报多尔衮，希望彻底裁撤不适应西洋历法的官员，但对方没有同意。随之，多尔衮安排汤若望这样一个外国人出任清廷的钦天监监正。虽然汤若望也的确裁撤了一些官员，但比起他之前所期望达成的目标，无疑相去甚远。

多尔衮去世后，顺治皇帝接掌权力，也非常信赖汤若望。经由长期工作，汤若望取得了钦天监在任官员，尤其是部分历算世家出身的官员的信赖。汤若望毕竟是外国人，而钦天监的旧天文学家族在意识到西方历法取得朝廷高度信任以后，也安排了部分子弟从事这方面的学习，以至于成为与汤若望紧密合作的既得利益者。但钦天监仍然存在不同的利益派别，如书作者所指出的，比如回回历，虽然在前述的比赛中落得下乘，但是其支持者不仅能举例证明自己一派的历法历史悠久，而且因为官员出自西北部地区，因而保留和传承这方面的知识还具有统战意义。

顺治皇帝去世后，汤若望被《大统历》最激进的支持者杨光先诬告，前者被关押，很快死于软禁之中。汤若望在钦天监培养出的一干得意门生，甚至被批量斩首。杨光先接替成为钦天监监正，继续迫害汤若望的其他追随者，他希望彻底恢复旧历法，认为《大统历》是中国本土原创，当然不是西洋历法那样的舶来品可以比拟的。

问题是，杨光先其实连制历的数学知识都不掌握，也不能赢得长期研究《大统历》的天文学家族的支持——这些家族对于新历法的进步性是承认的。杨光先竭力通过扩大钦天监新人招录，来稀释汤若望影响，但他的历法精准性太低。最终在与新的传教士南怀仁的历法测算比赛中，杨光先惨败给了外国人，在场的满族钦天监监正直言不讳称还是新历法更靠谱。

清廷最初接掌明朝传下来的钦天监，采取的监督方式是分别设置满汉监正，较低层级的官员则设置较少名额的汉军八旗以及蒙古族名额。但成年后的康熙皇帝很快意识到，要真正确保清廷统治合法性，更好地同时驾驭外国、汉族、满族以及其他民族的天文学精英，就必须确保满族钦天监官员也具备相当坚实的知识水平。

《紫禁城的天眼：钦天监世家与天文历法之争》这本书以明清朝廷履历、人事管理档案等史料为支撑，深入剖析了钦天监的组织架构、运作机制、相关历法知识的生产逻辑。这本书深入挖掘了明末到清代中后期30多个钦天监世家的兴衰脉络，挖掘了该机构的用人选拔、晋升制度、裙带效应。书中对于天文学、天文测历对于明末清初的历史影响，围绕重大事件，如从明末到康熙初年一直呈现的西算、新历法与传统算学、旧有历法的竞争，以及因此掀起的政治斗争，再如1730年日食预测偏差对于雍正朝朝堂权力政治带来的复杂影响等。